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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 做件新衣。 ...

  •   晨光穿过雕花窗棂,斜斜漫进屋内,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而规整的光影。

      临窗长案上,几匹新料子叠得齐整,色泽鲜妍而不艳俗,纹样清雅又不落寡淡。正是昨日钱管事差人送晚膳时一并送来的——除了清婉曾在库房多看了几眼的那几匹苏绣,另有云锦、素缎,触手温润,光泽内敛,皆是上等料子。

      清婉垂眸立在案前,指尖缓缓抚过柔软布面,细细打量,眉目清和,神色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门轴轻响,一声细涩,划破一室寂静。

      风从门外穿堂而入,案角垂落的布角被轻轻拂动,悠悠晃荡,如不经意间漾开的水纹。

      天伍端着茶盘轻步进来,脚步比平日收得更轻,生怕一点声响便扰了她。

      他不过十六年纪,眉眼素来明亮爱笑,往日见了清婉,总先弯着眼,脆生生唤一声姐姐,热络又亲近。可今日,那清亮眼底,却压着一层担忧,连笑容都淡了几分。

      “姐姐,茶放这儿了。”

      清婉正坐在窗下理针线,闻声只轻轻抬了下头。

      天光透过窗纸,映出她半侧柔和容颜,素净温软,不染尘俗。指尖捏针的动作轻缓如春雪落枝,窗外树影摇移,光影斑驳掠案,她眉尖始终凝定,不曾微动分毫。

      天伍歪头看了她片刻,忽然咧嘴一笑,故作轻快:“姐姐这是打算做什么?”

      清婉抬眸,目光静静落在他脸上,唇角浅浅弯起一点柔和弧度:“过来,小伍。”

      天伍依言走近。清婉站起身,手中已多了一卷软尺。目光在他身上轻轻一落,带着几分温和的打量:“站好,给你做件新衣。”

      天伍一怔,连忙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无所适从:“姐姐不必麻烦了,我那些衣裳还能穿,再说我成天跑进跑出,穿那么好做什么——”

      清婉抬眸看他,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推辞的笃定。

      天伍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化作小声嘟囔:“……我就是觉得,姐姐自己都没有添新衣,反倒惦记我......”

      清婉眼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是惯常的温柔:“你叫了我这么多声姐姐,我既应了,给弟弟做件衣服,不是应当的?”

      天伍喉间一哽,再说不出推辞的话,只乖乖站好,耳根微微泛红:“那……那就麻烦姐姐了。”

      清婉再无应声,走到他身前,抬手将软尺轻绕上他肩头。

      肩宽,袖长,腰身。

      她量得极仔细,指尖偶尔轻擦过他衣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疏不离,不亲不腻。软尺摩挲布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天伍站着不动,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清婉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一道阴影,鼻梁线条柔和,唇角那点淡弧始终稳稳停着。神情专注得近乎心无旁骛,仿佛满心满眼,就只有这一身衣料尺寸。

      他低头望着她,想从她这副眉眼温顺的模样里,找出一丝勉强。

      可什么都没有。

      他比谁都清楚,昨夜她房中的那盏灯,亮了一整夜。窗纸上那道纤细身影,立到后半夜,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在灯影里的雕像。

      他以为今日再见她,总会有些不一样的。

      可她就这般立在晨光之中,眉目安然,竟似昨夜酣眠至晓,半点心事也无。

      是强装无事,将万般情绪尽数压在心底?还是在天亮之前,于无人知晓处,已将一切理得清明?

      清婉量罢尺寸,收了软尺,低首提笔记录。笔尖落纸,只一声轻细微响。不知念及何事,她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平稳。

      待放下纸笔,再抬眸看他时,面上已漾开浅浅笑意,依旧是那副温软清和的模样:“尺寸记好了,料子也配好了,再过几日,便能上身。”

      说罢,她转身走向长案,拈起那匹素缎。缎面素净雅洁,正衬天伍这般少年年纪。

      天伍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

      晨光铺满她一身,青丝绾得齐整,衣领衣襟一丝不乱。她垂眸端详手中料子,似在思忖如何下剪,便这般静立光中,安宁如常,与往日并无二致。

      可偏偏是这份滴水不漏的如常,最磨人心。

      越是心慧之人,心结越是难解。看得太透,思之太深,反倒容易把自己困在层层心思里。话不说,闷着,便是真的想通了,也只一声不响,独自放下。

      他喉结轻轻动了动,欲言又止,欲止又言。

      有些话,说轻了无用,说重了唐突。

      事情不曾落在自己身上,再多言语,都显得轻飘飘。

      可不说,又怕她真把自己困死在那一夜长明的灯影里。

      “姐姐。”

      清婉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却并未抬首,只微微侧了侧耳,算是回应。

      天伍上前半步,停在一个不打扰的距离,声音放得极轻:“这两日在绣庄查账,再旧的账,再乱的数,往前推、往后算,总能理清。一加一便是二,二减一必定是一,错了能改,欠了能还。”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

      “账本是死的,可人心不是。”

      “这些年,你和爷过得都是又苦又难。谁都没比谁,好过半分。”

      清婉手上动作未停。她将那匹素缎轻轻抖开、铺平,指尖在布面上缓缓比划,像是听见了,又像是只让那番话从耳边轻轻流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番话,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中她心口最软的地方,微微一酸,便漫开一片涩意。

      天伍不再多言,轻轻躬身:“那我先出去了,姐姐有事唤我。”

      合门前,他回头望了一眼。

      她依旧低头整理着手中布料,阳光落了她满身,安静得像一幅定格的画。

      门扉轻合,“咔嗒”一声轻响,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屋内唯余软尺与缎面轻擦的细响,轻缓,安稳,有条不紊。

      直到门外脚步声彻底消失,清婉手上的动作才骤然一顿。

      她缓缓抬眸,望向窗外澄明天光。眸色依旧清澈,可细看之下,却似空了一隅,又沉了一层。如晨雾散尽,山高水远尽现眼前,人也终于看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自昨夜至今晨,她已想了太多。

      与蒋子晨相遇的种种,那些照拂,那些低语,那些亲近。她把一切翻来覆去,一遍一遍拆开,又一遍一遍拼起。

      蒋子晨心思深沉,本事卓绝。这一点,她从前便知,如今只是知得更透彻。

      天伍今日这番反常,不过是给了她最后一记印证。

      自始至终,便无故人可言。蒋子晨从一开始,便知晓她是谁。

      甚至蒋子晨女子的身份,亦是故意展露在她面前。以她那般心思缜密、步步为筹之人,若真心想藏,又怎会露出那般破绽?

      至于为何,她不愿再猜。此番靠近,是利用,亦或是别的盘算,于她而言,那些都不重要了。

      身份悬殊,有如云泥;权势之差,不啻天渊。蒋子晨身在高处,一抬手可定她生死,一蹙眉便能改她命数。而她,不过是浊世里的一粒微尘,落在哪里,都由不得自己。

      质问无用,怨怼亦无用。

      她原以为,昨夜已将一切想通,以为自己已经坦然。

      可天伍几句话一落,她强撑的平静,终是裂开了一道细缝。

      窗外天光明亮,却又遥远。她望着那片光,唇边弯起一点极淡极浅的弧度。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像是湖面被风吹皱,又像是灯火将熄未熄时的颤动。

      她想,若人心也能如账目一般,一笔一笔,往来分明,该有多好。

      片刻后,她垂眸低头,重新执起软尺,继续丈量手中素缎。动作轻缓,一如方才,分毫未乱。

      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怔忡与翻涌,从未发生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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