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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 大大能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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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天伍时,他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高凸起,脸上身上都是灰和血。
那时蒋子晨刚平定一处小国乱事,一行人路过那个村子,正巧撞上一场“烧灾星”的闹剧。
他们勒马立在不远处,只见村口火光冲天,咒骂与喧闹此起彼伏。
村民们将一个瘦弱少年牢牢绑在火刑架上,干柴堆到腰际,火把已经点燃,浓烟呛人。
蒋子晨骑在马上,只淡淡看了一眼。
就一眼。
随即收回目光,策马便要继续前行。
天柒默默跟上。蒋子晨从不是心软多情之人,她从不许自己做什么救世主。这世间日日有人死,处处是劫难,她救不了所有人,也不会为不相干的人,乱了自己的脚步。
可就在马蹄即将没入夜色的那一刻,身后一声嘶吼,硬生生撞了过来。
“只愿来世,生不为人!”
那声音哑得像破锣,却硬是盖过了满村的咒骂。没有哭腔,没有乞求,没有临死前的恐惧
天柒猛地回头。
火光之中,那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小少年昂首而立,笑得凄厉又清醒,一字一顿,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苍天嘶吼。
蒋子晨的马蹄,忽然停住。
天柒看见她的背影顿了一下。
下一刻,蒋子晨拨转马头。
天柒跟上去的时候,她正把那孩子从木桩上解下。天伍被烧得迷迷糊糊,睁眼看见她,第一句便是:“你是来烧我的,还是来救我的?”
蒋子晨淡淡道:“你自己想死,谁也救不了。”
天伍愣住。
“但你方才喊的那一句,”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烧得通红的脸上,“不像想死的人喊的。”
天伍不说话了。半晌,他把脸埋进她肩头,哭出声来。
那是天柒头一回见蒋子晨亲自救人,也是头一回见她抱着一个浑身脏污的孩子没撒手。
那一年,天伍十二岁。
后来他才知晓天伍的身世。
母亲生他时难产离世,村里人便说他是灾星,克死亲娘。父亲是个酒鬼,日日喝得烂醉,醒了就去村里赊账,赊不到了就躺着。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长大的,只记得四五岁起,就去东家讨一口剩饭,西家讨一碗馊粥。再大点他就知道自己去河边找野菜,去山上捡柴火。十岁那年,父亲又喝多了,一头磕在石头上,再也没有醒来。
十二岁那年,村里连遭两年大旱。巫师一口咬定,是这个灾星惹怒天神,唯有将他活活烧死,天才会降雨。
于是,他被绑上了祭台。
那些他从小唤过“叔”“伯”的人,那些曾在他家门口朝他吐过唾沫的人,此刻都举着火把,要将他烧成灰烬。
天柒后来曾问他:“那时候,你怕不怕?”
天伍一身烧伤未愈,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想了想,轻声道:“怕。但更怕的是,死了以后,还得再来一回。”
所以临了,他才喊出那一句。
天柒没有说话。
天伍却忽然笑了,眉眼弯弯,露出一口干净的小白牙:“后来爷把我解下来的时候,我想,要是来世还得做人,做成她这样的,好像也行。”
天柒从回忆里抽身,夜风拂在脸上,有刹那的热。竟觉得此刻的风与当年路过那个村子时的风,有几分相似。
“他对你说了什么?”天柒轻声问。
天肆接过皮囊,轻轻摇了摇,仰头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他说,肆哥,天下对爷而言,太远了。她从不是为了什么天下苍生才走到今日,她只是为了活下去,才一步步拼出这天地,给自己挣了一处容身之所。你总把爷奉成神,可你忘了,她也曾是个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的人。”
天柒沉默地听着。这些话从十六岁的天伍嘴里说出来,没有一句是大道理,却每一句都像在人心上轻轻划了一下。
“夫人不是她的软肋。”天肆继续说:“恰恰是因为夫人出现了,爷才想要好好活一遭。”
“他问我,”天肆顿了顿,“他说,肆哥,你知道我为什么追随爷吗?”
天柒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我说,因为爷救了你。他说不是。”
“那是为什么?”
“因为爷踏过来的时候,那些柴火还燃着,很烫脚。”
“他又问我,”天肆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恍惚,像是在重复一句刻进骨血的话:“那你呢?肆哥,你当初追随爷,是因为她是保家卫国的将军?还是因为……她也曾为你,‘烫过脚’呢?”
天柒骤然怔住。
远处虫鸣依旧,一声长,一声短。天柒目光落在远处的黑暗里。
有一回他问天伍:“为何总笑?”
天伍仰起头,眼睛弯成月牙:“阳光落身上,不疼。”
那时候,他没听懂。
此刻,却好像忽然懂了。
天伍口中的“疼”,不是皮肉之疼。是从前活在暗无天日里,白日寒心,黑夜刺骨,一种看不到尽头的绝望的疼。
直到他遇上蒋子晨,被赋予新的生命。此后,他站在日光之下,眉头舒展,周身皆暖。
天字辈的排名没什么讲究,不过是在蒋子晨身边待得久了,随手挑个顺耳的数字。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不喜欢的便自己另起一字。天伍的数字虽排得靠前,却是天字辈里年纪最小的。
十二岁那年,他被绑在火上灼烧,喊的是“只愿来世,生不为人”。
十六岁这年,他笑得比谁都暖,说出来的话,却比谁都透彻。
天柒偏头看去,天肆已经睡着了。
皮囊斜斜倒在他手边。这些日子,他大概没睡过一个整觉,心里压着事,熬着,撑着,如今话说开了,人一松,便困得睁不开眼。
天柒没唤他,只静静坐着。他望着天上的那点星光,在心底问自己。
那你呢?天柒。
你当初追随蒋子晨,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她是手握重权的王爷吗?是因为她是保家卫国的将军吗?
不。
那时候,她还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被送去西吴的质子。
思绪往回流,流回很多年前。流回那辆马车,那片荒原。
他本不叫天柒。
他唤作暗柒,是先皇亲手培养的死士,自小被送入暗无天日的死士营,没有姓名,没有过往,没有昼夜,只有冰冷的代号与淬毒的刃。命如草芥,生如尘埃,一生都该隐于黑夜,为皇权踏血而行,至死都不见天光。
那一年,先皇突然将他拨到她身边,是保护,也是监视。
可上路第二日,那个一直沉默的皇子忽然开口了。
那时马车正驶过一片荒原,窗外是无边的枯草,风吹过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十岁的蒋子晨坐在他对面,小小年纪,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是一株在寒风里也不肯弯折的幼松。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他沉默片刻,答道:“暗柒。”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那目光太过沉静,沉静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
“暗。”她把这个字含在唇间,轻轻念了一遍,像是嚼出了什么滋味。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眼,又望向他。忽然说:“我给你改个名字吧。”
他怔住了。她望着他,眼神清澈得几乎透明。
“我也给自己改了一个名字,”她告诉他,“蒋子晨。晨是一天的开始,无论夜有多黑,晨光总会到来。”
她顿了顿,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暗是永夜,是不见天光。”
她微微扬起下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叫天柒吧。”
天。
天之高远,天之辽阔,天之光明。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间干涩。死士不该有名字,死士不该有情感,死士只是一件工具。可他望着面前这个十岁的孩子,望着她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沉沉的,酸酸的。
她是在希望,他们都有活着回来的那一天。
“……谢殿下。”最终,他只挤出这三个字。
那日傍晚,马车停在一处山坳里歇息。他生了火,烤了干粮,递给她。
她接过去,却没有立刻吃。她望着跳跃的火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
“天柒。”
他抬眼看她。
她转过头来,火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双眸子照得亮晶晶的。可那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孩子的天真,不是质子的惶恐,而是一种……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有件事,我想让你知道。”
他等着。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是女子。”
那四个字落进耳朵里,像四块石头砸进深潭,激起的却不是水花,而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是死士,见过太多秘密,听过太多不该听的话。可这一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是女子。
质子是女子。
这个被送去西吴、要在虎狼之地独自求生的皇子,是女子。
他忽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质子身份已足够凶险,若被人知晓是女子……那后果,他想都不敢想。
可她就这么说了。用这样平淡的语气,这样平静的目光,把这个足以让她万劫不复的秘密,就这样告诉了他。
为什么?
他们不过相识两日。她更知道知道他是先皇身边的人。
他张了张嘴,想问,却问不出口。
她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唇角微微弯起,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那弧度太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不知为何,他觉得那是他见过最认真的神情。
“此去西吴,前路难测,生死未卜。你我二人,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往后在异国他乡,便只能背对背相依。”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信你,如同信我自己。”
他望着她,望着火光中那张年幼却沉静的脸,忽然觉得喉间堵得厉害。
那一夜,他没睡着。
他坐在马车外,望着满天星斗,想着她白日里的话。
那一年,她十岁,他十七岁。
异国为质,步步惊心,阴谋诡计,刀光剑影。
他们是主仆,也是朋友,更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他们一同吃过冷饭,一同熬过寒夜,一同在刺客环伺时背靠背御敌,一同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舔舐伤口。
六年相依为命,六年生死与共。
他亲眼看着她从一介质子,一步步踏成横刀立马的将领,看着她一点点实现当年在荒原马车上说下的话。
天柒收回目光,仰头,将皮囊里最后一点酒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带着微微的灼意。先前压在心头的忧虑、不安、对北周将至凶险的惶然,在这一刻尽数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如磐石的坚定。
远处,东边的天际隐隐泛起一抹极淡的灰白。夜最深的时候,往往就是快要天亮的时候。
天柒微微勾起唇角。
无论前路何等凶险,无论夜色何等浓重,晨光总会到来,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