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洲名倌gl》木易三分

31、第31章

　　军帐之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轻响，天柒缓缓从沉如寒潭的思绪里抽离，目光一抬，便落定在那道背影上。

　　心口忽然被什么细细密密地攥紧，酸涩与怅然一同翻涌上来。

　　蒋子晨立在舆图前，微微垂首。脊骨像是被抽走了一节，那道永远挺直的线，在此处塌了下去。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颀长，寂然无声地投在泛黄的绢布上。

　　他跟在蒋子晨身边十年。

　　见过她临阵提枪时的锋利，见过她深夜批阅军报时的疲惫，见过她于朝堂之上唇枪舌剑的冷硬，也见过她重伤昏迷时不堪一击的脆弱。即便在西吴那六年，三餐不继、步步维艰，她瘦得只剩一把嶙峋傲骨，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却偏让人笃信，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她倒下。

　　可这一刻，他忽然不敢再确定了。

　　此刻颓然的蒋子晨……十年里，他只见过一次。

　　也是这样的夜色，也是这样一动不动地伫立，未言一字，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塑像。

　　只是那时，她面前没有舆图，只有一堵老墙。

　　恍惚间，烛火轻轻摇曳，将帐中这道身影，与四年前的那一幕重重叠叠，融为一体。

　　——那是他们刚从从西吴为质归来。

　　一身风尘尚未洗去，便骤闻司鸿家因通敌叛国被满门抄查的噩耗。一百三十七口，无一幸免。司鸿硕与正室夫人赵令微，也就是清婉的生母连同两位姨娘，一道被判斩立决，当日便押赴刑场。家中男丁，凡及冠者，尽数问斩；未及龄的稚子、女眷、旁支族人，一律流放胁差。

　　自她远赴西吴不过数日，一夜之间，簪缨世家，烟消云散。

　　蒋子晨什么也没说，只木然地转过身，往外走。

　　天柒一言不发地跟在身后。

　　他一直跟着她，走过长街，穿过小巷，最后停在司鸿家旧宅外那堵斑驳的高墙下。

　　那堵墙已经很旧了，墙头的瓦片碎了几处，缝隙里长出高高的枯草。墙边有一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稀疏的枝条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她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望着那堵墙，望着那棵树。

　　天柒就守在不远处，看着她。秋风吹起她的衣袂，吹乱她的发丝，她始终没有挪动一步。偶尔有落叶飘到她肩上，她也不拂。

　　也是在那一刻，他清清楚楚看见——

　　她在最艰难的时候也不曾弯下的脊梁，骤然塌了下去。像是撑了她多年的那股劲气，被什么抽干了，什么都没剩下，只有一片空茫的孤凉。

　　他就那样看着那道身影，看着她从清晨站到黄昏，从黄昏站到深夜，从深夜再站到黎明。

　　整整一天一夜。

　　他不知她在那堵墙前想过什么。

　　直到第二日晨光拉长她的影子，她才终于动了一动。

　　依旧什么也没说，只转身，沉默离开

　　回府后，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洗漱更衣，用了早膳，而后入宫面圣。

　　没人知道她与当今皇上说了什么，只知道她出宫时，脊背又一次挺得笔直。

　　天柒在宫门外等她。她翻身上马，一言不发，策马直奔城外。

　　他追出去数里才跟上。

　　“去哪儿？”

　　“军营。”

　　只两个字。没有解释，没有缘由。

　　他不再问，只一夹马腹，跟在她身侧。

　　多年质子生涯，早已将她磨得沉默寡言。自那之后，她心思愈发深沉，愈是难测。所有心力，尽数投在军营，练兵，布防，研战术，平叛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曾以为，十年相伴，自己至少能读懂她七八分。

　　可此刻望着这道再次颓然的背影，他才惊觉，自己触到的，不过是她最浅的一层外壳。

　　一如当年那辆驶向西吴的马车上，时至今日，他仍想不明白，一个十岁的孩子，怎会用那样平淡的语气，将一个足以让她万劫不复的秘密，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

　　他缓缓退出营帐，轻轻放下毡帘。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夏末特有的温吞，将他从回忆里拉回现实。他深深吸了口气转过身。

　　天肆一身黑衣立在夜色里，显然已候了片刻，目光静静落在他脸上。

　　天柒知道自己的神色大概不太好看。他没说话，只微微侧过脸。

　　天肆沉默了一瞬，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温和：“聊聊？”

　　两人没有再入帐，只在营外一处僻静的矮坡上站定，脚下是沉沉夜色，头顶是疏落星火。

　　军营里已经静下来了。远处有巡夜的士卒走过，火把的光一晃一晃的，照出军营的轮廓。再往东，是堆放草料的地方，几座草垛子堆得高高的，像一个个蹲着的巨兽。

　　天柒往那边绕了绕，在一处背风的草垛边停步。这里能望见大营里零星的火光，又不至于被人听了去，是个说话的地方。

　　天肆从怀里摸出一只皮囊，递到他面前。

　　天柒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拔开塞子轻轻一闻，一股清冽的酒气漫了出来。

　　“哪儿来的？”他下意识开口。军中纪律森严，他们这些近身之人，平日里更是滴酒不沾，从不会碰这东西。

　　“知道你要回来，特意备的。”天肆靠着草垛坐下，接过皮囊仰头浅啜了一口，又递回给他，“浅尝几口，不碍事，醉不了。”

　　两人就这么靠着草垛而坐，你一口，我一口，谁也没有先开口。

　　远处有虫子在叫，一声长一声短的，像是为这片沉默铺着底。更深的地方，黑黢黢的山影压在天边，天幕上钉着几颗星，不大亮，却能让人望很久。

　　“我走这两个月，”天柒终于开口，声音不高，“都发生了些什么？”

　　天肆握着皮囊，沉默片刻，才一五一十地说与他听。

　　“那天夜里，我跪在爷面前，求她回边关。”他将蒋子晨那番“她重于社稷，高于苍生”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出来，说到此处，声音微顿。“爷当时……让我自己选，去留随意。”

　　天柒没有接话，只静静将皮囊递了过去。

　　天肆接过，仰头又饮一口，喉结轻轻滚动：“我自是不会走。从被爷救起的那一日起，我的命，就早已拴在她身上了。可当时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天柒静静看着他，眸色在夜色里深了几分。他听得出来，天肆心里那股拧巴劲儿早已散了，只是心事压得太久、太重，此刻终于有个人倾吐。他与天肆年岁相仿，一同在风雨里跟着蒋子晨走到今日，有些话，也只能说与他听。

　　“后来怎么就想通了？”他问。

　　天肆沉默片刻，抬眼望向沉沉夜幕，轻轻吐出一个名字：

　　“小伍。”

　　天柒握着皮囊的手指，微微一顿。

　　天伍。

　　又一阵风吹过，带着草料的味道和夏夜的潮气。天柒的目光落在虚空里，眼前慢慢浮起一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都没有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