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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


  •   日头偏西,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时,清婉的马车才缓缓停在一座气派的建筑群前。黑漆大门上方,悬着“云锦绣庄”四个鎏金大字的匾额,在夕阳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清婉扶着天伍的小臂下车,抬眸望去,心中不由一震。这哪里是寻常的三进院落?而是由数座楼宇与工坊连绵而成的庞大产业。目光所及,左侧是两层高的主楼,飞檐斗拱,气势不凡,应是接待贵客与陈列精品之处;右侧则是一片开阔的广场,数排厢房井然有序,隐约可闻织机运作之声与染坊飘出的独特气味,显是工匠云集的工坊区。后方,更有库房模样的建筑鳞次栉比,一直向后延伸,规模惊人。

      然而,当清婉在下人引导下步入正堂时,感受到的并非热情,而是一种隐晦的审视与不易察觉的怠慢。

      接待她的是绣庄的副管事,姓钱,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面团团的脸,一双细长的眼睛总是眯着,未语先带三分笑,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钱管事看到她时明显愣了一下。他原以为会是个精明干练的账房先生,万万没想到竟是一个容貌气质如此出众的年轻女子。

      清婉穿着一袭素雅的月白襦裙,外罩淡青纱衣,身姿纤柔如柳。夕阳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光晕,更显得肌肤莹白如玉。五官官精致得如同画中仙子,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她安静地站在那里,整个人仿佛一株沐浴在夕照中的空谷幽兰。

      钱管事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惊讶。但他很快收敛神色,堆起惯常的笑容上前行礼:“姑娘远道而来,辛苦辛苦。”他拱着手,语气看似恭敬,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敷衍,“上面已派人传过话,说姑娘是来协助核对账目的。只是不巧,王管事今日一早就去临县查看一批紧急的丝绸货源了,这账目一事,一向是他亲自经手,许多关节,怕是一时半会儿也难与姑娘交代清楚。”

      清婉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一闪而过的讶异。她微微颔首并不在意,只是静静听着钱管事的说辞。

      上面……已派人传过话?

      清婉眼睫微垂,目光落在自己纤细的指尖上,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她此行是临时奉命,抵达此地方才片刻,这“传话”的速度,未免太快了些?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眼下并非深究之时。

      她抬起眼,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无妨,账册总归是在的。我先看着,若有不明之处,等王管事回来再请教也不迟。”

      钱管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那笑意像糊上去的纸,微微起皱。他的目光不由地对上清婉那双清澈如泉的眼眸,心头却没来由地一紧。那眼神太过镇定,太过通透,仿佛能洞察人心。他很快又堆起更满的笑容,眼角的细纹挤得更深:“是是是,姑娘说的是。账房就在东厢,只是……历年账册繁多,堆积如山,怕是整理起来颇费工夫。”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带着为难的腔调,“而且账房重地,按规矩,外人不得久留,以免……”

      “我明白。”清婉轻声打断他,声音依旧柔和,目光却清亮地看向他,那眼神如秋水洗过的寒星,带着洞悉一切的明澈,“既是上面委派,我自会谨守规矩,就在这正堂旁的小书房查阅即可。烦请钱管事将近两年,尤其是蜀地这几处的出入总账与细分账册,一并取来。”

      她语气从容,点明要核心账册,直接堵住了对方以“账目杂乱”为由拖延的借口。钱管事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的女子如此干脆利落,只得连声应下,转身吩咐下人去取账册时,背影都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

      账册很快被两名小厮搬来,果然如钱管事所言,堆积起来足有半人高,且新旧不一,有些封皮甚至沾着灰尘,散发着陈年纸张与墨迹混合的沉闷气味。

      天伍默不作声地上前一步,动作极为利落,不待清婉吩咐,便已开始整理那堆积如山的账册。他先将最上层的几册小心取下,用随身带的软布轻轻拂去封皮上的积尘,再按照年份厚薄重新归置,在书案旁另设一张小几,分门别类地摆放整齐。

      清婉正欲伸手取册,天伍已将她要看的首册双手奉上,动作精准得仿佛早已洞悉她的心意。她眼底有笑意漫过,微微颔首,径自走到书案前,伸出素白的手接过账册,指尖在光洁的封皮上轻轻一触。

      清婉安然坐下,摊开第一本账册,神情专注地看了起来。天伍则侍立在一侧,主动研墨。他存在感极低,却又无处不在,在她需要查阅其他账册或更换笔录用纸时,总能恰到好处地将所需之物递到她手边。让她得以全神贯注,不受琐务干扰。

      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连她低垂的眼睫都染上了淡淡的金色。她看得极快,纤长的手指偶尔在纸页某处轻轻一点,或是提笔在一旁的素笺上记下几个数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堂内格外清晰。她神态沉静,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钱管事在一旁暗中观察了片刻,见她并非做做样子,而是真能沉下心来钻营这些枯燥数字,那专注的神情不像伪装,心下不免又多了几分计较,终是悄悄退了出去,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当清婉感到脖颈酸涩,抬眼望去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最后一抹天光也被深蓝的夜幕吞噬。账目确实如蒋子晨所言,盘根错节,许多款项来去模糊,标注不清,更有几处明显的收支不平。这水,恐怕比想象的还要深。一天的时间,确实远远不够。

      她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指尖带着一丝凉意。略一思忖,便决定今夜宿在绣庄。钱管事似乎早有所料,很快便亲自来告,说客房已安排妥当。清婉婉拒了钱管事要安排丫鬟伺候的好意,只带着天伍和简单的行囊,住进了绣庄内院一处僻静的小院。

      是夜,清婉歇在绣庄后院一间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客房里。床榻柔软,环境清幽,窗外只有风吹过竹叶的细微声响。她却睡得极不踏实,辗转反侧,仿佛身下的不是柔软床褥,而是布满尖刺的荆棘,稍一动弹便会被扎得生疼。

      意识渐渐模糊后,竟坠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境之中,她又回到了花月楼。

      嗅觉最先被侵/犯。那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浓郁脂粉香,混合着陈年酒渍的酸腐和某种不可名状的腥膻气,如同黏稠的蛛网,层层裹缠上来,堵住她的口鼻,让她阵阵反胃,几乎窒息。

      听觉随之沦陷。刺耳的淫声浪笑、杯盏碰撞的脆响、肃肃姨娘虚情假意的奉承,还有不知从哪个房间传来的、压抑的哭泣与呻/吟……无数声音扭曲、放大,拧成一股尖锐的噪音,疯狂钻凿着她的耳膜,搅得她脑仁嗡嗡作痛,不得片刻安宁。

      视觉变得光怪陆离。视线所及,是晃动的人影,一张张或肥腻或猥琐的脸在昏暗摇曳的灯光下变形、拉长,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带着贪婪的笑意。他们伸出手,带着酒气的、汗湿的手,试图触摸她,撕扯她身上那件她最厌恶的、薄如蝉翼的烟霞色罗裙。她能感觉到那些黏腻目光的重量,像蛞蝓爬过皮肤,留下冰冷湿滑的触感,让她浑身战栗。

      她想逃,双脚却像陷在深不见底的泥沼里,沉重得动弹不得。她想喊,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连一丝呜咽都发不出,只有无声的恐惧在胸腔里膨胀。绝望如同冰冷的铁箍,一圈圈收紧,勒得她骨骼生疼,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就在这时,场景骤然转换。

      所有的喧嚣骤然褪去,变成一片令人心慌的死寂。她发现自己站在一处空旷的庭院里,月光凄冷如霜,在地上投下斑驳而清晰的树影,四周静得能听到自己微弱的心跳。

      蒋子晨就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身姿依旧挺拔,月华勾勒出她熟悉的轮廓。

      “爷……”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惊喜与委屈,用尽全身力气向她跑去,脚步踉跄,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与无助都抛在身后。

      当她终于奔至蒋子晨面前,看到的却是一张冰冷至极的脸。那双曾对她流露过温和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嫌恶,如同在看一件肮脏的秽物。月光照在她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却照不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瞳孔。

      “漪梦儿……”蒋子晨的声音比月色更冷,字字如冰锥,狠狠扎进清婉的心口,“你这双被无数人碰过的手,也配碰我?”她的目光扫过清婉身上那件薄如蝉翼的罗裙,唇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还有你这副残败的身子……你这样的身份,怎配留在我身边?”

      “不……不……”清婉在内心疯狂呐喊,喉咙却像被扼住般发不出半点声响。她眼睁睁看着蒋子晨毫不犹豫地转身,玄色衣袂在夜风中翻飞,决绝地步入更深的黑暗,没有一丝留恋。

      那渐行渐远的背影,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绝望如黑色的冰海瞬间将她吞没。她向下沉沦,刺骨的寒意渗入四肢百骸,冰冷的海水争先恐后地灌入她的口鼻,夺走她最后一丝呼吸。无尽的黑暗与窒息感如巨网般将她牢牢攫住……

      “不要……蒋子晨……别丢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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