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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


  •   “漪梦儿!你没死?!”陈隆冲上前,目光黏腻地在她脸上扫来扫去,从最初的难以置信,迅速转为一种近乎亢奋的兴奋。

      漪梦儿——!

      这三个字,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锥,携着花月楼十年积攒的阴寒与不堪,猝然刺入清婉的耳膜,直抵心脏最脆弱的角落!她浑身猛地一僵,扶着车辕的手指瞬间失力,又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坚硬的木头里,指节因极度用力而泛起死寂的青白色。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倒流。

      在蒋子晨身边的这些日子,是她挣脱花月楼那十年梦魇后、可以挺直脊梁行走的时光。她几乎快要忘记这个名字了,仿佛那真是前尘梦境里的一抹涟漪。

      可是啊,命运总爱在人松懈时,露出它狰狞的爪牙。

      花月楼的丝竹管弦、淫/词艳调、那些或贪婪或猥琐或充满占有欲的目光……无数被她刻意尘封、用尊严层层包裹的记忆碎片,轰然涌现,带着腐朽的气息,几乎要将她站立其上的这片干净土地也一同拖入泥沼。脑海中嗡嗡作响,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名字在疯狂盘旋、撞击。

      “陈兄!休得胡言!”刘浩初又急又怒,一把用力拉住陈隆的胳膊,转头看向扶着车辕的倩影,心头莫名一紧,满脸歉意,拱手道:“这位姑娘,实在对不住!我这位朋友今日饮多了酒,认错了人,唐突了姑娘,万请姑娘海涵!”

      “我没认错!我怎么可能认错!”陈隆奋力挣脱刘浩初的拉扯,酒精和某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得意让他更加亢奋,他几步冲到近前,一双因酒意和兴奋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清婉脸上,声音尖锐刺耳,“她就是花月楼头牌漪梦儿!这般绝色,整个天下也难找出第二张脸!”他像是为了向围观者证明自己绝非妄言,语气愈发笃定而下流,“去年在花月楼,我可是花了三千两白银,才听得你一曲《鸾凤和鸣》!你当时穿着那身烟霞色的罗裙,薄如蝉翼,额间还贴着芙蓉花钿,那模样……啧啧!”

      “这位公子,你认错人了!请自重!”一声带着少年清亮却又冰冷彻骨的怒喝响起。

      天伍,这个平日里总是笑意盈盈、仿佛不识愁滋味的少年,此刻像一柄骤然出鞘的利剑,他握着未出鞘的刀稳稳挡在了清婉身前,将她完全护在自己挺拔的身影之后。他脸上惯有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肃与凛冽,周身散发出只有在血腥战场上才能淬炼出的煞气,目光如鹰隼般锁住陈隆,竟让叫嚣着的陈隆下意识地又后退了半步。

      刘浩初听到陈隆连细节都说了出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看向清婉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挣扎。理智上,他不愿、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位气质清冷、姿容绝世的女子会是风尘中人;可陈隆言之凿凿的描述,又像一根根毒刺,扎得他心神不宁。他张了张嘴,想再劝阻陈隆,却发觉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有说服力的声音,只能焦灼地僵在原地。期盼能从清婉口中听到一句清晰有力的否认,哪怕只是一个愤怒的眼神,也能打消他心中因陈隆具体描述而升起的疑虑。

      陈隆被天伍的气势所慑,酒醒了两分,但众目睽睽之下,虚荣心驱使他强自挺起胸膛,色厉内荏地叫道:“怎么?被我说中了?光天化日之下想杀人灭口吗?!”

      周遭已有路人围了过来,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目光带着探究,像针一样刺在清婉身上。

      客栈的二楼客房,窗户微开着一道缝隙。

      蒋子晨负手而立,深邃的目光穿透窗隙,将楼下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她的视线,牢牢锁在那个单薄得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身影上。

      在她身侧,天肆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身体微微前倾,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声音低沉带着杀意:“爷,属下去处理了他。”

      “不必。”蒋子晨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强行压抑到极致的平静。当她看到清婉瞬间失血的脸色,以及那扶着车辕、因用力过度而僵住的身体时,一股尖锐的心疼如同藤蔓般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那是她放在心尖上,小心翼翼拂去尘埃、想要让她重见光华的美玉,此刻却被人粗暴地掷于地上,虽未彻底破碎,却已布满裂痕的痛惜与愤怒。

      她垂在广袖下的手无声地攥紧,紧到指节泛白,才勉强压下那股立刻下令将陈隆碾碎的冲动。

      “这一关,她总要自己过的。我不能……永远把她护在身后。”这句话,既是对天肆说的,也是对她自己说的。

      楼下。

      陈隆见清婉迟迟不语,仿佛抓住了把柄,声音愈发尖利,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得意:“诸位都瞧瞧!她若真是清清白白,为何被我当面指认却哑口无言?分明是心虚,默认了!”

      就在这巨大的压力几乎要将清婉压垮时,陈隆最初那句“你没死?”如同延迟的回响,再次清晰地撞入她的脑海。

      你没死?

      为什么是“你没死”?

      漪梦儿……“死”了?

      一个大胆到让她自己都心惊的念头骤然浮现,难道是蒋子晨?是她抹去了“漪梦儿”的存在!她为自己编织了“清婉”这个新身份,必然是处理了所有后患,或许……在世人眼中,那个花月楼的漪梦儿,已经“不在人世”了!

      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那漪梦儿这个身份,今日,她是如何都不能认下的!她现在蒋子晨身边做事,日后必定更多展露于人前。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窥伺蒋子晨,若她“青楼女子”的身份坐实,不仅自己会再次坠入泥沼,更会连累蒋子晨。她绝不能让蒋子晨因自己而声誉受损,绝不能授人以柄。

      清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着车辕的手。她抬起头,原本惊惶失措的眼神渐渐沉淀下来。

      她上前半步抬起手,轻轻按在天伍坚实的手臂上。

      “姐姐?”天伍侧头,语气带着询问,身体依旧紧绷,不愿退开。

      清婉指尖微用力,示意他稍安勿躁。前一刻还萦绕在她周身的惊慌与脆弱,此刻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甚至带着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天伍抬眼望了一眼客栈二楼后,这才缓缓将刀鞘放下,但仍像一位守护神般,退至清婉身侧半步之后,目光警惕。

      “这位公子,”她开口了,声音清越,并不高昂,却奇异地压过了现场的纷乱,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方才不语,是念在你或许真是思人心切,以致眼花。但如今看来,你并非眼拙,而是……”

      她顿了顿,眸光骤然锐利如刀锋,直刺陈隆,“心毒!”

      这一声“心毒”,如同惊堂木,拍在了所有人的心弦上。

      刘浩初听到她反驳,眼底瞬间迸发出欣喜的光芒。

      她语气淡漠却字字清晰:“小女子乃京中人士,奉家主之命前来蜀中打理些许庶务。我与公子并无深仇大恨,不知公子为何这般……污言秽语,当街辱我清白!” 她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身上素雅的衣裙,意有所指,“还是说公子习惯了在秦楼楚馆,便看天下女子都带了风尘色?”

      这番话既亮明了自己的来历,又巧妙地将矛头指向陈隆的品行,是他自己沉溺风月,才会将良家女子错认成青楼中人。

      “你……你这是在强词夺理!”陈隆还想争辩。

      清婉却根本不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连珠炮般追问:“你说我是花月楼头牌?去年还听我唱过《鸾凤和鸣》?好!那我便问你,那日是何月何日?在场有哪位公子可为你作证?三千两白银的赏钱,可有花月楼的收据、或是你家账房的记录?除了你空口白牙的形容,可有任何物证?”

      她每问一句,陈隆的脸色就难看一分。这些问题看似简单,却像一套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捆住。日期、人证、物证,这些在风月场中谁会刻意铭记与保留?欢场一掷千金,要的是即时快意与面子,哪会像做生意般索要票据、记录证人?他支支吾吾,额角冒汗。

      “看公子衣着,也是出身体面人家。”她目光如炬,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凛然,“蜀中自古文风鼎盛,多少名士大儒在此治学传道,教化一方。我远从京城而来,敬此地人杰地灵,却万万想不到,竟会遇到你这般当街拦阻良家、口出秽语之徒!我倒要问问在场的各位,这难道这就是蜀中士子学的礼法吗?”

      她的言辞犀利,条理清晰,句句诛心,直指要害。通身气度沉稳,带着一种世家女子才有的气度与锋芒。

      话语像重锤砸在围观者心上,更让陈隆身后的陈舍三人变了脸色。这话太重了!直接将陈隆的个人行为拔高到了玷污整个蜀中世家门风的高度!

      陈舍三人本是跟着陈隆来赴宴,此刻见他被问得哑口无言,忙上前拉他衣袖:“陈兄!莫要再胡言了!这姑娘说得在理,没凭没据的,怎能乱攀扯?”“是啊,传出去丢的可是咱们蜀中学子的脸面!”

      围观的众人本就有些怀疑陈隆,此刻听了清婉的话,更是纷纷点头附和:

      “是啊,没凭没据的,怎么能乱讲人家姑娘?”

      “我看他就是喝多了,胡言乱语!”

      “这姑娘一看就是好人家的,谈吐得体,哪像那种地方的人?”

      “陈家这公子,平日里就爱逛风月场,今日怕不是又喝糊涂了!”

      刘浩初见状,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陈隆的恼怒和对清婉的愧疚。他连忙上前,对着清婉深深一揖,语气恳切无比:“姑娘恕罪!是我等糊涂,纵容友人饮酒失德,冲撞了姑娘。您气度不凡、言辞磊落,绝非风尘中人,是我们错了!”

      他转头瞪向还想争辩的陈隆,厉声打断:“陈兄!还不闭嘴!再闹下去,莫说丢你陈家的脸,连蜀中世家的名声都要被你败光了!”

      清婉见陈隆被堵得脸色青白交加,围观者也纷纷附和。知道见时机成熟,再纠缠下去无益,反而可能节外生枝。

      “不必!小伍,我们走。”说罢,她转过身,不再看被友人死死拉住的陈隆。对天伍轻轻点头,走向马车。裙裾在微风中轻轻扬起,步伐沉稳,姿态从容。天伍紧随其后,冷冷瞥了一眼刘浩初,看得刘浩初心头一紧,不敢再上前阻拦。

      刘浩初站在原地,看着清婉离去的背影,心头满是懊悔。方才他若早些拦住陈隆,何至于闹到这般地步?现下,连询问对方姓名的资格都没有。他看了一眼被陈舍搀扶着的陈隆,想到今日因他之故,不仅唐突了佳人,更可能彻底断送了结识的机会,心中一阵烦闷,当即冷下脸来,对着陈舍等人拱了拱手:“几位,刘某先行一步,今日之事,望诸位引以为戒。” 说罢,竟是直接拂袖而去,与陈隆等人当街分道扬镳。

      二楼的客栈内,蒋子晨的目光从远去的马车收回,落在承受着周遭指指点点的目光,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的陈隆身上,浓重的阴翳涌满了她的眼底。左脸的疤痕在窗缝漏进的光影里更显狰狞,她整个人就像一只蛰伏在暗夜的毒蛇,浑身透着森然的冷意。

      直到马车缓缓驶动,隔绝了外界的目光,清婉才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清婉心知肚明,她之所以能险中求胜,全在于一眼看穿了刘浩初对她那份显而易见的心思,再以凌厉的气势主导了对话,将“自证”的难题抛回给陈隆,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若稍有迟疑,或是陷入与陈隆在细节上的纠缠,她必输无疑。

      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就像她的人生,永远在光明与阴影间徘徊,永远在遗忘与铭记间挣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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