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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 互补成圆。 ...


  •   “……婉婉?清婉!醒醒!”

      一个急切的声音如同利刃,猛地劈开了厚重粘稠的梦魇。

      清婉感到手臂被一股坚定的力量握住,她倏地睁开双眼,瞳孔涣散,胸口剧烈起伏,如同离水的鱼儿般艰难地喘息着。冷汗早已浸透寝衣,湿漉漉的额发黏在额际,整个人像是刚从水中捞起般狼狈。朦胧的视线渐渐聚焦,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眸子,那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疼惜与焦灼。

      是蒋子晨。

      可又真的是蒋子晨吗?还是梦境又一次残忍的戏弄?

      清婉怔怔地望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容,眼底泛起浓重的恍惚与畏惧。梦里那冰冷嫌恶的眼神、那些诛心的话语太过真实,至今仍如冰刺般扎在心口。她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竟不敢像往常那样伸手去触碰。怕一碰,这短暂的温暖假象就会如泡沫般碎裂。

      蒋子晨将她的退缩和惊惧尽收眼底,心口像是被细密的针扎过般泛起细密的疼。她不再犹豫,俯身将那个汗湿、颤抖的身子紧紧拥入怀中。

      “是我,清婉,不是梦。”蒋子晨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冰凉的肌肤,“别怕,我在这里,哪里都不去。”她感受到怀中人儿的僵硬,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一只手轻柔地抚过她汗湿的发丝,一遍遍地重复着安抚的话语。

      是真实的体温,是真实的心跳,还有这萦绕在耳畔的一遍遍不厌其烦的温柔低语,终于击碎了清婉的最后一丝不确定。

      不是梦,是真的蒋子晨!

      这个认知如破开坚冰的阳光,瞬间暖透了她冰冷的胸腔。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那强撑着的、用以抵御恐惧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她彻底软倒在蒋子晨怀里,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无声地浸湿了对方肩头的衣料。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细微地颤抖着,依赖地抓紧蒋子晨背后的衣衫,将脸深深埋进那温暖的颈窝。

      蒋子晨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臂收得更紧,那力道近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烛光下,她眼底漫开一层湿意,那水光里盛着的全是碎成星子的心疼。清婉的梦魇已有半月未犯过,这个认知让她的喉间发紧,那股想要将陈隆挫骨扬灰的杀意再度翻涌,却又被怀中人温热的呼吸轻轻压下,只余下眼底红痕里,一半是泪意,一半是狠戾。

      许久,清婉的理智渐渐回笼,这才注意到屋内不知何时已点亮了烛台,蒋子晨这是来了多久?

      她微微抬眼,对上蒋子晨疼惜的目光,声音还带着梦魇后的沙哑:“爷?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蒋子晨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清婉后背的衣料,声音是刻意放缓的低柔:“想你了,便过来看看。”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是做噩梦了吗?梦到我……离开你了?”

      怀中人身体一僵,方才压下去的恐惧又冒了头。她攥紧蒋子晨背后的衣衫,又将脸埋进蒋子晨的颈窝,随即极轻地“嗯”了一声,若不是二人贴得近,几乎听不见。

      这一声如羽毛般轻,落在蒋子晨心上却有千斤重。她原以为清婉只是被白日的风波惊扰,此刻却清楚地意识到,远不止如此。那段花月楼岁月刻下的伤痕固然深重,但真正啃噬着清婉的,已不仅仅是过往的经历,而是对未来的惶惶不安。她因出身与过往而滋生出深刻的自卑,恐惧着、害怕着。害怕她这个唯一与她还保有联系的人,终会因她的“不洁”与不堪而心生厌弃。

      蒋子晨心中掠过一阵尖锐的疼。是她做得还不够,才让清婉始终怀着这样深的不安。

      她稍稍退开些许,双手捧起清婉泪痕交错的脸,不容回避地望进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

      “清婉……”她郑重唤道。

      “你听好,”蒋子晨一字一句,说得极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入清婉耳中,“你是个哪怕身陷囹圄,也能在暗处开出花的姑娘。你聪慧,繁琐的账目扫上几眼,便能洞悉其中关窍;你坚韧,十年磋磨像钝刀割肉,也未磨去你的铮铮傲骨;你通透,看遍世事沉浮,心底却始终守着一方澄澈;你良善,尝尽人情冷暖,仍愿对陌生人多一分软心肠;你勇敢,哪怕前路漆黑无光,也敢咬着牙迈出第一步。”

      “这些,远比出身更珍贵千万倍。你本就是明珠,是我何其有幸得见光华。”

      清婉怔住了,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放大,仿佛听到了世间最难以理解的语言。

      明珠?她吗?

      这太荒谬了...... 那些在花月楼咬牙硬撑的日夜,哪里是什么风骨,不过是她为了活下去的苟且。她没有聪慧通透,只有被绝境逼出来的自保爪牙;那点残存的良善,也不过是对自己尚未完全沦为玩物的、最后一点可怜证明。

      不,她不配。她承受不起这样炽热的肯定。

      一种近乎恐慌的情绪在她胸腔里激烈冲撞,让她几乎想要挣脱那双捧住她脸颊的、过于温暖的手。她下意识地想要别开脸,逃离这让她无所适从的赞誉。

      就在她偏头的瞬间,蒋子晨的手再次强有力的固住她的脸颊,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其实……我才是那个惶恐不安的人。”

      清婉挣扎的动作骤然停顿。

      蒋子晨握住清婉微凉的手,引着她抚上自己颊边那道狰狞的长疤。“我这人,性子冷,行事惯来也不磊落,容貌更是......” 她喉头滚动,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乎破碎的颤音:“我日夜悬心,怕你厌了我这张丑脸,烦了我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等看清我内里更多不堪……便会头也不回地离开。”

      ......清婉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蒋子晨。这个权倾朝野、从来杀伐决断的王爷,此刻眼底竟盛着如此清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惶恐。那只握住她的手,骨节分明,曾经执掌生杀,此刻却在她的掌心下,传递着无法抑制的微颤。她像个害怕被遗弃的孩子,笨拙地剖开自己,将内里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的部分,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

      她可是御贤王啊!是那个站在云端、睥睨众生的人!此刻竟在她面前,将自己贬入尘泥,只为祈求一点微光的垂怜。

      那话语里的卑微与极致的坦诚,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瞬间刺穿了清婉的心防。一阵尖锐的心痛袭来,清婉的鼻尖骤然一酸,滚烫的泪意汹涌而上。她几乎是急切地反握住蒋子晨的手,指尖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珍重万分地抚上那道疤痕。

      “怎么会丑?”她的声音因哽咽而发颤,却字字清晰,“这哪里是疤痕?这明明是勋章,是您在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印记,是您在千军万马前挥斥方遒的见证!至于手段.......”她的指腹一点点描摹着那凹凸的痕迹,仿佛要通过这触摸,将对方所有的不安与自我否定都一一抚平,“若只一味迂腐守节,守着那点虚名不知变通,与刻舟求剑何异?若王爷行的是济世安民之事,手段不过是达成的路径。利国利民之实,远胜于沽名钓誉之名。”

      话音落下,这次换成清婉伸出双臂,将那个看似强大、此刻却脆弱得不堪一击的人轻轻拥入怀中。她的动作温柔而笃定,一手环住蒋子晨的肩背,一手轻柔地抚上她的后颈,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困兽。

      “在我眼里,王爷如烈日灼灼,光芒万丈,从无不堪。”清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比任何时候都要轻柔,却也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我敬您尚且不及,怎会厌弃?怎会离开?”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精准地敲在蒋子晨心上最柔软、最在意的地方。这个在沙场上面刀剑加身都不曾皱眉的女人,此刻喉头却哽得发不出半点声音。她眼眶骤然红透,一层水汽迅速弥漫开来,却倔强地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克制着即将决堤的情绪。那双惯于执枪握戟的手,此刻却带着浓浓的颤抖,以近乎孤注一掷的力度紧紧回抱住清婉,仿佛要将怀中人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原来在她仰望月亮的时候,月亮也在为她倾泻清辉。

      良久,蒋子晨才在清婉的肩头发出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你看……你方才反驳我的每一句话,都是如此通透有力。”

      她稍稍退开,红着眼眶凝视清婉,指尖轻柔地拂过她鬓边的碎发:“你能如此清晰地看见我的价值,为何偏偏对自己的光芒视而不见?”

      蒋子晨抵着她的额头,气息交融,一字一句,清晰而灼热:“清婉,你很好,真的很好,本身就很好!不要对自己如此苛刻。”

      “我……”清婉哽咽着,试图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自我否定的壁垒,都在蒋子晨这番以自身为祭的坦诚中,土崩瓦解。

      泪水无声滑落,但这一次,那咸涩的液体却奇异地催开了一抹笑容。那笑容自她唇边绽放,带着泪水的莹润,宛如雨后初荷,脆弱却纯净。泪珠还挂在纤长的睫毛上,可她眼底却仿佛有万千星辰骤然亮起。

      她感觉到,自己那多年荒芜而贫瘠的心原上,像是有一缕春风终于携着甘霖席卷而过。于是,封冻的坚冰轰然迸裂,沉寂的冻土剧烈震颤。一颗颗被深深掩埋的种子,于无人得见的深处顶开坚硬的躯壳,向着那片被星光点亮的夜空,疯狂地探出璀璨的绿意。

      两个残缺的灵魂,像是冬夜寒枝上相依的孤雀,以微温抵御彻骨严寒;又如同碎裂后重新拼合的瓷盏,彼此都带着过往刻下的、无法磨灭的裂痕,却在相拥的这一刻,用对方的体温一点点熨帖着心底最深的伤疤,将残缺补成了独属于她们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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