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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


  •   后院的厢房里,只余蒋子晨与天柒二人。

      清婉已去前厅与老鸨话别,空气凝滞。唯有窗外偶尔几声不识趣的鸟鸣,叽叽喳喳,反而衬得室内愈发死寂。蒋子晨静坐着,一只手搭在桌沿,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那套釉色温润的青瓷茶具——那是漪梦儿今晨特意为她新换的。

      天柒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目光却几次三番悄然掠过主子那线条冷硬、看不出情绪的侧脸。终是低声请示,打破了沉寂:“爷,那件事......”他声音压得极低,手上并指如刀,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下切手势,“还照做吗?”

      一个“做”字几乎已滚到蒋子晨唇边。将这藏污纳垢、承载了清婉所有屈辱的花月楼彻底从这世间抹去,这本是她不容动摇的决心。

      可......她眼前蓦地闪过清婉方才离去的模样——提及要与老鸨话别时,那双素来平静的眼底竟漾着几分近乎柔和的暖意,没有半分积压的怨怼,反倒像要去与一位真正照拂过自己的长辈辞行。那神情里的真切感念,是蒋子晨未曾预料的。

      蒋子晨眸色骤然沉凝,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晦暗与挣扎。

      她叩击桌沿的指尖倏然停住。

      “做。”她开口,只一个字,却斩钉截铁,仿佛用这个字强行斩断了方才那瞬间的犹疑,“花月楼,必须要除。”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再次点上那冰凉的瓷釉,语气稍缓,“但是,”她强调道,“那个老鸨,给她备足银钱,寻一处富庶之地,置宅雇仆,让她安度余生。”她目光微冷,“你亲自去督办,把话说明白——安分守己,可保富贵终老,若吐出半个不该吐的字.......”她没说完,但未尽之语比任何直白的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她要亲手将承载过清婉所有肮脏与屈辱的过去焚毁殆尽,寸瓦不留。可对于那泥泞中竟能让清婉生出一丝温情与惦念的人,她愿意网开一面,赐予一条生路。这已是她因清婉那一眼神,所能做出的最大、也最矛盾的让步。

      每多留一个知晓清婉过往的人存活于世,便是为日后重获新生的清婉多埋下一分隐患。

      她要日后的司鸿清婉,能光明正大、清清白白地站在阳光下,再无半分阴霾缠缚。

      ......还有边晋阳。

      蒋子晨望着桌上那套釉色晶莹、映出她冰冷眼眸的青瓷茶具,指尖无意识地在细腻的杯沿反复摩挲。

      此人与那老鸨不同,他年轻,有才华,与清婉有过那样一段“特殊”的情谊,日后难保不会因缘际会,再生出什么事端。她不想留下哪怕一丝一毫的隐患。彻底消失,才是最干净利落的结局。

      可她又想起边晋阳挡在清婉身前的那一幕......

      “还有一事,”蒋子晨猛地收起所有翻腾的心绪,语气沉定:“传讯给秣陵织造,让秦嬷嬷从她手下挑两个机敏可靠、身手利落的姑娘,尽快安排到清婉身边。”她顿了顿,补充道,“毕竟是女儿家,身边总围着男子多有不便。”

      **********

      “姨娘,漪梦今日便要离开了。这些年承蒙姨娘多方看顾,漪梦无以为报,此物还望姨娘务必收下。”

      花月楼前厅,漪梦儿正与老鸨肃肃话别。她将手中一只锦盒置于桌上,轻轻推向老鸨。

      老鸨开启盒盖瞥了一眼,随即迅速合上,布满褶皱的脸上不见丝毫贪色。

      “漪梦,此物姨娘绝不能收。”她说着,又将锦盒推了回去。那里面所盛,是漪梦儿多年来积攒下的一笔颇为可观的体己。

      “姨娘......”漪梦儿还欲再劝,却被老鸨温声打断。

      “漪梦,你的心意,姨娘真切领受了。但此物姨娘实在不能收。你虽离了这地方,可往后路途漫长难测,总要有些钱财傍身,以备不时之需。”老鸨脸上不再是往日迎送宾客的惯常假笑,眉目间流露出一种长辈对晚辈的真切关怀。

      漪梦儿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暖意,只觉眼眶又微微发热,泛起酸涩。在这风月欢场之中,真正能体谅、怜惜她们这些苦命女子的,恐怕也唯有眼前这位看似世故、内里却仍存一丝善意的姨娘了。

      她懂得这份推拒背后深藏的回护之心。

      她深深明白老鸨未尽的担忧。青楼女子得以赎身者并非没有,可大多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能为她们一掷千金的,非权即富,这等男子,哪一个不是妻妾成群、后院深深?

      妓/子的出身本就是洗不净的原罪,最易招致高门内的轻蔑与倾轧。更有甚者,赎人并非出于倾慕,不过是为了彰显财势,将活生生的人当作可随意转赠的器物。

      因此,多少被赎出的姐妹,最终结局甚至不如在这花月楼中。受不了折辱而自尽的、被当作玩物辗转致死的不计其数,偶有侥幸逃出的,竟只能拖着残破的身心,灰溜溜地重回这烟花之地,重操旧业。

      世人总唾弃婊/子无情,可这世间,又何曾给过她们半分值得交付真心的温情?

      漪梦儿有片刻分神,指尖悄然探入袖中,轻轻触碰到那份今早卯时准时送至她手中的户帖。纸张微硬,上面的“清婉”二字墨迹清晰,一笔一划都勾勒着一个崭新的开始。这轻飘飘的一页纸拈在指间,却仿佛有金石之重,一股沉甸甸的踏实感自指尖漫入心底,化作一点微暖的底气,撑起了她方才还飘摇不定的心神。

      “漪梦,有件事一直压在姨娘心里,今日忍不住多嘴问一句,”老鸨看着她,语气小心,“你与那边公子.......”她本以为边晋阳昨日踏入那间房绝无生路,岂料他竟活着出来了,只是魂不守舍,明显是遭受了巨大打击。

      她心底曾暗暗盼着,再过一二年,待漪梦儿年岁稍长,不再是这楼里的翘楚,身价自然跌落,届时再让那有情有义的边公子赎了她去,也不失为一桩勉强可期的良缘。

      谁曾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后来那位爷,通身的的气派与冷厉,一看便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极不好惹的人物。漪梦儿跟了这样深不可测的人,往后的日子,真能安稳吗?

      “姨娘,”漪梦儿抬起眼眸,目光清亮地看向老鸨,“边公子光风霁月,确实是世间难得的君子。我对他确有几分情意,但那其中,有感动,有敬重,感激他始终以诚相待、悉心回护......却唯独,”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寻不到一丝男女之间的悸动。”

      在她心中,边晋阳无疑是一个可托付终身的良人。这些年来,她早已心如死灰地认定,脱离这泥沼唯一的出路,便是踏入另一个或金碧辉煌或冷若冰霜的牢笼,终生依附于某个男人的恩宠之下,乞讨一点怜惜。故而当边晋阳这样合适的人选出现时,他家境殷实,性情温厚,待她尊重。她便也认命般的准备走向那条既定的路。毕竟,只有先走出这花月楼,她才有可能去做更多的事。

      “哎,姨娘懂,姨娘都懂......”老鸨连连点头,语气中满是了然与惋惜。她只当漪梦儿如今身属他人,再深的情愫也只能埋在心底,一字一句皆不由己。事到如今,再说什么都太迟了。

      可清婉却从她那了然的叹息中,听出了更深、更顽固的误解。她忽然深吸一口气,嗓音微沉,眉目间凝起一片从未有过的郑重:“姨娘,您还是没明白。”

      她向前微倾,目光如静水,深却见底:“从前的漪梦儿,活的是别人的戏,讨的是众人的欢。她没有说不的资格,只能谁来都应一声好。可不拒绝,不等于情愿;不说痛,也不等于就不痛。”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石坠入心湖:“对边公子如是,对以往所有人亦如是。不是喜爱,是认命。”是泥泞里的人,抓住一根树枝就当作岸,不敢放手,也不能放手。

      老鸨怔怔抬首,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张脸,不再是惯常那般温顺婉约、含羞藏怯,而是如洗尽尘埃的明月,清冽、坦白,带着多年沉淀下的苦涩,却一寸都不再遮掩。

      她忽然之间全明白了。

      她想起漪梦儿待客从来滴水不漏,不过分亲近也不刻意疏远,面上礼数永远周全得像一尊官窑瓷瓶,温润光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却也因此透着一股子疏离的冷气儿。可偏偏是这若有似无的冷,沁得人心痒,既想凑近了捂暖她,又暗地里生出几分想瞧她失态、染她尘瑕的妄念。以为她对边晋阳不同,原来不过是因他待她更真几分,她便也回报得更多几分。

      同为女子,她瞬间读懂了清婉眼底那抹苦涩的根源。她怎么竟忘了,在这青楼之中,逢场作戏、投其所好不过是她们赖以生存的本能?

      “漪梦,是......是姨娘糊涂了。”老鸨的声音里带上了恍然与歉疚。

      漪梦儿对着她露出一个真诚而释然的浅笑,她望了眼角落的漏刻,从凳子上站起身来:“姨娘,我该走了,您往后......多加保重。”

      “哎哎!好,保重,你也保重。”老鸨连忙起身,胸口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流。那句“得空回来看看”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死死咽了回去——这等地界,走了,就永远别再回头。

      清婉走在前面,老鸨默默跟在后面送至门口。

      就在漪梦儿伸手欲要拉开门扉的刹那,身后猛地响起一道哽咽的、积压了太久的声音,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歉疚:“漪梦......两年前那件事...... 是姨娘对不住你!没能护住你......”

      漪梦儿的身形剧烈一颤,扶在门框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瞬间泛白。她没有回头,只是极力地将头向上仰了仰,仿佛要将某种汹涌的情绪逼退回去,声音哽咽:“姨娘,那件事......我从未怪过您。我知道,您已经尽力周旋了,几乎豁出了所有能做的。”

      只可惜,在那绝对的力量与身份鸿沟面前,她们这些微贱之人的挣扎与意愿,卑微得如同尘埃,终究是......无能为力。

      她拉开房门,在即将迈过那道分隔过往与未来的门槛时,驻足回首。眸中流转着一种老鸨从未见过的亮丽神采,清亮剔透,语气轻灵:“姨娘,从此以后,世上再无漪梦儿了。”

      老鸨怔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一步步远去,直至消失在廊角,泪眼早已模糊。方才那一瞬,她分明看见漪梦儿对她展露的笑颜,那是十年间从未有过的清雅娴静,明媚得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动人心魄。

      她能离开这樊笼,老鸨是打心眼里为她欢喜,可那欢喜底下,又缠绕着沉甸甸的忧虑。只愿那位一看便知权柄煊赫的主,真能懂得这孩子的剔透与坚韧,能珍之重之,好生相待,莫再让她受一丝一毫的苦楚。

      思绪翻飞间,她想起十年前初遇这女孩的情景。那时她便觉出这孩子的不同,不仅是那远超常人的出众样貌,更是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被送入这等地方,竟不见丝毫惊慌失措。

      后来初学鸾筝,楼里同龄的姑娘们戴着护甲仍哭嚷喊疼,弹两下便娇气地缩回手。唯独她,眼中蓄着泪却硬是一滴不落,咬着牙一遍遍练习,纤细手指磨破出血亦不吭一声。每回练完,那筝弦上都斑驳地缀着点点殷红。

      再后来,她不仅最早精通了鸾筝,连最难掌握的悬腕摇、多指摇等高超技法也弹奏得行云流水。那时老鸨才真正明白,这看似柔弱的女子骨子里藏着怎样一股不屈的韧劲。

      十年光阴,她眼睁睁看着她一日日长大,亦眼睁睁看着她眸中曾有的灵韵光华被一点点磨蚀殆尽。即便她身为老鸨,在这巨大的命运洪流前,能做的也微乎其微。

      这地方,于男人是销魂窟,于女子却是埋骨地。多少红颜枯骨埋于此,即便侥幸得出,又有几人能得善终?

      她黯然转身,一眼便瞥见桌上那只未被带走的锦盒。摇摇头,沉沉叹了口气。

      清婉啊,姨娘只盼你......此番终得遇良人,前路皆坦途,余生永安康。

      ********

      花月楼正门前,一辆以暗色丝绸装裹的马车静候一旁,气势沉敛却难掩奢华。清婉脸上已无半分波澜,静得像深秋的潭水。方才那些被过往勾起的惊涛,竟似从未在她心底留下半分涟漪。

      她行至车边,脚步未稳,一只骨节分明、带有重茧的手便自车内沉稳伸出,

      车帘已被一只手轻轻掀开。那是只骨节分明的手,指腹带着常年磨砺的薄茧,却在伸出来时,带着一种与这份粗糙截然不同的温柔。掌心朝上,稳稳地悬在她眼前,像一块历经风雨却始终温热的磐石,等她的指尖落上来。

      清婉脚步微顿,终是回首,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囚困了她十年韶华的朱楼。目光复杂难辨,随即,她轻轻阖眼,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敛于心底。

      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她将自己微凉的手放入那等待的掌心,另一手轻提裙摆,踩着踏凳,姿态决绝地步入车厢,未曾留恋。

      车厢内里宽敞,陈设雅致。蒋子晨牵着她到内侧坐稳,随即屈指轻叩两下车壁,马车便平稳地驶动起来。

      蒋子晨一手挑开车帘,望向窗外那逐渐缩小的花月楼,眼眸微微眯起,眼底掠过一丝令人心悸的深沉寒意。

      她放下车帘,转回目光看向身侧的人时,眼底所有阴鸷已如潮水般退去,被一种极致的温和取代。

      “清婉?”

      清婉正兀自出神。花月楼承载了她整整十年的记忆,纵有万般不堪,终究构成了她大半人生。昔日困于其中,最大的执念便是逃离,唯有出去,她才能为司鸿家做更多事。可当真出来了,环顾四周,竟生出一种天地浩大却无以为家的彷徨凄清。面对前路未卜的陌生天地,她心中忐忑远多于期待。

      “清婉?”

      那嗓音再度响起,温润如水,近在耳畔。清婉蓦地回神,下意识侧转头,冷不防便撞进一双极其深邃漂亮的眼眸里。

      蒋子晨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齐整的纸质文书,轻轻放在她手中。她垂眸展开,瞳孔微颤——竟是那份蒋子晨说早已烧成灰烬的卖身契。

      纸张边缘已然卷曲发黄,左下角还留着被火舌舔舍过的焦痕,宛若黑蝶残翼。可除此之外,契书竟完好无损,墨迹清晰如昨。

      “王爷不是说早已......”清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轻颤。

      “本是打算烧掉的,”她的指尖轻抚过那片焦痕,声音低沉却清晰:“但我想,这最后一重枷锁,该由你亲手解开。”

      蒋子晨凝视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继续道:“两年,只要两年。两年之后是去是留全凭你的心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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