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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


  •   门扉“咔哒”一声轻合,将外界彻底隔绝。最后一丝远去的脚步声如同抽走了漪梦儿脊梁里最后的支撑,她后背倏地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冰凉的地砖透过薄薄的衣料,将刺骨的寒意和早已麻木的酸胀感深深钉入她的膝骨,此刻这痛楚竟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她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膝头在粗粝的地砖上无声地蹭后半步,重新在蒋子晨身前跪稳,深深地伏下头去,露出一段脆弱雪白的后颈:“奴婢有错,请王爷发落。”

      头顶上方是令人窒息的沉默,一道如有实质的、明显不悦的目光沉沉压下来。

      “方才为了别人的性命,你倒是字字泣血,句句焦灼,恨不得把心掏出来求情。”蒋子晨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像冰棱刮过琉璃面,清冷锐利,“怎么轮到你自己,就只剩下这副引颈就戮的乖顺模样?连一句辩白都吝于出口?嗯?”

      这声“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钩子般的审视。漪梦儿猛地抬头,澄澈的目光执拗地撞进蒋子晨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急切地辩驳:“爷!奴婢与边公子之间清清白白,绝无半分私情!奴婢敢以性命起誓!方才求情,只为偿还他昔日一点恩义,绝无他意!奴婢.......”

      话未说完,她的目光骤然凝滞——并非落在蒋子晨脸上,而是死死定在视线的余光边缘。那个原本半蹲在她身前的身影,另一条腿的阴影竟毫无征兆地、沉沉落了下来!

      “咚。”

      明明没有声响,却像重锤狠狠夯在漪梦儿的心尖,震得她神魂俱颤,四肢百骸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蒋子晨!她竟然……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直挺挺地双膝落地,与她一同跪在了这冰冷坚硬的方寸之地!

      “王、王爷!”漪梦儿惊骇欲绝,本能倾身伸手去扶,声音里是无法掩饰的惊慌,“万金之躯,这如何使得!”

      这简直是颠覆伦常的僭越!

      蒋子晨却就势精准地扣住了她探来的双腕。那掌心滚烫,力道并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禁锢。两人膝盖几乎相抵,对方发间清冽的冷香混着温热的呼吸,不由分说地侵袭而来。漪梦儿眼底铺天盖地的惊慌失措,与蒋子晨眸底那片幽邃难测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

      “慌什么?”蒋子晨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里含着一丝被闷住的沙哑,听起来竟有几分奇异的慵懒,“我看你跪得倒是安稳,姿态标准,脊背挺得也直......” 她刻意顿了顿,尾音拖长,那目光如同实质般缓缓掠过漪梦儿绷紧的脊线、以及深深贴在冰冷地砖上的膝盖,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本王只是好奇,这地上究竟有多舒服?值得你跪得这般......心、甘、情、愿?”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间慢悠悠地碾磨出来。

      这语气......漪梦儿心口猛地一缩,狂跳不止。这不像是雷霆震怒,反倒像是......

      电光火石间,一个荒谬又惊人的念头狠狠撞入她的脑海——蒋子晨这通反常之举,莫不是......在吃味?这个念头一起,一个更冰冷也更现实的认知瞬间攫住了她:是了,蒋子晨待她不同,皆因她这副皮囊之下,隐约有着“那人”的影子。那份对故人偏执的包容与眷念,此刻便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管她是面对谁呢?既然蒋子晨需要这份虚幻的寄托,那她......便给!不仅要给,还要给得恰到好处,给得让她心甘情愿地被利用,再反过来为自己所用。

      念头急转间,蒋子晨扣着她手腕的指尖微微收紧,目光沉了沉,透出几分真正的冷意:“你托付他的事,他耗费两年光阴,也不过挖出这点皮毛。你就对他如此......感恩戴德?” 她顿了顿,目光在她因急切而泛着绯红的眼角停了片刻,声音陡然低哑下去,裹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危险,“那若是我为你做得更多,做得更彻底.......那你岂不是要......”

      “爷!”漪梦儿猛地抬眸,眼底惊慌如潮水褪尽,那骤然清明的眼底,似有被水光淬过的锋刃极快地掠过。她像是终于精准地捕捉到了蒋子晨心湖深处那一点不寻常的涟漪,非但没有被这未尽之语中的威胁吓退,反而顺着这根陡然垂下的险峻丝线,毫不犹豫地迎难而上。

      “王爷乃金尊玉贵之躯,如九天皓月,岂能与旁人相比?”她的声音放得又软又糯,裹着十二分的真诚与仰慕,目光却紧紧锁着蒋子晨近在咫尺的眼眸,不容她错辨一丝情绪,“边公子所能触及的,于王爷而言,不过是指尖微尘。王爷若肯垂怜施以援手......” 她刻意停顿,眼波流转间,将那份精心调制的“甜头”清晰无比地奉上,“那便是春雨润物,涤荡乾坤。届时,奴婢只怕倾尽此生所有,肝脑涂地,也难报王爷恩泽之万一。” 言外之意,只要你能做到,我什么都可以给与。

      蒋子晨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眸底深处瞬间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快得如同错觉。小狐狸,终于开窍了,知道要披上这身“故人”的皮来讨食了?

      明明理智早已洞察她每一个刻意雕琢的音节、每一分精心计算的情绪,然而心底那份奇异的愉悦感却不受控制地破土蔓延,如同冰封的河面下汹涌的暗流。她的目光反倒像被无形的丝线牢牢牵引,无法从漪梦儿此刻骤然鲜活起来、甚至带着点孤注一掷的狡黠与生机的脸庞上移开。这样的她,像骤雨初歇后悄然探出淤泥的新荷,花瓣上还滚着惊惶的露珠,茎秆上却已隐隐生出扎人的尖刺,这份强撑的、带刺的鲜活,竟异常鲜明地撞入蒋子晨沉寂的心湖,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新奇的愉悦。

      漪梦儿清晰地看到蒋子晨的唇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是猎物落入网中般的、被取悦到的满足。果然如此,她在心底道。

      “方才没有说假话。” 蒋子晨忽然毫无预兆地松开了钳制她双腕的手,动作快得让漪梦儿猝不及防地一怔。下一秒,那双带着薄茧却异常温热的手掌,竟以一种近乎温柔的力道,轻柔却不容抗拒地捧住了她的脸颊,迫使她微微仰头,直面她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眸里没有半分之前的戏谑或探究,只有寒潭映月般的澄澈与磐石般的坚定,清晰地倒映着她瞬间失措的容颜:“以后,不必再自称奴婢了。” 蒋子晨的声音低沉,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宣告命运般的绝对力量,狠狠砸在漪梦儿骤然漏跳一拍的心上,“你真的,已经是良籍了。”

      漪梦儿眼底那层精心构筑的、用来讨好和利用的温软依赖,如同被疾风吹散的薄雾,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纯粹的、空茫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仿佛被一道自九霄劈落的惊雷正正击中,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不真实的麻意。

      “锁着你身份的那页纸,我已付之一炬。” 蒋子晨的拇指带着一种近乎怜惜的力道,轻轻拂过她因极度惊骇而微微颤抖的眼角肌肤,“新的户帖早已备好,明日卯时会稳妥地交到你手上。上面写着你的名字,籍贯落在江南水乡。从今往后,天大地大,你是自由的了。漪梦儿这个名字,若你不喜,从此便可弃之不用。”

      巨大的、超出所有预想的冲击如同滔天巨浪,以摧枯拉朽之势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思绪。脑中先是空白一片,随即,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灼烫得几乎要撕裂她的喉咙。

      “王......王爷......” 她破碎的呼唤哽咽在喉间,再也维持不住任何姿态,无论是精心演练的顺从,强撑多年的倔强,还是早已沁入骨髓的自轻自贱,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碎得彻彻底底。多年积压的委屈、不敢言说的渴望、以及对“人”的尊严那点卑微的念想,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流,汹涌澎湃,再也无法遏制。

      她身体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向前倾去,额头重重抵在蒋子晨坚实的肩头,滚烫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毫无预兆地、争先恐后地砸落在蒋子晨肩头的衣料上。漪梦儿的身体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仿佛连灵魂都在为这场翻天覆地的巨变而呜咽哭泣。

      蒋子晨没有再多言,只是收拢手臂,更紧地将她颤抖不休的身躯拥入怀中。那怀抱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大力量,却又奇异地透着一股能抚平所有惊惶的暖意。强健的手臂环住她单薄的脊背,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衣料一声声传来,如同最可靠的磐石,稳稳承接住了她所有崩溃的洪流。

      漪梦儿在她怀中渐渐止住了剧烈的颤抖,只余下细微的、无法控制的抽噎,鼻尖通红。然而内心深处的海啸却远未平息。她在心底,对着自己,也对着这片能感知她心事的天地,无声却郑重地立下誓言:假若他日,蒋子晨真能助我司鸿家洗刷冤屈,沉冤得雪,我司鸿清婉此生此世,定当为你肝脑涂地,绝不背弃!你以女子之身扮作王爷,这惊天秘辛,我必将带入坟墓,至死守护。无论你今日之举,是出于对昔日故人的移情,还是另有所图,此刻,我真心感激与你,让我在这无边无尽的黑暗里,终于窥见了天光一隅。

      沉默在相拥的两人之间静静流淌,这一次,不再是令人窒息的威压与恐惧,反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照不宣的暖意。一束阳光恰好穿透窗棂,斜斜地照射在她们身上,光柱里纤尘静谧浮动,如同碎金般温柔流转,将这一方小天地映照得一片澄澈通明。

      漪梦儿......不,或许从此刻起,她该用那个被尘封许久的名字重新认识自己。她从蒋子晨的怀里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那双近在咫尺的墨色眼眸,那里面盛着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毫不设防的柔软。她心头一颤,仿佛直到此刻,才真正穿透层层迷雾,窥见了眼前这个人的一寸真心。

      终于,她先开了口,声音轻得如同羽毛拂过,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和小心翼翼的试探:“爷?”

      “嗯?” 蒋子晨的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耐心与温和,仿佛愿意就此等待,直到她将所有的犹疑和不安都慢慢诉尽。

      漪梦儿在这片令人安心的温暖与寂静中,仿佛终于挣脱了一根无形的锁链。第一次,主动地、带着些许生涩的试探却又无比坚定地,伸出微微颤抖的双臂,轻轻环上那劲瘦的腰身,将滚烫的、还挂着泪痕的脸颊深深埋进蒋子晨温热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带着泪水的咸涩,轻轻拂过蒋子晨敏感的耳廓,如同在交付一个重于生命的秘密,用气若游丝、却又清晰无比的低喃道:

      “清婉。”

      蒋子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耳朵下意识地轻动了一下,似在确认:“什么?”

      她将脸更深地埋进那片令人安心的温热与馨香之中,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颤抖,清晰地重复:“我的新名字......叫清婉。”

      司鸿清婉的清,司鸿清婉的婉。她在心底,无比清晰地补上了这一句。这是她对过往的告别,也是对未来的宣告,更是对眼前之人交付的、最初的信任。

      “清婉......” 蒋子晨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舌尖仿佛细细品味着这两个字里蕴含的重量与意义,带着一种郑重的确认。下一刻,她的手臂骤然收紧,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甚至有些霸道的力道,将漪梦儿更深地、更紧密地摁入自己怀中,仿佛想要将这个崭新的名字,连同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人,一同牢牢地镌刻进自己的生命里。

      “爷?” 清婉的声音闷闷地从蒋子晨的颈窝处传来,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以及一丝刚刚诞生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与羞涩。

      “你.......能站起来说话吗?”她小声地提议,这样尊贵的人陪她跪在冷硬的地上,让她心如针扎,惶恐不安。

      “不能。” 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不容商量的、孩子气的执拗。

      “那......要怎样......才肯起来?” 清婉微微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无奈的柔软。

      蒋子晨垂眸凝视着她,墨玉般的眸子里清晰地只映出她一个人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她凑近她的耳畔,用只有彼此才能听清的音量,一字一句,异常清晰地说道:“你记好了,”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一颗投入万籁俱寂的深潭中的玉石,在这空旷而静谧的室内清晰地回荡开来,敲打在彼此的心上。“往后,不许再随随便便为人下跪。” 她又顿了顿,不容错辨地,一字一句,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与不容置疑的强势:“否则,你跪一次,我便陪你跪一次。”

      这句话,不是商量,不是命令,却比任何枷锁都更有效。蒋子晨用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将她从自轻自贱的尘埃里狠狠拽起,同时又与她紧密地捆绑在一起,共同沉沦。

      这哪里是惩罚?是比惩罚更让她心惊肉跳的——明晃晃的、不容抗拒的偏爱与束缚。

      司鸿清婉想,她或许永生永世都会记得这一刻,记得这冰冷地砖上相抵的膝盖,记得这穿透窗棂将两人温柔包裹的阳光,记得这个本应高居云端、受万人叩拜的人,此刻,就这么陪着她,一同跪伏在这方寸之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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