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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他说他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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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光凝滞,天柒的钢刀悬在边晋阳颈侧,终究没有斩落。
蒋子晨垂眸,视线沉沉压在脚下——那个死死攥住她玄色衣袍下摆、卑微跪伏的身影上。
漪梦儿整个人几乎蜷缩成一团,以一种近乎献祭的姿态匍匐在冰冷的砖石上。额头紧贴着地面,刺骨的寒意沿着脊椎蛇行而上,却远不及心头的绝望冰冷。散落的几缕青丝沾染了尘土,狼狈地贴在汗湿的颊边,更添几分凄楚。
“求爷开恩!边公子无辜!” 肩膀细碎地颤抖着,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砾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血淋淋地撕扯出来。她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望向蒋子晨,那双曾盛满秋水的眸子此刻破碎不堪,盈满了摇摇欲坠的泪光和无边的哀恳:“漪梦说!漪梦全说!求您...放过他......” 最后几个字气若游丝,带着濒死般的绝望,仿佛只要蒋子晨一个点头,她愿即刻化为齑粉,魂飞魄散。
目的达成了。
可蒋子晨喉头却似堵了颗滚烫的涩果,灼得她心口发疼。明明是她亲手编织的局,步步为营,此刻望着漪梦儿为了旁人折腰尘埃、卑微至此的模样,心头竟是一片空茫的钝痛。她要的,从来不是漪梦儿这般摧心折骨的哀求,更不是看她捧在心尖上的人,为了一个外人,把自己低进泥泞里,碾碎一身傲骨。
边晋阳为何而来?她心如明镜。自探子回报他踏入此地的消息,一个绝佳的契机便在蒋子晨心中骤然点亮,清晰铺陈。如何让漪梦儿与司鸿家那段尘封的旧事重新产生关联?既不贸然捅破她们之间过往的薄纸,又能让漪梦儿能以一个“清白”、“安全”的身份名正言顺地介入其中?这个问题,蒋子晨已在心底反复思量、推演良久了。
边晋阳的出现,恰如一枚落入棋局的活子。他携着司鸿家的隐秘而来,本身就是一个无可辩驳的连接点。蒋子晨等的,正是这样一个撬动僵局的支点——借边晋阳之口“被动”获知内情,再将漪梦儿那份深藏心底、对司鸿家的关切,顺理成章地转化为她这位王爷可光明正大接手、追查的事务。
未曾想,边晋阳倒存了几分硬骨,宁死不吐一字。更令她猝不及防、如遭重击的,是漪梦儿.......她竟为了此人,不惜这般屈膝尘埃,将所有的尊严碾碎在脚下,苦苦相求!
蒋子晨的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钉子,死死钉在漪梦儿身上。那沾满尘土的额头和青丝,那用力到指节惨白、几乎要将她华贵衣料撕裂的手指,还有那双盛满绝望泪水、几乎要将她溺毙的眼......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窒得发疼。是怒吗?或许有。怒她为了一个外人如此自轻自贱!可更汹涌的,是一种尖锐到骨子里的酸涩与刺痛,仿佛自己暖在怀中、视若珍宝的绝世玉璧,陡然为他人蒙尘,甚至摔落在泥泞里,连带着她心尖最柔软的血肉,也被这卑微的尘土硌得生疼。
蒋子晨缓阖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暗流已被强行压下,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令人胆寒的墨潭。她一言未发,而是单膝点地,半蹲在漪梦儿身前。骤然拉近的距离,将她墨玉般冰冷锐利的眸子直直撞入漪梦儿盈满泪光、泛着惊惶红痕的眼瞳里。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同泰山压顶。开口,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平静得近乎残忍:
“你说,他死。”
“他说,他活。”
看着为自己屈膝尘埃、卑微至此的漪梦儿,边晋阳心头苦涩与酸楚翻涌,几乎要将他淹没。然而,在这汹涌的痛楚之下,一股滚烫的暖流与奇异的释然却猛地冲上头顶。漪梦儿对他如此维护,他果然没有错付真心,她值得他所有的敬重与回护。这股炽热的感动,如同烈酒般在他胸中燃烧,瞬间压倒了恐惧。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喉头剧烈滚动,胸膛剧烈起伏,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要张口揽下一切。
“爷!”漪梦儿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凄厉颤抖,抢先一步截断了他。她目光死死锁住蒋子晨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眸,“边公子若说了,您...能保他平安离去?毫发无伤?” 每一个字都绷得极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蒋子晨下颌微不可察地一点:“言出必践。他,毫发无伤。”
这简短而斩钉截铁的承诺,像一道冰冷的赦令劈开绝望。漪梦儿立刻转向边晋阳,目光不再是哀求,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急迫:“边公子!祸由我起,罪该我担!说吧!” 她必须让他开口,立刻!她不敢去想蒋子晨之后会如何处置自己,那未知的雷霆之怒让她灵魂都在战栗,但此刻,她必须保下边晋阳!
边晋阳神色复杂地望着她,嘴唇翕动,挣扎在道义、忠诚与求生的本能之间,痛苦不堪。
“边公子!” 她再次截断他欲言又止的犹豫,语速急促而清晰,字字如同重锤,狠狠敲在他摇摇欲坠的心防上,“你上有高堂,下有妻儿,心中更有壮志未酬!您的路还长,不该断送于此!”她的话语,是哀求,更是用他肩上无法推卸的重担——父母妻儿的生死荣辱、毕生追求的抱负,亲手斩断他最后那点无谓的、只会带来毁灭的坚持。漪梦儿心如明镜。边晋阳的沉默,多半是源于对她安危的回护,这份心意,她铭感五内。但边晋阳根本不知她与蒋子晨之间那诡谲而深不可测的羁绊,更不知他此刻的沉默是在何等危险的存在面前玩火——若真惹怒了蒋子晨,他绝无生路!
漪梦儿的话,如同最后一记裹挟着千钧之力的重锤,狠狠砸碎了边晋阳摇摇欲坠的坚持。他张开的嘴无力地合拢,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化为一片死寂的、绝望的荒原。他可以慨然赴死,成全心中那点虚无的道义,但身后呢?那不足两岁的娇儿,离府时还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讨要糖块,软软的小脸蹭着他的胡茬......他是家中独子,顶梁柱。他若倒下,年迈双亲如何承受?娇妻幼子何以存续?整个家......顷刻间便是大厦倾颓!
在漪梦儿灼灼如炬的目光逼视下,他羞愧万分地垂下头,俊朗的面容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败风箱:“对...对不起...” 这声道歉,轻飘飘,却重如千钧,是对漪梦儿的辜负,更是对自己信念的背叛。
他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那半蹲于漪梦儿身前、身影却如山峙立、掌控着绝对生杀权柄的身影。那无形却重如山岳的威压,即使对方此刻姿态放低,也丝毫不减其凛然不可侵犯的尊贵气息。他眼中只剩下彻底的绝望与难以言喻的屈辱,声音干涩:“我若开口...你...当真...不追究?” 这近乎乞求的求证,每一个字都像在剜他的心。
“噌!” 天柒的钢刀带着冰冷的金属摩擦声,再次稳稳地贴上他的颈动脉,寒意森森,刺入骨髓。天柒的面容刚硬如石刻,话语冰冷无情,宣判着不容置疑的现实:“事实上,你没得选择!”
边晋阳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认命般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空洞的死寂,仿佛灵魂已被抽干。声音疲惫得如同行尸走肉:“两年前...漪梦姑娘...托我暗查永兴六十四年,因叛国罪论处的司鸿家...亲眷下落。两年...整整两年...耗尽心力,才探得零星消息...今日...便是来告知她...”
天柒眉头紧锁,不耐地催促:“说结果!”
“女眷...凋零殆尽...男丁...亦只剩...寥寥数人...苟延残喘...” “苟延残喘”这四字出口,他仿佛也看到了自己此刻卑躬屈膝的模样,一股强烈的屈辱与自我厌恶如同毒液瞬间涌遍全身,烧得他浑身发烫又冰冷彻骨。
“仅此而已?”天柒追问,刀锋又压近半分,冰冷的触感带来死亡的战栗。
“仅此而已。” 边晋阳闭了闭眼,艰难地吐出这四个字,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天柒将询问的目光投向蒋子晨。后者依旧半蹲在漪梦儿身前,身影纹丝不动,如山岳般沉稳。她面无表情,只漠然地挥了挥手,姿态轻蔑得如同拂去一粒碍眼的尘埃,那份高高在上的掌控感,让边晋阳心头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熄灭。
“滚。” 天柒收刀入鞘,动作干脆利落。天玖、天浩同时松开了如同铁钳般的控制。
边晋阳踉跄着站起,面无人色,形容枯槁,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下意识地望向地上那个为他舍尽尊严、此刻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女子,眼中血丝密布,巨大的愧疚如同带刺的毒藤将他死死缠绕,勒得他无法呼吸。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像是堵满了滚烫的沙砾,终究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他猛地吸进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和绝望气息的冷气,用尽残存的气力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转身,拖着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向门外挪去,每一步都踏在耻辱的荆棘之上。
曾经与漪梦儿相处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五年前他高中举人,吏部登记后回乡候职。一年间,身边空缺接连被补,唯他批文迟迟不下。他心知肚明是少了“孝敬”却不愿同流合污,郁郁不得志下前往富庶江洲散心。
夜入江洲,踏入最有名的花月楼,便被一道清越空灵、却又暗含无限哀婉的琴音吸引。阅台之上,一袭红衣的女子,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一曲《此生长》,将她命理难说、身世飘零的哀叹表达得淋漓尽致,令满堂喝彩,也险些让边晋阳当场落泪。佳人不知何时悄然离去,他失落不已。后因填词拔得头筹,有幸得江洲第一名倌漪梦儿独奏雅赏。
推门所见,正是那惊鸿一瞥的红衣女子。她温婉柔情,举止娴雅,谈吐不俗。边晋阳三杯浊酒下肚,积郁难抒,竟向这初次见面的女子吐露了心中郁结。她未嘲笑他书生意气,反而温言软语,巧妙提点了一二。边晋阳茅塞顿开,惊觉自己之前目光何其短浅,只顾清高,却忘了欲行大道,需先入其门。回荆州后,他依漪梦儿提点,谨慎打点了几位关键州官。果然,不出一月,批文便下——荆州柴地州判,从七品。
他至今清晰记得她当时的话,如清泉涤荡心尘:“漪梦知大人心中高洁,视名利如浮云。可大人可曾想过,大人修齐治平的抱负,大人心系苍生的宏愿,只有入仕,手握权柄,才能真正施展?大人看那严冬青竹,大雪压枝头,低垂不折腰,曲劲复还直。弯曲非妥协,是为更坚韧,以待春来勃发。漪梦相信,只要大人心中谨记为官初衷,谨守本心,便永远不会与他们同流合污,终能成就一番功业。”
回忆越深,那愧疚便如同滚烫的烙铁,在他心头反复灼烧。他咬紧牙关,几乎要将牙齿咬碎,硬生生咽下喉间翻涌的悲愤与泪水,猛地停住脚步,转身对着厅内那深不可测、威仪天成的方向,深深一揖,姿态恭敬而卑微:“这位大人!司鸿家与漪梦姑娘绝无半分瓜葛!她年少时曾蒙司鸿家些许恩惠,铭记于心,此番记挂实属常情!还望大人开恩,念在她情深义重、一片赤诚......”
未说完,便被天玖、天浩面无表情地再次架起,粗暴地拖向门外。拖至门槛时,漪梦儿那轻柔得如同叹息、却又带着斩断一切意味的嗓音传来:“边公子,漪梦与你,互不相欠了。”
互不相欠?
边晋阳浑身剧震,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漪梦,你又何曾欠我?一直亏欠的,是我啊!是我无能!是我懦弱!是我......辜负了你这份情义!
他浑浑噩噩地被推出院门,立于萧瑟风中,失魂落魄。巨大的屈辱感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脏,对自身无能的怨恨几乎要将他撕裂,而对漪梦儿那深不见底的愧疚,更是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此一别,山高水远,恐难再见。这庭院深深,那个半蹲着却如同山岳般掌控一切的身影,那三个侍卫令行禁止、悍不畏死的精悍,无不昭示着其身份地位之显赫,绝非他一个小小的州判可以想象,更遑论抗衡。
他甚至不敢回头再看一眼那紧闭的朱门,仿佛多看一眼都是亵渎,都是提醒自己今日是如何的卑贱如蝼蚁。忆起当年漪梦儿的提点,他涣散的目光骤然一凝,如同濒死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死死握紧拳头,指甲刺破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今年省试,必要高中!一定要!他一定要站得更高、更远,手握更大的权柄!只有那样,才不会像今天这样,在绝对的强权面前,屈辱得毫无还手之力,连累心爱之人受尽折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