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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自由之身。 ...


  •   来人正是蒋子晨。

      她静立门外,逆光的身影如同一道骤然降临的冰山。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带着洞悉一切幽微的锐利与审视一切的冷冽,缓缓扫过室内,最终精准地定格在边晋阳覆在漪梦儿手背的指尖上。仅仅一瞬!那目光沉静如万年寒潭,无波无澜,却蕴含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森然与.......一种难以言喻的、被侵犯领地的暴戾。边晋阳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几乎是狼狈地猛地抽回了手!

      “爷?”蒋子晨的突然现身,如同在漪梦儿濒临崩溃的深渊边缘又投下一块巨石!那灭顶的家族悲恸瞬间被更尖锐、更致命的恐惧撕裂——完了!她脑中一片空白,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破膛而出。她慌忙将那只被边晋阳碰触到的手更深地藏入袖中,指尖冰凉刺骨。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巨蟒缠紧了她:蒋子晨会如何看她?与边晋阳私下会面,肢体几近接触...... 更怕暴露托他查探司鸿家之事。

      “罪臣之女”的身份是她深埋心底、日夜惊惧的致命秘密!当初为说动边晋阳,她耗尽心力编织了那个滴水不漏的谎言:幼年途经司鸿家封地时家中遭劫,父母双亡,她流落街头重病垂死,幸得一位路过的司鸿家女眷,恻隐相救,悉心照料月余才捡回性命。此等再造之恩,刻骨铭心。后堕入乐籍,再无缘得见。闻司鸿家遭难,她日夜悬心,只求知晓恩人下落,了却心债.......这情真意切、细节丰满的故事成功打动了边晋阳的侠义心肠。

      然而此刻,面对蒋子晨那双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最深黑暗的审视目光,漪梦儿只觉得这精心构筑的谎言脆弱得如同飓风中的琉璃盏,随时会分崩离析,暴露出底下足以将她碾为齑粉的真相!她自己孑然一身,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但边晋阳不同——他上有高堂,下有妻女,她绝不能将这无辜之人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边晋阳此刻才从那冻彻骨髓的目光震慑中勉强回神。眼前人,一身墨色暗纹云锦华服,身形挺拔如雪岭寒松,肤色是常年风霜打磨出的微深,左颊那道长约三寸、狰狞如蜈蚣的疤痕,非但无损其俊美轮廓,反衬得那双深邃眼眸愈发阴鸷迫人,如同盯上猎物的猛兽。那周身弥漫的、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与威压,几乎令人窒息。

      蒋子晨缓步踏入。她的步伐并不快,甚至称得上沉稳,但每一步落地,都像沉重的鼓槌,精准地敲打在漪梦儿和边晋阳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上。那无声的压迫感,随着她的靠近,层层叠加,几乎要将空气都挤压殆尽。

      几乎是出于一种保护弱者的本能,尤其是在刚刚目睹了漪梦儿那濒临崩溃的脆弱之后——边晋阳高大的身躯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向前一步,如同一堵骤然竖起的坚固壁垒,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充满庇护意味的姿态,严严实实地将身后摇摇欲坠的漪梦儿挡了个密不透风!

      这个纯粹出自善意与侠义、却在此刻此地显得无比突兀刺眼的动作,像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蒋子晨的眼底!

      漪梦儿心胆俱裂!生怕边晋阳的动作,被蒋子晨视为赤/裸裸的挑衅与宣示!蒋子晨对她再体贴,也绝不可能容忍自己的“所有物”被另一个男人以如此姿态护在身后!这只会火上浇油!她必须立刻、马上撇清!强烈的求生欲让她立刻就要从边晋阳身后挣脱出来,哪怕暴露自己的虚弱也要站在蒋子晨看得见的地方!她与蒋子晨的情分尚浅,远不足以承受暴露秘密的风险,更不能让边晋阳因此遭难!

      她脚尖刚动,甚至来不及完全迈出........

      蒋子晨倏然停步。

      她站得笔直,如一柄深插入地的寒枪。她的目光沉沉,越过了边晋阳那碍眼的、充满保护意味的宽阔肩背,精准地、牢牢地锁定了被挡在后面的漪梦儿。

      四目相接。

      预想中的暴怒寒芒并未出现。那双她一直觉得漂亮的眼眸深处,翻涌的并非怒火,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东西——像浓得化不开的墨,像压抑着惊涛骇浪却死寂无声的深海。

      漪梦儿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骤然从边晋阳庇护的身影后挣脱而出!快如脱兔,势不可挡,目标明确地直迎向蒋子晨。一股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更无法言说的冲动攫住了她,驱使着她,只想去靠近,去......安抚那片深不见底的沉重。

      “梦儿?!” 边晋阳完全没料到她会如此,下意识伸手欲拦,指尖只堪堪擦过她背到身后的手腕,抓了个空。他愕然低唤,带着不解与受伤。

      漪梦儿置若罔闻。她将所有残存的勇气都凝聚在眼底,目光带着孤注一掷的、近乎悲壮的坚定,直直迎向蒋子晨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然后,在边晋阳惊愕的目光和蒋子晨沉沉的注视下,她伸出了那只冰凉得如同玉石的手,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轻轻握住了蒋子晨垂在身侧的手腕。

      触感是热的,烫得像火。蒋子晨腕间的肌肉瞬间绷紧,硬得像块铁,但皮下的脉搏却如同困兽,在薄薄的皮肤下狂野地、沉重地搏动着,一下,又一下,带着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狠狠撞击着漪梦儿的指腹。

      蒋子晨的睫毛几不可察地剧烈颤动了一下。她缓缓垂下眼帘,深沉的视线落在了两人手腕交叠之处。那只握着她的小手,纤细、冰凉,抖得如同风中秋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固执的力道,死死地攥紧了她。

      边晋阳方才那保护性的姿态,像一面骤然竖起的、无比清晰的镜子,残酷地映照出蒋子晨心底最深的遗憾与尖锐的自责——她仿佛看到了漪梦儿被卷入惊涛骇浪时的孤立无援,看到了她在绝境中咬紧牙关独自支撑的倔强背影,看到了无数个风雨飘摇的瞬间......而自己,却总是缺席。这种“缺席”带来的无力感远比单纯的占有欲更让她心如刀绞。

      她指间的力道微微一动,旋即反手,以一种近乎贪婪的、确认存在的力道,将那只冰凉而颤抖的手,牢牢地、严丝合缝地、包裹在了自己温厚而滚烫的掌心之中。仿佛要将这迟来的触碰,化作无声的宣告与弥补;将这真实的、属于她的温度,狠狠烙印进那曾经缺失的位置。

      边晋阳被这一幕刺得一凛!一股混杂着不甘、保护欲以及对眼前亲密姿态的刺痛感直冲头顶。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挺直脊背,目光死死钉在两人紧握的手上,最终逼视蒋子晨,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笃定和不易察觉的挑衅:“梦儿,这位便是那位为你‘赎身’,将你‘收房’的贵人了?”他刻意咬重了“赎身”与“收房”二字,字字如刀。

      “收房?”

      “赎身?”

      蒋子晨与漪梦儿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前者寒冽如冰锥刺骨,后者则是猝然的震惊。

      蒋子晨眉梢如刀锋挑起,唇角勾起冷峭刺骨的弧度:“谁告诉你,漪梦姑娘被收房了?”‘收房’二字从她齿缝间碾过,带着凛冽的杀意。

      “难道不是?!”边晋阳被那眼神慑得一窒,根深蒂固的认知让他脱口争辩,“肃肃妈妈亲口所言,她已是良籍!”在他固有的观念里,乐籍女子脱籍的唯一正途,唯有被“赎买”、“纳”为妾室,依附主家,虽得“良”名,实为下位。

      蒋子晨眼底的讥讽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凌,如同苍鹰俯视着泥沼中挣扎的蝼蚁,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下:“她的贱籍文书,早已焚毁!良籍户帖,亦已落定!从此往后,她便是清清白白、堂堂正正的自由之身!”

      “轰——!”

      漪梦儿脑中一片空白,仿佛被九天惊雷当空劈中!整个世界在她眼前轰然崩塌又瞬间重组。血液在耳道里疯狂奔涌,盖过了一切声音,只留下那句“自由之身”在空寂的颅内反复炸响。脚下地面仿佛化为流沙,她猛地一晃,全靠蒋子晨钢铁般的手臂和掌心灼人的温度才勉强钉在原地。呼吸彻底停滞了,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疯狂地鼓胀、冲撞,几乎要撕裂而出。

      边晋阳亦是浑身剧震,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良籍户帖......自由身......?”他失神地喃喃重复,目光死死锁在蒋子晨脸上,充满了极度的震惊、荒谬与无法理解的困惑。“这......这绝无可能!乐籍脱籍,非赎买婚配不可!她.......她如今既已脱籍,难道不是.......不是已入你府中为........” 那个“妾”字在他舌尖滚了滚,在蒋子晨那看秽物般的冰冷眼神和漪梦儿泛红却骤然明亮的眼眸注视下,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带着浓重挫败与狼狈的抽气。

      蒋子晨的耐心彻底耗尽,眉宇间淬了毒般的讥诮与万载玄冰般的不耐凝成实质的威压,声音低沉如寒铁刮骨:“困死于陈规腐矩,只见眼前羊肠鼠道。尔等不敢想、不敢求、不敢争之事—— 岂配妄度他人不敢为?!!”

      这话字字诛心!边晋阳脸色瞬间由白转红,涨如猪肝,仿佛被无形的巨掌当众狠狠掴在脸上,羞愤欲绝!他踉跄着后退一步,砰”地撞上身后的圆桌才勉强稳住身形,狼狈不堪。他一直自诩情深义重,认为能顶着家族压力纳漪梦儿为“贵妾”已是天大的恩宠与牺牲,从未想过、更不敢想以正妻之礼相待——那会让他沦为整个阶层的笑柄!蒋子晨轻描淡写却力逾千钧的两句话,却像最锋利的手术刀,无情地剖开了他深藏的懦弱、虚伪与那套奉为圭臬的“门第纲常”,将他那点可怜的“牺牲”映衬得如此苍白、可笑,一文不值!

      蒋子晨手臂微动,不容抗拒地将仍处于巨大震撼、思绪翻江倒海的漪梦儿揽至身侧紧护,姿态强势,主权分明。她目光如万年玄冰铸就的利刃,裹挟着凛冽的寒风,直刺狼狈不堪、心神俱碎的边晋阳:“说!你,来此何事?”

      边晋阳被连番刺激,理智濒临崩溃,那点被强行压下的不甘与羞愤瞬间化作怒火,冲口而出:“我凭什么告诉你?”

      蒋子晨眼皮微抬。

      天玖、天浩如鬼魅般欺近,动作迅捷狠辣,不容边晋阳有丝毫反应,便已将其双臂反剪,狠狠按跪在地!天柒的刀并未出鞘,但那冰冷的玄铁刀鞘已带着羞辱的万钧之力,重重拍击在他脸颊上,“啪”的一声脆响,留下清晰刺目的红痕。

      “大胆!我乃朝廷命官!尔等宵小,安敢...”边晋阳目眦欲裂,挣扎怒吼,试图以官身作最后的挣扎。

      蒋子晨置若罔闻,沉默便是最冷酷的回应。天柒手腕微沉,刀鞘又逼近一分,冰冷的触感死死压在他颈侧跳动的动脉上,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咆哮与虚张声势。

      “再废话,命就没了。”天柒声音冷酷。

      “你们...目无王法!无法无天!”边晋阳被死亡的阴影笼罩,绝望中迸发出最后的嘶吼,倒是有几分骨气,“大丈夫...宁死不屈!”

      蒋子晨眸光微闪,片刻,淡淡道:“那好,成全你。”

      三个字落下,室内陷入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那沉默带来的无形威压,比雷霆万钧更令人绝望,如同整座泰山轰然压顶。冷汗如瀑般涌出,瞬间浸透衣衫,边晋阳脸色灰败如土。死亡的冰冷触感如此真实地扼住了他的咽喉,他才惊觉自己远不如想象中无畏。他死死紧闭双眼,用尽全身力气挺直了最后一丝脊梁,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硬是强撑着没有吐出半个求饶的字。

      蒋子晨向天柒递去一个眼神。天柒手腕一翻,刀光在昏暗中乍然一闪,森冷的锋芒直劈而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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