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15章 ...
-
漪梦儿坐在桌边，单手托腮，望着茶炉上袅袅升腾的热气出神。
她们本该前两日就离开此处了，蒋子晨却因突发要务匆匆离去，一去便是两日未归。多日来朝夕相对，那人无处不在的气息仿佛已浸染了这方寸之地，这突如其来的空寂竟让她心头也漫上几分难以言喻的不适，丝丝缕缕，如同茶炉上散逸的热气，抓不住，却分明存在。
花月楼门前，边晋阳僵立着，俊朗的脸上写满失望与焦灼。他满心欢喜前来，却只见大门紧闭，布告高悬——歇业数日。
‘砰砰砰！’ 他不甘心地大力拍门。
门开一缝，龟奴探出头，见是他，忙堆起笑：“哎哟，边大人！恕罪恕罪！这两日上面有令，楼里暂不接客……”
“无妨，”边晋阳打断，急切问道，“敢问漪梦姑娘……”
龟奴眼珠一转，搬出说辞：“大人也知江洲近日不太平，官府让咱们安分些。”
边晋阳自然知晓知府贪墨案，却不以为意：“身正何惧？烦请通禀漪梦姑娘，边某有要事相访。”
龟奴见他执着，只得请他入内，转身去寻老鸨。老鸨正为后院那位“祖宗”愁得日夜难安，求神拜佛盼其早日离开。两江总督的警告言犹在耳，她哪敢怠慢？
“边公子稀客呀！”老鸨强打精神迎上。
“肃妈妈，”边晋阳拱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在下求见漪梦姑娘。”
老鸨心知避不过，索性直言：“公子来迟了。漪梦姑娘月前已被一位贵客赎了身，如今虽还在楼中暂住，却已是良籍了。她......不是花月楼的人了。老奴，恐怕不能为您通禀了。”
“什么？！”边晋阳大惊失色，身形踉跄。他深知其中关窍：青楼女子即便被赎身，若未能婚配良籍男子，依旧脱不了这卑贱的乐籍！唯有明媒正娶嫁入良家，得了夫家的身份庇护，方能真正脱离苦海，抹去那烙在身上的耻辱印记。而老鸨方才所言“已是良籍”，无异于宣告——漪梦儿已嫁作他人妇！
这消息于他，不啻五雷轰顶！
四年前那个春夜，他初临花月楼。彼时，阅台之上，一袭烈烈红衣灼痛了他的眼。那女子，肤若凝脂欺霜赛雪，眉目如画恍若天仙临凡。纤纤玉指拨动琴弦，一曲《此生长》如泣如诉，婉转莺啼撩人心魄，清越歌喉惊艳四座。只那惊鸿一瞥，他便如痴如醉，一颗心彻底沦陷，再难自拔。
四年间，他倾尽俸禄，只为常伴佳人左右。他与她月下吟诗，雪中煮茗，红袖添香，挥毫泼墨。她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谈吐见识远超寻常闺秀，那份清雅脱俗的才情风华，更是让他情根深种，痴迷不已。他早已在心中立下誓言：待他日高官厚禄，定要为她赎身，纵然碍于门第不能聘为正妻，也必以贵妾之礼相待，金屋藏娇，从此双宿双栖，郎情妾意，再不分离。为此，他日夜勤勉，只盼早日攒足那赎身银两，一偿夙愿。
可谁知，仅一月未见......他魂牵梦绕的心上人，竟已成了他人妇！一切憧憬、所有筹划，顷刻间化为泡影，灰飞烟灭！
他面若死灰，几乎站立不住，对着老鸨面露恳求：“妈妈，我能否见她一面？”怕老鸨再推辞，他又加了一句，声音嘶哑：“在下真的是有她托付的要事相告，这恐怕……也是我与她今生相见的最后一面了。”
老鸨见他情真意切，又想到漪梦儿昔日的嘱托，终是动了点恻隐：“唉......老身只能替你传句话，见与不见，端看漪梦姑娘的意思了。公子稍待。”
--
--
“夫人？”天玖的声音打断了漪梦儿的怔忡。
她起身迎出：“可是爷回来了？”她始终不习惯像蒋子晨那般使唤这些气势迫人的护卫。
“回夫人，爷尚未归。是老鸨传话，有位边公子求见，称有要事禀告夫人。”天玖躬身回禀。王爷临走前特意吩咐过，不得限制夫人自由。
“边公子？”漪梦儿心头一跳，难道是边晋阳？
“正是。”
“快请他进来！”漪梦儿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急切。她托付边晋阳打探之事，关乎她心底最深的牵挂，莫非有了结果？
天玖见她神色激动，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敢显露：“是。”他暗自祈祷王爷速归，硬着头皮领命而去。
后院罗汉松下，漪梦儿亭亭而立。浅绿襦裙衬得她清丽脱俗，再无半分风尘。边晋阳踏入院门，目光瞬间被攫住，那熟悉的惊艳痴迷之色瞬间盈满眼底，脚步不自觉地向前挪动。
“梦儿......” 他深情呼唤，仿佛要将这名字揉进骨血。
“边公子！”漪梦儿瞥见天玖、天浩的手已悄然按上刀柄，心下一紧，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清晰的界限感。
边晋阳惊醒，满腔热忱被那声疏离的称呼浇灭，黯然垂眸：“......是在下失态了。”
“公子前来，可是那事有了消息？”漪梦儿直奔主题，唯恐蒋子晨突然归来。时间紧迫，容不得寒暄。
边晋阳强压翻涌的心绪，正色道：“是，你托我所查之事，有些眉目了。”他随漪梦儿走向门口。
天浩欲拦，被天玖一个眼神制止。在边晋阳即将跨入门槛时，天玖抱拳沉声道：“夫人，属下二人就在门外，随时听候吩咐。”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利刃，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狠狠刺向边晋阳。
边晋阳被那目光中的森然寒意惊得脊背一凉。
漪梦儿抓紧门框，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有劳。”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隔绝什么无形的重压，合上门扉。
“公子，快说！情况如何？”门一关，漪梦儿便急声追问，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眼中是深切的恐惧与期盼。
边晋阳自行落座，倒了杯茶，并未察觉漪梦儿濒临崩溃的异样：“女眷充奴的尚无音讯，充为营妓的...大多已亡故，偶有幸存者也已神志不清。”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至于男丁...流放途中便折损大半，抵达边关后，垦荒戍边，条件极其恶劣，死者甚众...如今...如今仍在苦熬的，不过寥寥数人，境况亦极为艰难。”他语速颇快，急于完成所托，全然不顾这字字句句如同淬毒的钢针，直刺人心。
漪梦儿身形巨震，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猛地扶住桌沿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面上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剧烈翕动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眼中巨大的绝望如潮水般涌出。
“梦儿？梦儿！”边晋阳这才惊觉她的不对劲，那惨白如纸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形让他心头一紧，担忧瞬间压过了失落。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扶住她，覆上她扶在桌边那只冰凉颤抖的手，试图传递一丝安慰。
就在他掌心触碰到她肌肤的刹那——
‘吱呀——’
一声轻响，房门被从外面推开。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静立在门口，逆着外间的天光，周身轮廓仿佛被镀上了一层冷硬而耀眼的光晕。日光被她全然挡住，屋内光线骤然一暗，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如同寒潮，瞬间无声地席卷了整个空间。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15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