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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一枝梨花压海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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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她的哭声府里的下人们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都跟着呜咽出声。刚一岁多大的小世子尚且懵懂,不太理解众人为何会哭泣。只睁着一双大眼睛茫然失措的看着前方,抬起白嫩的小手为自己母亲拭去眼泪。
管家看着府内乱遭遭的情况,觉得世子还太小不太适合留在这里,想要带他去后院休息,却被梦恒拦了下来。
梦恒弯腰抱起儿子柔软的小身子,小世子信赖的用手环住了她的脖子,也许是气氛太过压抑吓到了他,他忍不住嗓子说道的颤音,怯生生的叫了声“娘亲”。
“夫人,还是让我带小世子回后院吧……”
管家看小世子可怜的样子忍不住出声劝道,却被梦恒抬手制止了接下来未尽的话。
梦恒安慰的拍了拍他的小脊背,抱着来到了灵堂的棺椁前,手落在金丝楠的棺椁上停顿了半晌,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沉重的棺盖。
“夫人…”
“夫人不可啊!”
棺内的机关被触动,缓缓露出深处的躺着的男子。
黑色的素服配着青白的面色,嘴唇上还有这几处因冀州天气寒冷引起的干裂。发丝也不复走前的乌黑,有不少白发藏在鬓中,脸上还有几道划破的血痕,但依然不影响他的风仪气度。如不是时间地点不对,真像是陷入沉睡的出世仙人。
眼泪滑落,手轻抚上棺内人的脸庞,压抑着不让喉/咙里的颤抖被发现,努力的让声音维持听不出哽咽的平静对怀中的儿子说道:“福儿快看,你不总嚷着想要父亲吗?这就是你爹。你的名字还是他特意抽出空从冀州赶回来取的,自那以后你们就再没见过一面。我儿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自己爹爹长什么样。现在快多看爹爹几眼,记在脑海里,从此以后你怕是就再也见不到你父亲的面了。”
“来福儿,喊爹,你父亲他还没听过你喊他呢。”
梦恒把儿子稍稍放低,凑近棺中人。
“爹,呜~”小世子看了眼悲伤的母亲,听话的对着躺着的有点眼生的男人喊了声,但到底年纪太小,被府中不同往日的气氛给吓到了,缓了缓还是忍不住哭出来。
府中的下人看到这个看着长大的小世子被吓哭了,心疼不已,虽然理解夫人的心情,但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埋怨夫人不顾小世子的身体。
“夫人要不还是把世子交给我吧。”
管家谢安自然也心疼这个国公留下的唯一骨血,怕小世子吓坏了,忍不住出声询问的。
梦恒被儿子的哭声从悲伤中拉了出来,看着怀中的稚儿和国公府上下众人注关切的眼神,明白今后这诺大的国公府都要靠她支撑了。
梦恒强打起精神,让司南和时月辅助管家办葬礼,待一切都渐渐变得井井有条后,已经到了下午,从冀州护送的棺椁也抵达了京城。
因此次战死的多是谢府的家将,所以运回来的棺椁也都陆陆续续停在了国公府中。本来空旷的前院逐渐被一口口棺材填满,一百多口棺材只等一起出殡。
梦恒站在门口迎着英烈们的遗骸入府,但她怎么也没想到最后一个带着入英烈遗骸入府的会是她的熟人。
“清欢,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
想到一种可能她忍不住失声询问。
清欢一身素服,怀中抱着一个小坛子的清欢低头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对着梦恒跪下,把手中的瓷坛举过头顶,大声说道:“大少爷,到家了,三小姐在这呢。”
看到她神经质的举动,目光落在她手里捧着的白瓷坦上,梦恒脑海中的猜想被落实。
脚步止不住踉跄了几下,猛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哥哥、哥哥怎么会,他明明答应过我要平安把他带回来的啊…”讲到这忽的止住了话语,是了,他自己都未平安归来呢。
一夜之间失去了两个至亲之人,梦恒却不得不理智的面对。
这时冯家的人听到消息也赶了过来,冯大人是认识大儿子身边的清欢的,看着她手中高举的骨灰坛,一瞬间面目狰狞,握住清欢的双肩大的质问。
“谁准你们把他焚了的,谁让的。”
清欢抱紧怀里的罐子,挣来了他的桎梏,起身面无表情的对冯大人说到:“少爷死前曾特意嘱咐他于冯家本是外人,他死后焚了他的尸体,亦不入冯氏祖坟,找个风景秀丽的地方埋了。生前为世俗所累不得自由,死后愿全了个清净。”
“他怎么敢这样说,他怎么敢…”
“哎,老爷。”
“老爷…”
清欢刚说完,冯大人像是被刺激到昏了过去,带过来的家仆连忙围了上去。
国公府前乱成一团,处理好后,待情绪平复,她连忙召见了几个从冀州归来谢子衡曾交待,信得过的将军问话,逐渐理出了事情的始末。
两年前冀州大灾,邻近的羌人受灾严重经常骚扰冀州百姓,让朝廷焦头烂额。谢子衡却从这场灾害中看到了机会,和皇上等大臣商议后主动请缨前往冀州。本来只需两三个月就能办妥的事,却因为国内接二连三叛乱给耽误了下来。虽并没有达到想要的效果,但也重创了羌人,这波伤筋动骨也足以让羌人二三十年不敢来犯。今日众人正准备班师回朝时临近冀州的太守却反了,勾结了冀州太守趁他们不备偷袭了众人,冯清淮就是那时为救谢子衡牺牲的。
可他救了一次却没命救第二次,在敌方兵力超出我方一倍有余的情况下去,他虽守住了冀州等来了援军,却还是被暗箭射中,身受重伤,在回来的路上就因箭上剧毒入了脏腑,伤势过重没坚持过来。
他的虽换来冀州的平定,但天下却大乱了起来。
谁不知当今天子治国平庸,这偌大的江山多靠谢国公撑着,如今定海神针一倒,各地有些小心思的人又蠢蠢欲动起来。不过现在虽逢天灾,但朝廷底蕴还在,一时半刻这些人还掀不起什么风浪。
谢子衡的葬礼在管家的帮助下办的很风光,停灵的七天里京中有头有脸的世家贵族都前来吊唁,连缠绵病榻的皇后也在皇上的陪同下为他上了柱香。
出殡这天军营里的将士全都前来抬棺,朝廷上半数的文官都自发前来送行,这些多数都曾坐过谢子衡的学生。
从谢国公到出城门的一路上百姓都自发为其送行,许多上了年纪的老人还披麻带孝的跪在他棺椁行过的必经之路上为他祈福。在他们这么大年纪的人心中,谢子衡不仅仅是高高在上的国公爷,还是和长公主一起把他们从前朝暴政中解救出来的大恩人。如今恩人身陨,他们自当前来相送。
都城最后一道城墙上,当今天子早已等候在此。在众人抬着棺椁跨出城门向陵寝出发时,城墙上的天子缓缓的把手中的清酒倒在地上,目送着众人远去的背影大声喊道:“先生,走好。”
“国公,走好。”
“军师,走好。”…
皇上的话音未落,身后的随行的众人也忍不住齐声出声相送。
……
到了地方,梦恒站在一旁目送着谢子衡的棺椁被众人抬进陵寝。
她一直平静的注视着众人的行动,只是在最后陵寝要落断龙石时突然出声阻止。
“先别落断龙石吧,派几个人在这守墓,,等我死后棺椁抬进去后再放。”
随行的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国公府的管家抹着眼泪挥手让下人照着夫人说的办。
浑浑噩噩的回到府里,坐在院子里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些什么,只能茫然呆愣的任时光随意流逝。
府外的应酬暂时交给了管家谢安,他一生未娶妻,没有子嗣,对谢子衡、对国公府的感情很深,所以把国公府暂时交给他梦恒也很放心。
下午时司南也曾把小世子领到正院陪她做伴,想让她能心情好点,但看她提不起力气的样子,又叹了口气,暂时又把玩累了的小世子抱到她和时月的院子内。
入睡前管家忽来通知,说是长庚回来了,带来了国公爷特意嘱托要交到她手上的东西。
最近忙葬礼的事情,无心过问其他事情,还真没注意到谢子衡的贴身小厮没在。听到有东西要给她,忙让管家把人领过来。
只见面带悲戚长庚举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个护身符和一枝断成两截的海棠发钗,正是谢子衡临走前带头上的那半海棠发钗。
梦恒把断了的发簪拿在手里,等着长庚接下来的话。
“夫人,这是那时大人硬撑着口气吩咐我去寺庙里求的,让我转告您,说是新婚时剪的红烛当不得真,护身符要您常戴着。”
梦恒闻言并没有言语,只是又拿起那枚托盘上放着的护身符,摆了摆手让管家和长庚都下去。
民间有个风俗,新婚时要有人看着龙凤喜烛,在一支烛火将息未息之时同时掐灭两支烛火,新婚夫妇就会如同这蜡烛一样同生共死。
当初他们新婚时谢子衡也守了整夜,同时剪灭了蜡烛。
斜靠在床边,对着烛火把那枚护身符举到眼前,看了半晌,忽的嗤笑出声。
“唉,既然不能信你又何苦临死前硬要给我求个护身符呢…”
不知不觉眼泪模糊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