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于飞》安依

68、067

　　徐洛正吃完饭，就见司徒晋不声不响地开门进来，然后一言不发地坐在她的面前。样子十分镇定，镇定的要不是他的手臂在流血，她会以为他是来蹭饭的。
　　“你——你这是——”比起受伤的人，反倒是她这个没受伤的人更吃惊。这是在徐家军军营中，怎么会有人敢对他出手？不应该啊。
　　“没事，去山上摘了点果子，不小心摔下来了。”说着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还从怀里掏出两个看起来青黄不接半点不诱人不可口，无从下嘴的果子。
　　她接过果子，还想说些什么，就听到门口砰砰地敲门声。起身，却被司徒晋先一步上前。
　　门开了，黑压压一大片兵士，都快赶上抄家的架势了。
　　“徐姑娘，军中进了贼，我等奉命查探，姑娘可曾见到可疑之人？”
　　徐洛没来得及回答，倒是司徒晋笑着开了口，这笑容明媚的就像是刚刚面无表情的人是她的幻觉一般：“是什么样的人，可有什么线索？”
　　“贼人入了栖梧别院，惊动了徐将军的客人。被宝剑划伤了手臂——”士兵边说边看向司徒晋的手，眼里怀疑愈盛。徐洛已经起身走到司徒晋的身边，按住腰间的玉笛，浑身紧绷，一副备战的状态，不知道的还以为被怀疑的人是她。
　　倒是司徒晋自己，伸手卷起了衣袖，伸出了手——
　　断骨扎进肉里，白骨肉泥，骨渣骨刺，一片血肉模糊：“可是这样的——”
　　这样的伤势，别说徐洛了，就是查探的士兵都倒吸了口凉气，想不明白眼前人如何还能如此淡定的站在这里，面露微笑的同他们说话。
　　“不——不是——”
　　这回不等这些士兵说话，徐洛就先一步打断了他们：“既然不是，就请诸位离开。我要给司徒公子治伤了。”
　　不理会外头人的反应，徐洛砰地一声将门关上。
　　看向司徒晋，“这就是你摘果子受的伤？”
　　可她没等到回答，在门关上后，面前的人就直直倒了下去。整个人砸到了她的身上。
　　这么严重的伤势，除非是不知疼痛的人，
　　徐洛避开他的手臂，
　　再看一眼，
　　却还是触目惊心。
　　小心翼翼地将人扶到了床塌上，赶紧拿了药箱，替他处理手臂上的伤。将断骨残渣清理干净，将断骨接好，伤势太严重，她看见他额上的冷汗越来越多，嘴唇也越来越白，但即便如此剧烈的疼痛，他也没有醒过来。
　　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点，还真是同儿时一摸一样。
　　虽徐洛是她儿时的玩伴，可裴清廷却并不是因为她的缘故知道司徒晋的。她和司徒晋的相识在更早的时候。她想念母亲，偷偷跟着裴家人进宫，想要去找母亲。但是却在宫里迷了路，为了躲避追她的宫人，她不小心掉到了一口枯井里。原以为会摔成肉泥，却不想下头居然还有一个人，而且被她砸了个正着。是个同她年纪相仿的小男孩。男孩对掉下来的她视而不见，只是呆呆地一个人坐在角落。倒是她，这乌漆麻黑的井底让她害怕，那些听过的怪力乱神的故事让她心慌，她不由地靠近了他。
　　“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也和我一样，是不小心掉下来的吗？”
　　男孩没回答他，只是呆呆地靠着井壁，望着外头的明月。皎洁的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她才发现他白的过分的唇。顺着他的唇往下，发现他的手臂上有血。整只胳膊无力地垂着，这是她刚刚摔下来砸到的位置。
　　“你受伤了。”
　　她扯下裙角，替他包扎好，固定好手臂。她看过母亲处理伤口，一些简单的她也会。
　　可那男孩却没有半分回应，不在乎她替他包扎伤口，不在乎手上的伤，看着，像是连活着都不在乎了。整个人像是被绝望笼罩。
　　他是觉得出不去了，要死在这里所以才觉得无所谓吗？
　　裴清廷开始害怕，她双手抱着膝盖，埋头哭了起来。越想越害怕，越想越伤心。她还没有见到母亲，没有见到父亲，也没有见到时周。他们都不知道她在这里，她怎么能就这么孤零零地死在这里呢？母亲如果找不到她该怎么办？
　　许是她哭的实在太伤心，吵到他了，他终于有了动作。
　　他解下自己的腰带，从怀里掏出了几只匕首，然后弯腰在井底找了一圈，找到了几块大的石头。
　　她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抽搭着红着眼睛看他，见他将石头和匕首都绑在了腰带上。腰带不够长，他又扯下了自己的外袍，撕成布条，绑在一起，然后绑上石头和匕首，用力往上抛。他的力气不大，试了好几次，一直没抛上去，只能加上力气，肩膀用力厉害，扯动了伤口，脸色更加白了，到最后简直是浆洗过数百遍的纸一般。终于，将匕首和石头连着布条一起抛了上去。匕首应当是扎到了上头的土石，他用力拽了拽，发现挺牢固的，便弯腰捡起石头，打开其他的匕首，对着井壁空着的缝隙，将剩余的匕首砸了进去。正好变成了一个阶梯。
　　然后弯腰，她这才听到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踩上去。”
　　她摇摇头，他已经受伤了，她怎么能再踩他？
　　“你踩我吧，你上去之后找人来救我就可以。”
　　“我没有力气，上不去，况且，我也不想上去。”这语气，听起来有些自嘲的意味：“上头并没有人等着我。”
　　裴清廷不明白他的话。
　　“你的家人会担心你的？”
　　“你上不上来，你再不上来，我没力气了。你只能陪我一起死在这里了。”
　　裴清廷犹豫了会，还是听了他的话踩了上去。
　　有腰带拉着，他在下面垫着，还有他给的匕首做扶手，插着井壁，她人小，不重，很快就爬了上去。
　　脚踩到地面，她立刻回身冲着井底喊话：“你等我，我马上就去找人来。”
　　他却在见到她平安上去之后，像是松懈了全身力气一样，跪坐在地上，摇了摇头。
　　“不必，我不上去。”
　　我想死。
　　她在他眼里看到了这三个字。
　　她还是立刻离开去找了母亲，让母亲安排了宫人来替她救人。但是迟了一步，她们到的时候，人已经离开了。井底并没有人。
　　后来，她听说，小太子掉到井底，过了一夜，被救了回去。
　　因为骨折，因为高烧，病了几日都不曾清醒。
　　她偷偷溜到了太子宫。
　　拿了洛洛送给她的糖想去谢谢他。
　　本想悄悄走的，却不想，却被抓了个正着。领子被抓住。
　　“你是哪个宫的小丫头，胆敢胡乱闯入太子宫？”眼见就要被押走，床塌上昏迷的人却醒了。依旧是那冷冷地目光，却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多了那么点温度，那么点生而为人的热乎气。
　　“如果不知道为什么活，那就为其他人活吧。”
　　他喃喃低语了一句，然后抬头看她：“你笑什么？你看起来好像很开心？我活着你很开心吗？”如果是旁人说这话，裴清廷会觉得对方在同她开玩笑找晦气。可对面的人神情却似乎真地在认真的问这个问题。
　　她非常用力地点点头：“开心，我当然开心。你如果死了，我不就跑不了了。”
　　思绪被拉回，意识渐渐清明，剧烈地疼痛也随之而来。司徒晋想抬手，却抬不起来，一动，整个肩膀都好像被踩了几百脚一样。额上的毛巾被拿开，然后是对方惊呼地身影：“你终于醒了。”
　　“你看起来好像很开心？我活着你很开心吗？”
　　一瞬间，似乎同记忆中的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