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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心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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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睁眼时头脑有片刻的空白。随着记忆的点点回流,他才想起了些大概,许多细节都模糊不清。但这并不妨碍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现在在学生宿舍,想必是李白之后抱他回来的,但可惜他不是一个人躺在这里。
腰上的手抱得有些紧,让狄仁杰想不动声色离开的想法落了空。既然这样,那你被吓到可别怪我。狄仁杰去扳李白的手,李白果然被这动静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狄仁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李白看上去有些懊恼,接着冲他露出一个类似于牙酸的表情:“早。”
如果世上有后悔药的话,李白觉得自己需要买上一筐。别人是滚床单,到他这儿就成了滚地板?他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狄仁杰,虽然发现了自己的心情,连那事都做了,但他和狄仁杰一向针对惯了,现在要他甜甜蜜蜜地喊他‘亲爱的’之类的称呼,他还真喊不出来,只能努力先挤出一个笑容来。
狄仁杰没有理他,气氛忽然变得十分尴尬。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接着响起了敲门声,“李白,你在里面吗?”
“在,老师。”李白松了口气,飞速穿好衣服去开门走了出去,顺手又把门关了。
“你今天离校是吧?”“嗯。”
“好,等会儿记得把宿舍钥匙还回去,好好收拾别落下什么东西了。”
“好的。”李白回答,“谢谢老师。”
宿管老师没在说什么,李白重回房间,看到狄仁杰坐在床上有些出神,就捡起地上的衣服给他穿上。狄仁杰楞楞地看着他,李白正低头给他扣衬衣的扣子,神情专注,细长的睫羽间或轻轻眨动,令人心颤。
李白给他穿好衣服,又拿裤子给他套上,手握上狄仁杰脚踝的时候,忽然就想到了昨天晚上握着它的情景,那时候他正在……
咳,他感觉脸有点热,赶忙移开视线,不敢去看狄仁杰,应付地帮他穿好裤子,再扣好皮带,拉着他走了出去。
他们在门口等到了李父,李父看到狄仁杰有些欣慰,但眼中的疲惫和哀伤仍是如此明显,而李白看着这样的父亲,心情也更加沉重起来。
李父先开车去了墓园祭拜狄仁杰的母亲,李白对此没有意见。下了车,李父带着他们走了一段,指着一个方向说,“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狄仁杰朝李父手指的方向走去,李父转过身,不敢再看,巨大的悲伤让他有些站不稳。就在这时,一双手从背后托住了他。“爸,别太难过了,阿姨肯定也不想你这样。”
李父定了定神,拍拍李白的手,“我没事,你也去,和阿姨道个别。”
“嗯。”李白看自己父亲的神色已经恢复,就点点头,朝狄仁杰走去。
在来墓园之前,狄仁杰曾经自己会忍不住痛哭,但当他见到那冰冷的石碑时,心情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他跪在碑前,近乎冷漠地盯着上面的名字,那是他母亲的名字,可他生不起半点想哭的感觉,只觉得陌生和不真实,心里空空的,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直到视线下移,触及到母亲的遗照,悲伤才瞬间涌了出来,连着泪不停往下落。他忽然真切地意识到,这个他爱的人已经离开,他以后是不可能见到了。
胸中的酸涩骤然增加,狄仁杰跌坐在地上,身体无力地后靠,手掌握成拳放在膝上。一片温热靠了过来,狄仁杰被这片暖意所覆盖,身上的力气逐渐消融,软软靠在李白身上。
李白无声地抱着狄仁杰,悲伤顺着狄仁杰的身体散发出来,感染着他的情绪。李白的心情变得越来越沉重,仿佛狄仁杰的重量也压到了他心上。
人说,一份快乐分享给一个人就成两分快乐,一份痛苦分担给两个人就成了一半痛苦。快乐是会传染的,其实痛苦也是。
‘能与你分担痛苦,我很、荣幸。’
回家的路上狄仁杰仍旧很沉默,进门后就回了房,坐在床上发呆,只有李白叫他下去吃饭才走动两步,还是被李白拉着下去的。李白第一次在家里做饭,按他平时的性子,必定要表现一番,现在却没那个心情,简单地应付了一顿。不过也无所谓,因为吃饭的另外两个比他更心不在焉。
李父虽然一直在埋头吃饭,但李白很怀疑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而狄仁杰,估计就算菜里有个虫子他也能眼睛不眨地吃下去。
高考后的第一天就在这样有些压抑的气氛中度过了,晚上李白叫狄仁杰去洗澡,见他洗完后湿着头发滴滴答答往楼上走,顺手拿了吹风机一起上去,拉着准备往床上躺的人在椅子上坐下,给他慢慢吹干。
狄仁杰不想管李白,见他不拦着自己了,就直接关了灯上床睡觉。李白轻轻叹了口气,拉起被子盖在他身上。
接下来的两天,李白几乎没有听到狄仁杰说过话,没回和他说话,他也是不太理。虽然他没再哭过,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异常了,但李白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冷寂包裹了他。
这天狄仁杰回房,门还没管李白就跟了进来,狄仁杰抬了下眼,什么都没说,只当他不存在,转身去睡觉。李白开了夜灯,走过去面对着狄仁杰躺下,狄仁杰看他一眼,想转过身去,被李白按住了肩膀。
狄仁杰不想看他,索性闭上了眼。李白脸上闪过痛楚,也闭上了眼睛,几秒钟后,他睁眼,目光在狄仁杰脸上细细描摹着。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是什么时候把他放进心里的呢?
“仁杰。”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声音传进狄仁杰的耳朵,声音是李白的,语气却是另一个人,狄仁杰挣了一下,想从李白手上挣脱,却因李白下一句话而停住了动作。“你知道人死后会在哪里吗?”
狄仁杰睁着眼,金色的眼睛在夜灯的照耀下变成了棕色。李白看着他,把手掌贴在他胸口,“她在这里,不是吗?”
狄仁杰愣了一会儿,忽然发了火,“不是!”狄仁杰用力推开李白,“她已经不在了!”
李白用力抓住了他的手,“不在。”李白把手重新放上去,“真的不在这里吗?”
狄仁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上逐渐露出痛苦的表情,“她在,她在,可是……”他的眼睛眨动了一下,滚烫的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李白用手背擦去狄仁杰脸上的泪痕,柔声说,“只要你不让她消失,她就一直存在。”
黑暗遮蔽了很多东西,也容易引出很多东西,那些在白天被隐藏起来的东西,往往会在暗夜中现行。狄仁杰抓住李白的手,哽声道,“别说了。”
“仁杰。”李白握住狄仁杰的手,按在他的胸口,“你感受不到吗?她留给你的东西,就在这里。”
狄仁杰听着自己的心跳,低声问,“什么?”
“血液、皮肤、骨骼,生命。”李白停了一下,低声说,“你就是她的延续。”
狄仁杰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李白抱住他,将手盖在他眼睛上,“想不通就明天再想。”
“明天,我……”“什么?”
狄仁杰却打住了话头,李白收回手,想看明白他的情绪,却在看到那双夜灯下被水浸润过的眼睛时忽然变得迷糊起来。一切都像鬼迷心窍,等李白反应过来时他的舌头离开了自己的归所,顺着狄仁杰微张的唇探入另一方所在。
过了会儿,李白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狄仁杰的唇,狄仁杰低声问,“你到底是谁?”
“你说呢?”李白伸手按熄了灯,挨着狄仁杰,头靠在狄仁杰颈侧,身体贴得很近,二人呼吸间全是彼此身上的味道。
李白是谁?他是狄仁杰六年的同班同学,是他在学校里整治的对象,是回家后喜欢对他恶作剧的兄长,是骗他谈恋爱的敏锐。他们之间的关系本不止一重,但此刻他们离开了校园,断了家庭的纽带,李白对狄仁杰来说,倒是只剩下了一种身份。
“敏锐。”狄仁杰推开李白,转身背对着他,“为什么骗我?”
“因为有件事我一直不知道。”“是嘛。”狄仁杰简单地应了一句。
“你不想知道是什么事吗?”见狄仁杰再次沉默,李白伸手抱住了他,“就算你不想知道,我也想告诉你。”
“你用那样糟糕的方式闯入我的生活,因为某些原因,我一直讨厌你,想让你不痛快。可你总不让我如意,不管我在班里惹你多生气,一旦你转过头和别人说话,就能跟没事人一样,笑得那么开心。”李白的手缓缓收紧,“每回看到你这样,我就特别生气,总想狠狠地教训你。可是现在看到你那么痛苦,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心里难受得厉害。”
“之前的事我很抱歉。”“不用。”狄仁杰冷冷地说了一句,李白忙问,“什么?”
“那天晚上。”狄仁杰顿了两秒,才继续说,“是你情我愿。”
李白愣了一下,环在狄仁杰腰上的手猛然收紧,勒得狄仁杰有些疼,“对不起,我不该对你说那种话,我……”李白伏在狄仁杰肩上,喉咙像哽了什么东西,让他说不下去。
“但是敏锐的事、”狄仁杰继续开口,语气还是同样地冷,一字一字宣判着他的死刑。
“我无法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