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星光灿烂》叶芽里

59、59

　　晨光透过浴室的磨砂玻璃，在水汽中晕开朦胧的光晕。

　　许意欢当真语塞，荒唐感涌上心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知是笑还是无奈的表情。

　　“我真得抓紧时间去片场了。”她低声说着，避开他灼人的目光，伸手去取墙上的淋浴花洒，动作刻意显得忙碌，决心将他刚才那句问话当成是她早起幻听。
　　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冲刷着肌肤，也试图冲刷掉空气里弥漫的、让她心慌意乱的黏稠气息。

　　水珠顺着商里湖肌理分明的胸膛滑落。
　　见她避而不答，他也不纠缠，从善如流地换了下一个更让她头疼的提议：“那要不今天我陪你去片场？”
　　他的声音混在水声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兴致，“顺便跟你的同事们打个招呼？”

　　许意欢握着花洒的手一抖，水流歪了歪。

　　这人到底怎么了？怎么想一出是一出，一句比一句更离谱？
　　从昨天夜里那句石破天惊的“喜欢”，到今天早晨黏人得不讲道理，现在居然还要大张旗鼓地跟她去片场打招呼。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青云叹》是光影传媒的项目，光影传媒是山河集团旗下的公司，老板的老板不打一声招呼忽然亲临片场，到底是想干什么？
　　放过苦命打工人吧！

　　许意欢真是没招儿了，心绪一早开始就被他这接二连三的胡言乱语拍得七零八落。
　　一股莫名的、带着亲昵的恼意涌上来，她忽然手腕一转，将花洒对准了他。

　　水流先是冲上他的胸膛和腹肌，水花四溅。
　　商竞驰挑眉，似乎觉得有趣，刚想开口，许意欢手腕又微微一抬——
　　水流“不小心”地、结结实实地冲上了他的脸。

　　“咳……”商竞驰猝不及防，被冲得闭了闭眼，水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滴滴答答往下淌。

　　许意欢趁他抹脸的功夫，关小了水流，脸上带着一丝极力掩饰却还是泄露出来的狡黠又无奈的笑意，嘴上却故意板着声音，像赶小孩一样：“好了，别胡说八道了，商总。”
　　她把每个字都咬得尽量清晰，试图拉回一点正常的氛围，“快洗洗，赶飞机回北洲上班吧。我的同事不用你操心——”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您可省省吧”的意味：“你的同事，可还都等着你呢！”
　　这话说完，许意欢还是忍不住低头咧嘴偷笑了一瞬。
　　昨夜之后变化的也不止他一人，她居然能用这种语气打发他去上班了？

　　她不再看他，转过身，真的开始认真快速地冲洗起来，用行动表明对话结束。

　　商竞驰站在原地，抹去脸上的水，看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还有那微微泛红的耳尖。
　　非但没有因为被拒绝而不悦，胸腔里反而漾开一阵欣慰。

　　他喜欢看这样的她。
　　一个说话不拘束、会瞪他、会无情地把他往外推的、鲜活的许意欢。

　　“行。”他最终妥协般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含着笑意。

　　两人在氤氲的水汽中一起洗着澡，许意欢始终紧绷着神经，加快速度，洗完立刻裹上浴巾出去了，留下商竞驰一个人在里面。

　　商竞驰看着她有些慌乱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
　　被赶回北洲的商竞驰，心情却莫名的好。

　　上午，山河集团总部，第三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投影仪在幕布上投出复杂的财务模型。
　　空气里只有汇报者略显紧绷的声音，以及偶尔敲击键盘的轻响。

　　商竞驰坐在主位，手肘支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太阳穴。

　　“关于东南亚市场第三季度的增长预测，”汇报的是一位年轻总监，声音有些发紧，“我们基于现有数据模型，预计环比增长会在8%到12%之间，具体取决于——”

　　“数据源更新到什么时候？”商竞驰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

　　年轻总监噎了一下，额角渗出细汗：“是、是上周四的……”

　　“上周四？”商竞驰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今天周二。过去几天，东南亚市场有新政策出台，两家主要竞争对手发布了季度财报，汇率波动超过两个百分点——”

　　他每说一句，年轻总监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用上周四的数据，预测未来一个季度的增长？”商竞驰终于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会议室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预料中的雷霆之怒——数据准备不充分，在商竞驰这里从来是不可饶恕的低级错误。
　　上一个犯这种错的人，已经被调去了边缘部门，一年没挪过窝了。
　　年轻总监的手指在桌子下攥得发白。

　　然而——

　　商竞驰沉默了大约五秒。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宣判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许：“这部分准备不充分。”

　　他顿了顿，在年轻总监绝望的眼神里，继续道：“明天上午十点前，我要看到基于最新数据的完整分析报告。现在，我们继续下一个议题。”

　　说完，他示意下一个汇报者开始。

　　全场暗惊。

　　几个高管交换了眼神——就这么轻拿轻放了？

　　会议一直开到中午十二点半还没结束。

　　陈序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在商竞驰耳边低语几句。
　　商竞驰看了眼时间，抬手示意：“先休息，午餐送进来，一点继续。”

　　很快，行政部送来了日式商务便当。
　　精致的漆木食盒打开，是鳗鱼、照烧鸡排、茶碗蒸和几样时蔬小菜，配着米饭和味噌汤。

　　众人松了口气，会议室气氛稍缓。

　　坐在长桌中段的一位年轻经理打开食盒后，习惯性地拿出手机，对着食物拍了张照片。

　　这动作在安静用餐的会议室里略显突兀。

　　商竞驰正拿起筷子，抬眸刚巧看见，随口问：“拍照片干什么？”

　　年轻经理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饭里，连忙紧张地回答：“商、商总，我……发给女朋友看看，她总担心我不好好吃午饭。”
　　说完，心里暗暗叫苦，在商总面前处理私事，还是这种秀恩爱的小事，简直是找死，奈何他临时也编不出更像样的瞎话。

　　果然，商竞驰闻言，又沉默了。
　　那几秒钟的安静，像钝刀子割在每个人神经上。

　　旁边几位人精高管已经不动声色地放慢了咀嚼速度，心里为这位年轻人捏了把汗。
　　商总最重效率，公私分明到近乎冷酷，在工作会议时间，哪怕是用餐间隙，处理这种私人琐事，恐怕……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商竞驰会皱起眉头，或至少冷淡地不予置评时——

　　商竞驰放下了刚刚拿起的筷子。

　　然后，在十几道或明或暗的注视下，他拿起了自己放在一旁的私人手机，解锁，摄像头对准了自己面前那份几乎一模一样的鳗鱼饭。

　　也拍了一张。

　　光线似乎没对好，他还调整了一下角度，又拍了一张。

　　拍完，他垂眸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在屏幕上点击了几下，似乎是在选择照片，然后……发送。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看似在埋头吃饭，但眼角的余光都在捕捉细微动静——

　　商总在给谁发午餐照片？！

　　关系已经密切到分享日常的程度了吗？

　　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商竞驰，也会有这样琐碎的分享欲？

　　这实在让人震惊。

　　商竞驰发完信息，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小事，神色如常地重新拿起筷子，开始用餐。
　　只是如果有人仔细观察，会发现他咀嚼的速度比平时稍慢，眼神偶尔会飘向放在手边的手机屏幕，似乎在等待什么。

　　—
　　江川，影视基地。

　　午休时间，许意欢和小唐领了剧组的盒饭，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她刚拿起筷子，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摸出来一看，是商竞驰发来的微信。

　　点开，居然是一张摆盘精致的日式便当的照片？
　　拍得还挺清晰，能看见鳗鱼和配菜。

　　许意欢愣住了，眨了眨眼，甚至重复确认了一下发信人的头像和名字。

　　是商竞驰没错。
　　可他，给她发这个干什么？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她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
　　说看起来很好吃？
　　还是问他发的这是什么意思？

　　最后，她想了想，也拿起手机，对着自己面前那份标准的剧组盒饭——两荤一素，搭配米饭，普通但管饱——也拍了一张，给商竞驰发了回去。

　　发送成功，她看着自己发过去的朴素照片，再看看他发来的精致便当，心里泛起一丝奇怪的滋味。
　　小唐之前提过自己手艺不错，可以单独给她做点有营养的，但许意欢觉得天天做实在麻烦，未免太给小唐增加工作量了，所以通常还是吃剧组盒饭比较多。
　　她其实不挑，能吃饱，不影响拍戏状态就行。

　　很快，商竞驰回复了，没评价她盒饭的菜色，直接问：【好吃吗？要不要让人送份别的给你？】

　　许意欢看着这句话，心里那点异样感更重了。
　　他不是第一次这样，察觉到一点她可能不够好的苗头，第一反应就是动用他的资源和能力，为她提供更好的选择。

　　她抿了抿唇，打字回复：【不用。大家吃什么，我也一样可以吃。】
　　类似的话，类似的意思，她也表达过不止一次，她无意在剧组这样的集体环境里搞特殊。

　　商竞驰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没再坚持。

　　许意欢松了口气，放下手机，开始专心吃饭。
　　盒饭味道普通，但她吃得认真，下午还有不少戏，需要体力。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然而，当天傍晚，当大家再次聚在一起领晚餐时，所有人都惊讶地发现，剧组的盒饭，整体变样了。

　　不再是千篇一律的快餐标准，餐盒变成了更有质感的可降解材料，打开后，菜品搭配明显更用心，色泽诱人，分量也足，还额外多了水果和例汤。
　　虽然谈不上奢华，但比起之前，绝对上了一个档次。

　　“哇！今晚伙食改善啦？”有人惊喜道。

　　许意欢领到自己的那份，看着明显精致了不少的饭菜，握着餐盒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有点猜到这是谁的手笔。

　　她说了“大家吃什么，我也一样可以吃”，她不想搞特殊。
　　所以，他就没有单独给她开小灶，而是把大家的伙食都提升到了他觉得她可以吃的水准。
　　剧组餐食，根本不是需要商竞驰操心的事。

　　许意欢夹起一块清蒸鲈鱼，鱼肉鲜嫩，调味恰到好处。
　　她慢慢地吃着，心里很难不受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