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豌豆桥侦探事件簿》茭白

31、三十一

　　市中心医院的安全疏散通道内，卓久诺垂着脑袋聆听他爹的教诲。作为一个各方面意义上的学渣，抬不起头是他在卓家的常态。并且在来到陆乐家后，很快又遭到高段位智商碾压，从此奠定食物链底层的身份。
　　总之，怂就是了。
　　老卓例行考校卓久诺功课，音乐学院那套他不懂，张口就让卓久诺全文背诵大洞真经卷三。在一阵尴尬的沉默中，恨铁不成钢地利用管理员权限给自己儿子又加了100学时豪华入门网课。
　　有些人功成名就行业龙头，在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在家里教育失败只能培养出一条咸鱼。

　　老卓先生深吸一口气转向陆乐，其中深情厚爱仿佛又白捡一儿子。
　　“小陆，你最近学得怎么样？”
　　陆乐带着鹿的警觉，不动声色绕开老卓挖的坑。
　　“卓叔你特地打电话来，不是为了检查功课的吧？”
　　老卓想起正事点点头，换了个坐姿。“上周麻都地震，天生异象。紧接着就传出挖到宋代古墓的消息。那座古墓就是当年毒龙埋尸之地。金翅鸟与毒龙那伽交战双亡后，陆奇，也就是小陆的祖先，以秘法用灵气助金翅鸟复生，又设下封印困住那伽尸身。”
　　“从迹象来看，封印应该破了。”
　　那伽，天龙八部之一。在梵语中指代一种巨大的毒蛇，有一个头或多个头。在佛教传播进中原后，因其有行云布雨的能力，被翻译成龙众。神话是对自然现象幻想加工的产物。从陆乐的理解上，那伽应该是某种印度眼镜蛇或者响尾蛇，如果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可能是体型特别大？
　　但从老卓先生的语气听来，古代恶龙诈尸如此令修仙界震动的大事，怎么就像动物园里逃走条大蟒蛇一样？
　　难不成真是艺高人胆大。
　　迦楼罗是那伽天敌，就像自然界里老鹰与毒蛇是死对头。相传金翅鸟每天要吃一条大那伽，五百条小那伽。以卓家看来，刚逃出封印的那伽在金翅鸟眼里就是份多汁的小点心。
　　不足为惧。
　　陆乐挑眉，如果真的不足为惧，老卓也犯不着现在跟他们提这事。

　　“联系不上那位前辈了。”
　　其实从很久以前，金翅鸟就一直处于失联状态。与其说是失联，不如说是进入疗养状态停止接单了。如果碰上市内业务金翅鸟会顺手解决，外省市业务就不要想了，他老人家装死起来没人能找到。所幸金翅鸟名气十分大，大家都默认麻都是他的地盘，除了个别不怕死的麻都这些年也都是太太平平。
　　陆乐一头黑线，这位似乎没什么上古神兽的自觉。
　　“外环以内还挺勤快的。偶尔郊区也会搭把手，最远到天马山吧。”老卓忧心忡忡，“我们怀疑那伽的复生对前辈产生了影响。这周检测到麻都周围发生了六次灵气爆裂。末法时代灵气本就稀薄，出现这么大动静，只能说明那条那伽在疯狂抢夺灵气。如果持续下去，前辈的状态会越来越糟。”
　　陆乐立刻脑补出两只巨婴为了一个小号奶瓶大打出手的画面。

　　“果然如我所料，今天在麻都又发生了一起案件。从弃尸案到现在只过了一周，敌人很不安分。”
　　老卓示意躁动的两人安静，又匆匆道，“鉴于现在的情况，组里贸然出手恐怕会引起那伽更激烈的反击。我们决定派一名卓氏青年弟子就近观察。明早的飞机，下午就能到。小诺做好接待工作。”
　　卓久诺开心地应了一声，他乐得多个人一起睡阁楼。
　　陆乐瞧他快乐的模样，缓缓皱起眉头，他家这是默认成为卓氏驻麻都招待处了吗？他掀了掀嘴皮，老卓用一个强有力的眼神无声回应。
　　房租会到账。
　　好吧。就当为麻都市民做贡献了。
　　“那吉祥物，啊不……金翅鸟怎么办？”陆乐心想，这么大只鸟一般救护车不知道能不能塞进去，又上了年纪会不会有老年病啊？“要不我抽空跑跑麻都几家大医院的急诊？”还得带上鸟类大全。
　　老卓表情一言难尽，可能是觉得捡来的儿子也深造无望了。他边做表情管理边向陆乐解释，“还没到显出原形的地步。再者古书上都称前辈是龙章凤姿高雅君子。”言下之意，肯定没有老年病。
　　陆乐耸肩，依旧决定回家把市动物园的急救电话保存在手机里。

　　三人的讨论声在纵深极深的通道内来回碰撞反弹，不时伴随着悦耳的软件提示音，那是卓久诺被后台添加网课的通知，在深夜的医院内造成了不小的响动。
　　逃生门突然从外面打开，两人下意识抬手挡住刺目灯光。
　　“你们俩在这里干什么？”
　　竟然是闻声返回来查看的冉子骞。
　　陆乐和卓久诺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左一右上前夹住对方。
　　冉子骞和他俩年纪相仿，经过上次的案件后，三人彼此加了微信，周末经常一起打游戏。这人在学校应该是个学霸，不然也不会被分到周平手下实习，打游戏却出人意料得厉害。
　　“小冉啊，什么时候下班？打一盘上分呗。”
　　冉子骞看他一眼，用卓久诺的话来说，那双小而聚光的眼睛仿佛洞穿了对方的小心思。他也不说话，只是把不离身的笔记本插进后腰，空出的手向外推搡两人。
　　“别给自己找事。尤其是你。”
　　陆乐觉得自己被瞪了一眼。真的委屈，他就是坐在家里都会有案件砸头上的体质。
　　卓久诺趁他不备把手伸向棕色笔记本，代价就是整个人都被冉子骞按在了墙上。他没想到冉子骞这么不给情面，立刻嚎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小冉你有没有人性啊。不就是想打听一下情况。我的手，我的手，一定脱臼了！”
　　冉子骞一乐，这样就脱臼，小混血你缺钙啊。
　　卓久诺一通吱哇乱叫，冉子骞没好气地有一搭没一搭怼他，把人从安全通道里提溜出来。
　　陆乐旁观着，觉得特别像拎着一串张牙舞爪的大闸蟹，可能还是只进口红毛蟹。

　　“吵什么。”
　　严臣霄冷淡的声音插了进来，边上还站着一名上了年纪的护士长。市中心医院的护士长不知道见过多少熊孩子，自带气场能止小儿夜啼。此时被气得不轻，连护士帽都胖胖地鼓了起来。幸好边上镇着块冰，才不至于爆炸。
　　“队长，抓到两个妨害公务的。”
　　陆乐一看到严臣霄就跟老鼠见到猫似的乖乖得不行。他老实地低下头，散发出一种我很乖错的不是我的无害气息。
　　余光瞥到护士台后刚刚叽叽喳喳的护士们挤成一团看向这里，就像是圆滚滚的一排小麻雀。只是麻雀花痴的目光太过明显，一会儿看看卓久诺，一会儿又看看严臣霄。
　　“这么晚了。影响病人休息怎么办。快打电话叫保卫科上来。”护士长板着脸指挥小护士，“你们哪个学校的？男孩还扎个辫子，像什么样！”
　　卓久诺难以置信地捂住胸口，为什么动不动就要记我处分！上个学容易吗！我又没有抽烟喝酒打群架！大眼睛水水润润，鼻尖红红地喊了一声小姨夫。
　　去你妈的小姨夫！陆乐忍不住踩他一脚，你丫认亲戚倒是快，谁是你小姨夫。
　　严臣霄没什么表情，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这两个人交给我。小冉先去周平那里。”
　　冉子骞给了两人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被一头雾水的护士长扯住，也不知道谁更倒霉一点。
　　“什么小姨夫？你们严队不是单身吗？哪来这么大的侄子？哎小伙子你给解释解释。我这那么多单身小姑娘等着给他介绍呢。”

　　严臣霄押着两人来到地下一层的停车场，卓久诺长这么大没坐过警车，黏黏糊糊不肯上车，被记仇的陆乐一脚踹了进去。
　　让你丫撒娇！呸！
　　严臣霄透过后视镜注视后排扭打起来的两人，冷着脸发动汽车。
　　卓久诺挨了两拳，老实地蜷在一隅，小声问陆乐他这样会得什么处分，还能不能毕业。
　　陆乐回他一枚白眼。
　　严臣霄车速不慢，路灯交替闪过，留下斑驳的阴影。陆乐想起刚才老卓的嘱咐，只觉得在这宁静的外壳下，有什么东西蠕动着要撑破出一道裂缝。从失修的下水管道里，小巷的垃圾堆里，爬过窸窣的响动。
　　就连夜风里都隐隐夹杂着一股腥味。
　　所幸他坐的是严臣霄的车。男人就像一把冷厉出鞘的剑，从悚然的鬼气里走出一条肃杀的路，驶入一片灯红酒绿的夜色里。
　　跗骨的凉意很快被驱散，陆乐从脚底又暖了起来，被车里的暖气熏得脸颊红扑扑的。
　　严臣霄在一个熟悉的街口停下车。陆乐困倦地打了个哈气，嗅到车里有很淡的茉莉香气。
　　豌豆桥老宅的花园里有一大丛茉莉和栀子，它们馥郁的香气构成了陆乐稀少的关于家庭的记忆，想必严臣霄也没有忘记那段短暂的时光。
　　显然卓久诺还没有领悟到这种家的香气，他焦躁地戳着陆乐，像是一只被拉到屠宰场马上就要被上全套流程的可怜小鸡。
　　车里安静的气氛加剧了他的恐惧。
　　就在他要被自己的幻想搞崩溃的时候，严臣霄说出了他们上车以来的第一句话。
　　“你是卓组长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