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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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刹，即恶鬼。食人血肉，或飞空、或地行，捷疾可畏。
陆乐朦胧间仿佛又回到天马山中的那栋别墅。他漂浮在空中，视线追随着黑暗中移动的庞大物体。那是一具极其丑陋的躯体。与其说是人，不如称其为野兽给为妥当。
他扒在每一扇窗边，认真将脸贴在玻璃上打量房内的情形，就像小孩子站在蛋糕店外垂涎橱窗里的点心，那双鼓起的绿色眼球在玻璃上留下一滩油腻的痕迹。异常发达的上肢使他能够在别墅外墙上毫不费力地攀爬，灵活得像一只雨林中的猩猩。
大雨将这栋偏僻的别墅包裹起来，邪恶渗透进每一个角落。
突然视线一换，他回到室内。
吕宁背对着他，穿着那条粉色长裙。他听见胖子的声音说，“社长说十点半查房。为了公平起见，晚上会把客厅门锁了。” 吕宁朝他俩挥了挥手。
他应该在这时候离开，陆乐的记忆告诉自己，然而没有离开，仿佛被钉在原地。他看见于远上楼的背影，伪装成吕宁的吕安缓缓转过身。脸上勾起一个僵硬的笑容，笑容安静而怪异，就像是有人牵起提线木偶的线，强行在脸上咧开一道缝。
陆乐吃惊地发现，她的眼睛一直注视着两人上楼的背影，完全没有转动过。正常人每天眨眼超过一万次，如果长时间盯着一个地方看，眼睛会出现问题。而此时的吕安瞪圆了眼睛，似乎感受不到任何不适，这绝不是一个正常的状态。
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想起于远的话。
“她一个小姑娘，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一定是被附身了！”
胡扯！
陆乐明白这是在做梦，这个梦正在朝着无法控制的方向演变。视线再次转换，他发现自己回到了熟悉的街道上。
金乌虫不紧不慢从草堆中探出头，突然被什么惊扰，张开透明的翅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金色虚影。
陆乐随着痕迹而去，看到一个穿着校服的小男孩。任何人看见他一定会先注意到那双眼睛，又大又亮，此时还含了一包眼泪，湿漉漉的像小狗一样。
男孩背着书包，手里攥着一张破破烂烂的纸，嘴巴被人塞了口红烧肉鼓鼓囊囊的。那个年代豌豆桥还没有拆迁，男孩是街道最受宠的小孩，谁家做好吃的都不忘给他尝一口。
他瞧瞧手上的考卷，触目惊心的三十分。
陆含英对他向来没什么要求。他家庭情况特殊，学校里的老师一贯温柔有加，左邻右里更是温和可亲。他知道所有人都在同情他。父母双亡，只能被小姨抚养。这样的孩子真是可怜。
去好邻居家里蹭饭时，别的小孩考差了被揍的鸡飞狗跳。邻居阿姨摸摸他的头，使劲塞肉给他吃，陆乐看着那个挨揍的孩子大眼睛里满是羡慕。
一出门，就听见邻居喃喃念叨着他可怜。
他不喜欢这样，他不需要虚假的同情。
就这样，皮痒欠打的陆儿童在又一次得不到关注后愤然离家出走了。
男孩拖着他的小书包在迷宫似的弄堂里穿梭许久，在意识到自己迷路了之后。张张嘴，嗷的一声哭了出来，露出一只可爱的小虎牙。
“你哭什么？”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看到他停了下来。
小豆丁干嚎了几声，打了个哭嗝。他努力睁大眼睛，从泪眼朦胧的视线里看到一个俊美的年轻人。少年刚下课的模样，车兜里堆着几卷长长的画轴。虽然五官还没长开，但完全可以想象长大后英俊的模样。此时在学校里至少也是校草级的人物。
真好看。
陆儿童傻傻看着他。少年伸手捏捏他肉嘟嘟的脸，“你是别墅里那家的小孩？”陆乐喷出个响亮的鼻涕泡。
“你在这里干什么？”少年大概觉得他长得好玩，干脆放下自行车脚撑抱臂靠在墙上和他聊天。
“离家出走。”豆丁奶声奶气地回答，神情不符合年纪的认真。
“恩，只考三十分确实很严重。”少年扫了眼他的考卷，“难怪离家出走只走了几步就迷路。”
陆儿童张开嘴，眼看又要嚎起来，两根修长的手指眼疾手快把嘴唇捏了起来。陆乐撅着个鸭子嘴瞪他。
“小哭包。你喜欢看画吗？”
少年随手抖开一卷画轴，迤逦的长卷几乎拖到地上。豆丁立刻被画上的内容吸引了，画上山峦连绵草木空灵，一幅江南风光。这种画不应该是白胡子老爷爷才会画的吗？
“这是《仿董源潇湘图》。不过我有加自己的东西，你看的出来吗？”
“小哭包，你的鼻涕要掉在我的画上了。”
……
他就这样被徐绍修捡回了家。有一就有二，徐绍修的画成了他消磨童年过甚情感的工具。他和徐绍修一起找过画里山中的樵夫，溪中的水牛，山巅的古寺，云间的孤鹰……
“我找到了！”陆乐欣喜地喊出声，与此同时咣得一声，他瞬间清醒发现自己躺在图书馆的地板上。
周围学习的同学向他投来鄙夷的目光，这人占了位子倒头就睡。睡觉就算了，睡着睡着还手舞足蹈起来，这不从椅子上掉下来了。这种行为简直是图书馆讨人厌排行榜第一名！
陆乐揉着脑袋从地上捡起眼镜，清晰地环顾世界立刻发现周围充斥着不善目光。“抱歉，抱歉！”
脑壳痛！
他感觉自己摔下来的时候磕到了什么，这会儿正突突地疼着，一揉恐怕就能得到一个大包。在地上搜寻了一会儿，就找到罪魁祸首。陆含英给他的那只金小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包里滑出，自己正好磕在它的鸟嘴上。
莫非这是他小姨的怨念？
好好好，服了你了。陆乐匆匆把那几本砖头似的医学书籍放回原位，就是它们害自己昏昏欲睡，取出陆含英给的手绘地图，在众人目光下走出图书馆。
门刚一在他背后合上，就听见门内传来的议论声。他耸了耸肩，这情形和梦里的还真像。
不过，他已经是脸皮城墙厚的陆侦探了。
陆含英的手绘地图临摹地应该是一张古地图。麻都市一面临海，百年间沙石在东面又冲击出一块新的土壤，也就是麻都现在的新开发区。再加上近年大力开发城市建设，像豌豆桥这样的臭水沟被逐一整治，很难从地图上河流的分布来确定位置。陆乐只得从市图书馆的电子档案库里下载了一张建国初年麻都市的地图来作参照，最终在地图上北驿路附近画了一个直径为一公里的圆。
北驿路在麻都市北部，众所周知麻都的轮廓是一只鸟，陆乐画的圈恰好在鸟头的位置，准确地说是在鸟眼附近。这个位置自古以来就是麻都与邻市相连的要道，至今仍存有一座明代驿站遗址。陆乐想起那个传说，心中咯噔了一声，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在召唤他一般，莫非这驿站中真有当代尾生？
北驿路口车水马龙，高架桥纵横交错，交叠成一座混凝土灌注的立体迷宫。在这重重现代建筑的掩映之下，一座飞檐翘角的青瓦建筑显得有些不合时宜，若非建筑前醒目的博物馆标识，几乎要与周围的公共绿地混为一体。
麻都市明代驿递博物馆保留了明中期驿递主要建筑，除去驿船因水路枯竭未留下遗存，基本还原了明中期大型驿站的样貌，现在作为麻都市邮政历史的一部分，常年设有展览。这天恰逢中学春游，陆乐挤在一群小鬼头中间听工作人员讲解。
讲解员是个老头，估计鲜少看到陆乐这样独自参观的游客，讲解过程中时不时点他回答问题。参观结束，小鬼头们四散开自由活动，老头笑眯眯招手叫他过去。
“小伙子，你是助教吗？这么年轻，毕业多久了？”老头取出一只咖啡色保温杯，里面泡了一朵肥硕的胖大海。
“不是，我来找人。”陆乐摆了摆手，那大爷嚯一声挺起肚子，神情有些骄傲。
“找人那得问我老郑啊。老头我在这工作几十年了，你说要找那人姓甚名谁？”
这……陆乐抓了抓头顶，在心里又吐槽了一遍陆含英异想天开。“是这样，我家老人和别人有个约定，凭信物在这里见面。”
老头眼睛一亮，可能觉得这种评书话本里的故事居然还有现代版，顿时又热情了几分，充分体现麻都市民爱吃瓜的精神。“定情信物呐？”
“没有。”陆乐矢口否认，转念一想谁知道老祖宗留个信物是为了什么，说不定就是为了交待家里的美貌小妾，后院歪脖子树下有几箱黄金呢。顿时改口说，“也不排除这个可能。”
“啊呀呀。”老郑大喝一声，脖子通红。竟然让自己碰上这么个八卦故事，回头同街坊四邻吹起牛皮来也脸上有光啊。不禁幻想起自己口若悬河唾沫横飞的模样，心里美滋滋。
“来，小伙子你坐。”老头扯过一张椅子，将他按在出口处门口。“你具体说说情况。”
陆乐摸出那只鸟疙瘩，心说如果这事真是真的，恐怕也就这老头看起来有点戏。“您瞧瞧？”
老郑拿在手里掂了掂，还挺沉。“小伙子你这东西金的吧。嘿，瞧着还挺像我们博物馆卖的周边商品。”由于麻都的地理因素，本市不少博物馆都喜欢做一些鸟类相关的周边，陆乐顺着老头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博物馆商店橱窗里有几只形状各异的鸟形摆件。
“你家老人多大了？我猜得七八十了吧？”
呵呵。陆乐干笑着，心里又把陆含英骂了一百遍。“宋朝生的，一千多岁。准确来说是南北宋交替的时候。”
老头愤怒地把金疙瘩甩进他怀里，手中保温杯洒出一大半水，陆乐半个裤腿都湿了。“你是姓岳吗？小伙子你太不厚道了，找老年人寻开心。什么宋朝……神经病！”
结果自然是被老头用一柄拖把戳了出去。
陆乐长叹一声，坐在路边吹裤腿，顺便把战绩向陆含英汇报了一番。陆含英这次出现地倒快，给他发了几个轻抚狗头的表情以示安慰。
这个欺负外甥的女人！
最可笑的是，自己为什么要陪她玩这种寻宝游戏。陆乐自怜了半天，最终决定将这女人交给严臣霄处理，快乐地进入边上的地下通道，准备过马路打车回家。
一走进地道，特有的阴冷气息瞬间将人包裹住，地道两侧色彩浓烈的壁画或多或少冲淡了一些阴森的感觉。陆乐停下端详片刻，显然一开始还有人试图粉刷掉这些街头艺术，随着作品越来越多，干脆放弃了抵抗，在边上竖起一块禁止涂鸦的告示。
地道里躺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他将公文包垫在脑袋底下大喇喇睡着觉。看起来与周围格格不入。
他小心翼翼经过那人，突然觉得墙上的喷绘看上去有些眼熟。
是上次程楠视频里的那个地下通道。
果然角落里有个人，脚边放着一个琴盒。这人很年轻，长相非常贵气，在昏暗的通道里肤色简直白的发光。边上还三三两两站着几个小姑娘在用手机录像，陆乐不用看光听笑声都知道她们在发花痴。
“唱个老歌吧。”男生调了琴弦低声道。声音不像陆乐想象的低沉，居然还有些清亮，总之挺好听的。
他不由停下脚步，男生边弹边唱，陆乐在一群女人里太过醒目，那双桃花眼瞥了他好几次，最后干脆盯着他看。陆乐边上的姑娘被余光辐射到，捂着脸尖叫，“这谁遭得住啊！小哥哥对我唱情歌。”
陆乐看她一眼，莫名就从那小子眼里读出两个字，给钱。
次奥。他摸出钱包，果然那小子眼里流露出几分满意，手立刻收了回去，男生瞪着他。
“小哥哥我给你打钱！”陆乐边上的姑娘终于顶不住了，男生对她笑了笑，转过头又对陆乐翻了个白眼。
这群女人是瞎了吗。
陆乐哼唧一声，随手把那只金小鸟扔了进去。拜拜了您嘞！金疙瘩配小狼狗！
那男生满足地眯起眼，一双桃花眼顾盼生姿。等他看清楚陆乐扔的东西，突然大惊失色。他猛地站起身，陆乐后退一步，怎么着要打架？
“你姓陆吗？”
……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十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