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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叩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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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您当真要亲赴李府,向世家低头,与我父亲讲和?”我站在顾言身后。
“自然!”顾言肯定回答。
我太清楚那群世家权贵的虚伪刻薄,更清楚我父亲对顾言的滔天恨意。
此行求和,即便是去了也只不过是被羞辱一番。想到顾言被羞辱的画面,我心里烦躁难耐。
主辱臣死,我怎能眼睁睁看着我的主公,一国宰辅,受此奇耻大辱。
“让我去吧!”我按住他整理朝服的手。
顾言抬眼看向我:“修奂这是怕我受辱?”
我也肯定回答:“自然!”
顾言轻笑,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无碍,如今我是自弃脸面。把脸面丢在地上任由千人踩万人踏,他们只当是自己赢了,却不知这是骤雨欲来临前的风,早晚会让他们还回来。”
他眼底藏着深谋远虑,“此刻越是卑微退让,他们越是志得意满,放松警惕。来日清算,反噬之势,才会愈发猛烈。”
我心底酸涩,万般不甘。
“他们会想尽办法来折辱你!”我仍是极力反对,主辱臣死,只要我还活着就不可能让顾言受辱!
但顾言却胸有成竹:“这那里是羞辱,明明是我的缓兵之计!放心吧,他们一介书生,还是要脸面的,哪里会想出那些过分的折辱人的法子?”
确实!
叩门不见,不算折辱。
但大庭广众让一国宰辅跪在门前叩头,这种折辱人的法子还不过分吗?
看看李家家仆的这副狗仗人势的嘴脸,这种有辱门风的败类真想冲上去把他那一口黄牙打得稀碎!
“顾相,我家大人有言,求和需有求和的态度。若是不想见我们大人,还是请回吧。”
“你怎么说话呢!我回自己家,还需要下跪磕头!”我着实没忍住冲了上前,一把薅住他的衣襟,往上一提将人悬空按在铁门上。
“公子,小的就算是被你活生生打死在这,你们该进不去还是进不去!”
面对我的拳头还能横着脖子说这些,倒还是个有骨气的!我将他扔在地上,朝着紧闭的朱漆大门闯去。
家仆从地上爬起来,拦在门口:“公子!大人说了,你已经不是我们李家的人了,早在前些日子就已经开宗祠请族谱将您除名了,之所以叫您一声公子那是看在之前您救过我的情分上。大人说了,相见必须叩头!王家一百三十八位冤魂,顾相便要叩上一百三十八个响头,这是为王家谢罪,此事没得商量!”
我怒火焚心,杀意凛冽:“放肆!”
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骨节分明,白皙的皮肤透着病态,是顾言。
“还好,只是当众磕一百三十八个响头而已,不是让我吃一百三十八坨屎。”顾言笑意清淡,语气从容。
……
我义愤填膺,
他倒是想得开!
我一把扯住要跪下磕头的顾言:“主公,这头万万不能磕!”
顾言笑意盈盈:“为何?”
我急道:“什么明目都行,但这明目不行!这头若是磕了,就等于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王家一百三十八口是您杀的,冤杀忠臣良将,落人话柄,届时若有人为王家翻案,主公你难脱罪责!王家绝对不能是冤死的,只能是谋逆而死,这头绝不能磕!”
顾言仍笑着看我:“不磕这头,难道我就不是奸臣了?难道王家上下就不是我下令杀的?我本就身负骂名,世人本就视我为奸佞。磕与不磕,罪责在我,污名在身,早已无从辩驳。”
我一时语塞,也对,这头磕与不磕,顾言他都是奸臣,王家满门也都是他下令杀的。
“做事无非舍得二字,我舍了脸面名声,但得到的却是生机,放心,无碍。”
言罢,顾言撩袍跪地,双膝落于冰冷青石之上,他抬声朗道,响彻长街:“李大人,顾言小子年少狂妄,行事偏激,今日特来向大人负荆请罪了!”
一叩,尘土飞扬。
二叩,青石震响。
声声叩首,重重砸在我心上。
我僵立原地,看着他清隽的额头一次次撞击冰冷地面,看着尘土沾染上他的眉眼,看着猩红血丝缓缓渗出。
我心口剧痛,窒息难忍。闭上眼,企图用这种掩耳盗铃的把戏欺骗自己,可磕头声却清晰的在提醒我,我的主公在我父亲府衙前叩了多少个头。
“够了!够了!够了!”我再也忍不住,哭跪在顾言身侧:“主公,够了!求求你,别磕了!”
顾言推开我,依旧固执的磕头,一下又一下。我连滚带爬的又回到他的身边,伸手覆在地面,以掌垫石,替他承受伤痛。
顾言没来得及停下,骤然一磕,额头重重撞在我掌心,碎石划破皮肉,鲜血淋漓。
可掌心的剧痛又怎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街边百姓见状驻足围观,更有甚者奔走相告,纷纷拍手称快,谩骂不止。
奸相赎罪,大快人心。
血珠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沾染苍白面颊。
在谩骂声中我哭求顾言停下。
“主公!算我求你了,我们回去吧!”
他抬眸望我,眼底清透,语声轻柔,带着几分沙哑:“不过三十七叩,还差一百零一,未足之数,如何能停?如何能回?回不去的。”
我直愣愣看着顾言,那句回不去的也不知是指现在回不了宰相府,还是指他不再是那个霁月光风的少年名士。
我哽咽难言,一字一顿:“我陪你。”
“傻子。”他抬手拭去我眼角泪水,轻笑道:“你磕的又不作数,何苦弄伤自己,到时候谁送我回府?谁替我找郎中?”
顾言拍了拍我的肩膀,如往常一般:“再说那家仆若是刁难我,漏数了几个,我岂不是要亏死了,你且替我数着,莫让他们少算,也莫让我多磕。”
“属下遵命。”我吞下泪,站起身试图用我的身躯将顾言遮挡住,遮挡的严严实实,不让外面的人看见他的脸,他的心,他的自尊。
三十八、三十九、四十……
这一刻,我算数有多精通,我就有多怨恨我自己。我数得有多清晰,心底的恨意便有多深沉。
世人皆知我嗜血暴戾,可无人知晓,我所有的戾气杀伐,皆因护他而起。
一百三十八个响头,正正好好。
朱漆大门终是开了。
李昊阳携一众世家文武缓步而出,人人面带得意,个个志得意满。
我扫过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一一记在心里,我要让他们知道走狗不止凶残,还记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