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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逐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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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政初启,首改律法,强兵富国,一扫弊病,最开始是人人支持的。但没想到这律法的开端便要吞噬世家的血肉———收世家私兵,归权于皇,固本于朝。
百年世家,根基深植,利益盘缠,无人敢触其锋芒。唯有顾言,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破土拆楼,斩除沉疴。
王氏世族,首当其冲,仗着自己的身份和在朝中的威望誓死抗拒。王家老太爷更是放言:收私兵,毋宁死。
于是,顾言以谋逆弑君之罪,灭王氏满门,雷霆手段,震慑朝野。王氏私兵尽数打散,编入行伍,从卒起步,瓦解世家兵权。
雷霆一击,彻底点燃世家怒火。
次日早朝,满朝文武,大半躬身叩首,黑压压一片,声势滔天。
“臣等恳请陛下!废新政,诛奸佞,清君侧,安社稷!”
少年天子梁平,年方二十,初掌朝政。
太后辅政期间,他拜顾言为师,也曾游历乡野,亲眼见证大雍残破,山河凋零。百姓米缸空空,易子而食。那些断手断脚的老兵无钱无粮,一战下来连盖房的瓦片都买不起,最终只能枯坐在土胚上静静等死。
荒野阡陌之上,饿殍遍野,民不聊生。而士族墙院之内,夜夜笙歌,宴席不绝。
历经乱世动荡,见过人间疾苦,这位年轻帝王,心性远比同龄人沉稳决绝。
曾几何时,梁平也曾感怀喟叹:“天下者,百姓之天下,非世家大族之私土!顾相新政利民,济世安邦,势在必行!今日朕立誓,先生不负大雍,朕必不负先生!”
当日,顾言朝尚未褪去稚嫩的君王跪拜:“臣,多谢陛下。”
我紧随其后,三叩首,那日便已心底了然。太后总归要还政,陛下的心偏向谁这才是最要紧的。
帝王心是新政最大的底气。
只是少年天子根基未稳,朝堂世家盘踞,势力庞大。一边是济世安民的新政,一边是根深蒂固的世族势力,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步步维艰。
以往,尚有太后垂帘,替他制衡朝野,做那恶人,挡下世家风雨。
如今亲政,所有权衡博弈、杀伐决断,皆需他一人承担。
疲惫,是真真切切的疲惫。
“够了!朕倦了,诸位爱卿都退下吧。”梁平揉着头,他是真的,不是装的。
可世家群臣,步步紧逼,不肯退让分毫。
“陛下!新政推行,民怨沸腾,天下动荡!若不废新政、诛顾相,难安民心!”
“陛下若执意袒护奸佞,我等不堪与佞臣同朝为官,请辞归田!”
一语落,众人和。
满朝文武,十之八九,摘下乌纱,伏地请辞,以辞官逼宫,胁迫少年天子。
龙颜震怒,梁平拍案而起,怒声斥道:“尔等是欺朕年幼,蓄意胁迫朝堂!”
“臣等不敢!”大臣们声声惶恐,却是句句逼迫。
天子无可奈何,愤然拂袖而去。
大殿骤然死寂,只剩满朝伏地的世家官员,与孑然独立的顾言。
顾言拢袖轻笑,语声清淡,破了这满堂肃杀:“陛下已退,诸公请起吧。”
人群之中,李昊阳愤然起身,手捧乌纱,怒目直视顾言,字字含恨:“顾明之!你屠戮王氏满门,此仇我世家永记!我李氏铮铮铁骨,绝不惧你这祸国奸相!”
顾言擦了下喷在脸上的唾沫:“李大人,查抄王家是陛下下的旨意,可非顾某手笔。难道李大人是在质疑陛下的决定?”
“陛下圣明,奈何被你这等裙带宰相蒙骗!我李家向来忠君爱国,决不允许你这等小人混乱朝堂,你等着,今日陛下护你,来日定有清算之时!我李昊阳与你不死不休!”
李昊阳言罢,拂袖而去,身后跟着一群世家官员。
“李大人,且慢!”
大殿外,我一步踏出,佩刀横身,挡在大殿门口,阻断他的去路。
李昊阳蹙眉,满眼惊愕:“你拦我?”
我抬眸,望向眼前一身正气、满口家国大义的老者,语声冰冷,字字清晰:“李大人的仇,我李修奂也一并记下了。”
他勃然大怒,须发皆张:“逆子!李氏宗祠,书香传家,怎生养出你这般认贼作父、背弃祖宗的孽障!你何颜立于世间,何颜入李氏祠堂!”
没错。
李昊阳,当朝世家领袖,我的亲生父亲。
我,李钰,是浔阳李氏唯一嫡子,李家既定的继承人。
世人看来,世家子嗣,背弃宗族,辅佐奸相,推行新政,自毁门第,何其可笑。
可我从不觉得可笑。
我自幼聪敏,过目不忘,于是自视甚高,心比天大。年少离乡,入鬼谷求学,我也曾心怀壮志,欲入朝为官,光耀门楣,辅佐大雍称霸列国。
直至我遇见顾言。
那年杏花微雨,鬼谷山间,他布衣素衫,立于花间。清风拂袖,树影斑驳,落满他单薄肩头。他蹙眉抬眸,病容清冷,眉眼如画,弱似扶风西子。
师父言,他是我同门师兄,亦是我此生宿命仇敌,终生对手,他与我之间注定有一人活,有一人死。
可我想着,这般好看的人,死了可惜。
更何况师兄弟间自是互相扶持,何故非要刀剑相向?
规矩是要遵守的,但这规矩若是错的,就算是破了这规矩想必师祖们也不会怪罪的。
初遇生疏,我刚想上去搭话,他却转身离开,淡漠疏离,不屑与我交谈。
我心下吃味。
当夜,潜入他草庐,掀被登榻。
他又气又恼,低声呵斥:“滚开!”
我被踹落榻下,揉着酸痛的腰腿,委屈巴巴:“师兄,你嫌我?”
我赖着不走,再度爬上床榻,挤在他身侧,月色入户,清辉洒落,映着他清冷白皙的面容,眉眼覆霜,含怒带嗔,美得惊心动魄。
我扯住他衣袖,低声软糯:“师兄,夜里冷。”
他无奈看我,两相对峙,终是他心更软,分了一半被褥给我。
“师兄,我自幼便在谷中习武读书,为何之前你我从未见过?师兄叫什么名字?是哪国人士?”
“我身染寒疾,终身不能习武,只修经世之学,常年居于草庐,未曾出山,你自然不识。”他语声轻缓,道出宿命,“鬼谷双徒,宿命相克,你我相见,便是生死局,我生你死。”
我歪头看他,笑意狡黠:“为何死的一定是我?”
“因为我不会死,更不会死于蠢人之手。”
我摸了摸鼻尖,被美人师兄骂了,别有一番滋味。
“那师兄且留名讳,也好让我来日知晓,死于何人之手。”
“顾言,字明之,雍国人。”
我道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激动的半撑起身子,笑起来还露出两颗虎牙,眼眸发亮,欣喜不已:“巧了!师弟李钰,字修奂,亦是雍国人!师兄可记住了?”
他凝视我许久,侧身背过我,语声疏离:“我乃寒门布衣,不与浔阳李氏为伍。”
我急急掰过他身子,生怕他从此疏远:“门第无关好坏,你我初心一致便足矣!”
文人柔弱,自是比不得我这八品武夫,他挣脱不过被我压在身下。
“鬼谷传人?”
“鬼谷宿命,非我所求。我所求者,唯家国天下!”
我望着他眼底星光,字字赤诚。
他身形一震,终于正眼认真打量我。
那一夜,鬼谷草庐,月色如水,两位少年抵足长谈,彻夜未眠。
少年意气,胸藏山河,微光星火,可竞皓月。
“五国格局,赵吴强盛,卫雍孱弱,赢国偏安西北,据天险而守,百年无忧。”
“吴国坐拥长江天堑,君臣沉溺温柔乡,无争霸逐鹿之心。唯赵国好战嗜杀,兵强马壮,毗邻大雍,虎视眈眈。不出三年,必兴兵南下,吞并雍卫,一统中原。”
他剖析天下大势,条理分明,目光长远。
我心生疑惑:“赵国宏图可展,前程万里,师兄为何拒之不仕?”
“赵国行霸道,皇子争储,世族逐利,视百姓为草芥,非我心中王道。”顾言摇头,目光笃定,“且赵国鼎盛,无我施展余地。卫国君昏臣佞,不堪辅佐。”
他抬眼望向故土方向,字字铿锵:“最重要的是,我是雍人。”
“大雍积弊深重,内有世家割据,外有列国环伺,积弱百年,风雨飘摇。”
“欲救大雍,唯有破局革新。修新律、削世族、均田赋、轻徭役、兴水利、广屯粮。收私兵以固皇权,裁冗官以正朝纲,唯才是举,以功晋升。”
一字一句,皆是济世良方。
一言一语,皆是山河宏图。
我听得如痴如醉,心悦诚服。
那一晚,我彻底笃定此生归宿。
世人逐功逐利,争名逐权。
而我,毕生所求,逐顾言所愿也。
他欲革新乱世,济世安民,再造大雍山河。我便执刀护道,为他斩尽荆棘,扫清万难,做他一辈子最忠心的鹰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