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和他的走狗》三号青竹

3、03 相随

　　“陛下！顾言他蒙骗陛下，把持朝纲。淫.乱后宫，觊觎太后。通敌叛国，陷害忠良。贪污受贿，买官卖官。实为我大雍蠹虫，理应处以腰斩极刑！”

　　金銮大殿，朝堂肃杀。

　　一众御史躬身叩首，义愤填膺，历数顾言一十八条罪状，声声泣血，字字诛心，谁说言语不能杀人，这明晃晃的刀已然架在了脖子上。

　　一十八条罪责，条条直指顾言，逼刚刚亲政的少年天子下诏，腰斩奸相，以安朝堂，以顺民心。

　　至于真正顺的是民心，还是士族的心？这事也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高台之上，顾言孑然独立，一身素色朝服，尽数包揽所有污名罪责，默然承受漫天攻讦。

　　看他一人担下所有，立在殿外廊下的我只恨自己无官无爵，无职无阶。只能站在殿外，留主公一人在殿内应付那些宵小之徒，眼睁睁看着他独处于风口浪尖，孤身对峙满朝世家权贵。

　　贪污受贿，买官卖官。
　　哈哈，当真可笑！

　　他们有眼无珠，对百年世家垄断朝堂置若罔闻，偏揪住寒门士子不放。寒门子弟报国无门，满腹经纶只能为权贵做嫁衣。是顾言推行新政，唯才是举，打破门第桎梏，撕开世家世袭的铁桶江山。

　　不过是故意攻讦之词！看看那些跪着叫喊的哪个不是出身世家？

　　蒙骗陛下，把持朝纲？
　　这些御史言官只看到了权力的权柄，怕是忘记了当初大雍的处境。

　　他们忘了赵卫铁骑压境，兵临皇城，社稷倾覆在即。是顾言临危受命，斡旋列国，挽大厦将倾，保大雍不灭。

　　少年天子幼弱，太后临朝辅政，朝野动荡，内忧外患。是他夙兴夜寐，日夜勤政，以一己之力稳住摇摇欲坠的大雍河山，三十未满，鬓生华发。

　　这群食君之禄、享世族荣光的权贵，不思报恩，不念社稷，只为一己私利，构陷功臣，颠倒黑白，狼心狗肺，罪该万死！

　　至于秽乱宫闱、觊觎太后，通敌叛国，陷害忠良，更是无稽之谈！

　　昔年鬼谷学成，初入尘寰，他于赵国酒肆，以棋盘推演天下大势，舌战赵国名士，一战封神。赵国君主三遣使臣，持宰辅印信，重金厚禄，恳请他出山辅政。

　　但他心系故土，三请三拒，终惹怒赵王，惨遭全城搜捕，重兵追杀。

　　赵国绝影营尽数出动。

　　一路上幽刹台的暗卫、枯骨阁的杀手层出不穷。

　　是我，李修奂，一路护他杀出赵境。

　　昼伏夜出，食树皮、饮寒泉，颠沛流离，九死一生。待踏入大雍国境之时，我二人衣衫褴褛，形同乞丐。

　　便是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他依旧挺身求见太后，以残躯赴国难。

　　萧太后慧眼识人，从未以貌取人。

　　那日策论场景，时至今日仍历历在目。

　　“先生酒肆弈棋，以弱算强，舌震列国。哀家早有耳闻，如今相见喜不自胜。此诚危亡之秋，先生不惜此身毅然前来，可是能有破死局，退赵卫，救我大雍之法？”

　　“臣既归故土，自有破局安邦之计。”

　　“太后可听闻唇亡齿寒的故事？如今赵强而卫弱，大雍若灭，卫国直面赵国虎狼之师，唇亡齿寒，卫国必危。可遣使臣游说卫国，晓以利害，令其退兵。”

　　“至于赵国。赵国朝堂，两位皇子争储，将帅分权，内斗不休。大将军赵峥支持大皇子赵雷，宰辅言巍则属意二皇子赵风。此战决定谁能入主东宫。我大雍可以利用这一点，与二皇子赵风讲和，割城池，赔钱款，俯首称臣，暂缓兵戈，为大雍换取喘息之机。此后休养生息，再图复兴大业。”

　　太后萧氏：“彩！先生有此谋算，当解大雍危亡之局。卫国哀家欲派王景初大人前往。但去赵国却是无可派可信之人，先生此番在赵国已处囹圄，不知先生可还有胆量再赴赵国？”

　　顾言：“吾所愿也，不敢请尔！”

　　一席策论，字字珠玑，道尽列国症结，勘破天下格局。太后大悦，当即定策：遣王景初出使卫国，舌战退敌；请顾言再入虎穴，出使赵国。

　　此后世事荒唐，令人心寒。

　　出使卫国的王景初，刀斧加身不改色，凭三寸舌退卫国数万兵勇，一朝成名，被万民奉为救国忠臣，名垂雍史。

　　而再赴赵境、九死一生为大雍谋求生路的顾言，却成了举国唾骂的卖国奸佞。朝臣说他毫无文人风骨，趋炎附势小人，百姓说他是割地赔款，卖国求荣奸佞。

　　世人不问前因，不论绝境。

　　只知他割地赔款，俯首求和，便是卖国求荣。仿佛掏空雍国的不是赵国，而是顾言。

　　怒火一旦找到了发泄的出口便会喷涌而出，挡都挡不住，只把人生吞活剥，而出口便是顾言。

　　战败的屈辱、民生的困顿、乱世的疾苦，所有怨气怒火，尽数倾泻于他一人之身。

　　酒肆拒售，客栈不纳。

　　昔日名士，一朝沦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满城百姓，皆以辱骂顾言为快，以唾弃奸相为荣。

　　万般诋毁，漫天污名，尽数压在他单薄肩头。

　　最终太后力排众议，亲授宰辅印信，拜顾言为当朝首辅，总揽朝政，权倾朝野。

　　可流言蜚语从未停歇。

　　世人恶意揣测，谣传他以色侍主，攀附太后，是靠裙带上位的佞幸小人。

　　裙带宰相，奸佞祸国，骂名滔天，岁岁不绝。

　　彼时我看着满身风霜、九死一生归来的他，满心不甘，忍不住发问：“主公，赵王礼贤下士，许你宰辅高位，赵国山河辽阔，前程无量。你何必固守这残破大雍，背负一身污名，受尽世人诋毁？”

　　那是我唯一一次，见他动怒。

　　百姓万千谩骂，他未曾动气。
　　朝堂百般折辱，他淡然置之。

　　唯独我一句劝他离去的话，让他眼底生怒。

　　他抬眼望向大雍万里山河，目光坚毅，初心不改：“若惧骂名便畏缩不前，贪荣华便舍弃故土，何谈大丈夫立身天地，何谈济世安民？”

　　“我心所向，至死不移。”

　　那一刻，我握紧腰间长刀，心底立誓。

　　他择大道孤行，我便终身相随。

　　前路纵使刀山火海，枯骨成堆，万劫不复。

　　我，亦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