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和他的走狗》三号青竹

2、02 饶恕

　　行刑之日，乌云覆野，天地沉冥。

　　万民跪道，哭声震地。百姓皆叹苍天无眼，忠臣蒙冤，骂奸相当道，蒙蔽上听。

　　王家满门一百三十八口，尽数赴死。

　　猎猎寒风卷过刑场，摧叶落尘，却折不断王氏满门的铮铮脊梁。就连刚满三岁尚懵懂不知生死的稚童亦挺直小小腰身，傲骨凛然。

　　百姓手捧酒食，冲破兵甲阻拦，拼尽全力涌向刑台，只为送他们最后一程。

　　“王御史三朝元老，忠贯山河！为国呕心沥血，竟落得通敌叛国的罪名！苍天不公啊！”

　　“顾明之！你残害忠良，祸乱大雍！你必不得善终！”

　　哭声、骂声、怨声，交织成一片滔天怒浪，席卷整座皇城。

　　斩令抛出，人头落地。
　　王家流尽最后一滴血。

　　监斩高台之上，顾言独坐其间，受尽污言谩骂，默默承受百姓扔来的烂菜乱石。

　　一枚鸡蛋直砸在他清隽侧脸，浑浊蛋液顺着下颌缓缓流淌，狼狈不堪。

　　“大胆刁民！再敢滋事，同罪论斩！”我手搭在刀柄上，厉声喝止。

　　“修奂。”

　　顾言抬手制止护主心切的我。

　　他从容平静，抬手拭去面上蛋液，手指放入口中吸吮：“倒是新鲜的。”

　　他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悲凉，笑意浅淡又凄然。

　　我立在身侧，心如刀绞，还带着几分不甘：“主公！”

　　“民心所向，犹如黄河决堤，如何能堵的住？”他抬眼望向沸腾万民，眼底痛楚尽数敛去，只剩一片决绝坚定，“让他们骂，让他们砸，让他们恨！乱世革新，终需一人背负千古骂名，即便日后粉身碎骨，遗臭万年，我亦往矣。”

　　顺着顾言的目光，我看着王御史滚落在地的头颅，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顾言缓缓阖眸，将所有痛彻心扉、旧交情谊，尽数封藏心底。

　　一路走来，只有我知他的不易，也只有我知他的心痛。除我外无人知晓，他与这位被自己亲手处死的三朝元老，也曾是相知相惜的忘年之交。

　　新政之路，本就是血铺荆棘，尸筑坦途。顾言他想做个独行客，可前路实在太过冷清，我又怎甘心舍他一人独往？

　　前路风雪寒霜，刺骨骂名，淋漓血债，一人独扛始终太累了。

　　我收回了朝向百姓的刀刃，抱着刀站在顾言身侧。此刻的我就是一道无声铁壁，甘愿替他挡下所有抛掷的污秽，隔绝漫天风雪与恶意。

　　当晚。

　　顾言焚香三柱，遥祭王氏满门，他说这是他的愧疚和亏欠，这笔债终是要还的。以身入局，他站在窗下，一眼就看到了必死的结局。

　　“王氏百年望族，三出宰辅，两授帝师。王景初忠君爱国，名满大雍，一朝倾覆，满门诛灭，终究可惜。”

　　他对月长叹，语声沉郁。
　　我立在他身后，默然凝望。

　　朝堂之上，他落笔朱批，杀伐果断，冷血无情。无人得见，夜深人静之时，他眼底的悲悯与愧疚。

　　夜风浸骨，落雪无声。庭中寒梅覆雪，点点猩红似血，宛若刑场未干的残红。可入我眼眸，最刺目的从来不是雪中寒梅，不是月下清霜。是他墨色青丝间，悄然滋生的几缕霜白。

　　“主公，大雍积弱百年，世家盘根错节，积弊沉疴深入骨髓。新政革新，势在必行。”我沉声开口，字字恳切，“王御史有功于昔日，却阻挠于今朝。结党固权，阻挠新政，置社稷苍生于不顾，纵使元老功勋，杀之无错。”

　　“一百三十八口，一笔血债，千秋骂名。”顾言望着烛火，语声轻缓，带着几分疲惫，“这债终是要还的，早晚而已。你我此生背负污名。修奂，师弟，跟着我，委屈你了。”

　　我赤诚无憾，眼神紧紧跟随着他的身影：“若死后我之名能与师兄并存一页，便是骂名，亦是幸事。”

　　我自鬼谷追随他而来，见证他弃赵国厚禄，归残破故土；见证他昼夜勤政，夙兴夜寐；见证他步步踏血，负重前行。

　　我的职责就是在他身后，亦步亦趋。护在他身前，死不旋踵。我就是顾言手中斩尽贫弱的尖刀，是咬碎积病沉疴的獠牙，是撕开旧贵族腐朽烂木的利爪。

　　是他最忠心的鹰犬，最雷厉的爪牙。

　　“王氏尚有旁系留存。”我抬眼，眸底寒冽，杀意沉沉。

　　顾言轻轻摆手，神色淡然：“天下王氏何止千万，岂能尽数株连，草木皆兵。”

　　我不肯作罢，再道：“王御史之孙王子仲，素有将才，留之必为后患。其常年驻守边关要塞，若是得知此事怒而反之……”

　　话断的意味深长，但足够了。

　　其后的未尽之意，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党系争伐，关键时刻，嬴则新政存，输则一切化为血水泡影。

　　若顾言与那王子仲，必须死一个，我选择王子仲！

　　顾言长久沉默，良久，一声轻叹，落字千钧：“子仲，良将也。”

　　一叹，惜其才。
　　二叹，痛其遇。
　　三叹，惜大雍将失栋梁。

　　我懂了他的隐忍，懂了他的不忍，亦懂了革新之路，容不得半分妇人之仁。既然他不忍心让王家绝后，那我便自作主张了。

　　望主公饶恕我吧！

　　当夜，我谎称休憩，连夜策马奔赴边关。

　　翌日传报，边关守将王子仲，猝发心疾，卒于任上。

　　归府之时，我双膝跪地，坦然领罚。

　　二十军棍，高高扬起，轻轻落下。
　　于世人，是惩戒。
　　于我，是赏赐。

　　褪去衣衫，皮肉红肿灼痛。

　　灯下，为我上药之人是顾言。

　　军中顶级金疮药，冰凉刺骨，却不及他指尖温热半分。那一点暖意，足以抚平我满身伤痕。

　　“下次，不许自作主张。”他语声微厉，眼底却藏不住细碎心疼。

　　我侧首回望，这哪里有半分责怪之意，分明是担心我孤身一人前往，怕我有去无回罢了。

　　想起此去彭城边塞与王子仲的那场恶战，确实惊险万分，下次，下次我一定会万分小心，留得有用之身。

　　我将笑意埋入枕间，闷闷应声：“属下，遵命。”

　　我从来如此。

　　世人骂他奸佞，我便做这世间最恶的爪牙。他要背负千古骂名，我便替他揽尽世间所有罪孽。

　　只求来日风雨倾覆，刀斧加身，我能死在他身前，替他挡下所有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