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暗香浮影黄粱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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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牛车,照原路返回,没了出门时雀跃的心情，包袱似乎过于沉重，因为我此刻的内心低沉得仿佛被压上了一座大山。小路很不好走，连周围的风景也没有了吸引人的地方。
对于未来的生活，我开始迷茫。难道我就这样下去了么？如同一个失忆的人一样,忘记掉过去的种种,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没有人会知道我现在有多彷徨，多无助，象一个活在陌生世界的幽灵。如果我如同上一世一样，是一个从小就在孤儿院长大的，从不知道什么叫“亲情”的孩子。那么我反倒会好受一点。
上帝是一个最不负责人的顽童，他高高坐在天上，俯瞰人世一切的悲欢离合。他那天恰好值班，所以看到了我许下的愿望，于是他挥挥手，给了我一个家。如同每一个看戏剧的人们一样，坐在那里，看着我表演着我的幸福快乐，津津有味。后来，他腻味了，于是又挥挥手，我拥有的一切就都不存在了，看喜剧变为了悲剧，最后满意地笑出一脸的残忍。
君梅的药早已经用完，瓶子则被我用绳子穿起，做成了一个挂坠时刻带在了身上。偶尔想念的时候，会打开瓶塞来闻着里面的味道……君梅的味道……
我想念他，想念大石头，想念在沈府的时光。其实我要的并不多，只要有个家，有慈祥的爹娘，然后平淡的生活，这样就够了。然而，以后，我还会有么？
我始终记得沈老太爷很无奈的对我说：
“初晴啊，你的身世是一条河，那水太深，太深了……我们沈家趟不过去啊！”
连沈家那样一个大家族都趟不过去的河水，还有谁能趟的过去？我还能指望着谁？我自己么？从喝下“千味君梅”的那一时刻起，我就知道我被遗弃了。被我的身世，我的命运。我成了一个游荡在这陌生世界的孤魂。我很想死，可是我答应过娘，我要代替她，看这世间的花开花落啊！
就当我贪生怕死，那么，就这样吧，就这样一个人，一辈子吧……
太阳累了，收敛起了自己的锋芒，落到了山的那头，用一片绚丽的夕阳迎接归家的人。看到了我住的小木屋，那个我现在称之为家的地方。善良的阿姨在门口迎接我的归来，温柔的微笑，如同娘亲一样。
可……不是娘……
“回来了。累么？”她帮我推开院子的小竹门，提过我手里大大小小的包袱，空出另一只手，抽出别在腰间的手巾给我擦脸上的汗。我接过手巾，掸去身上的灰尘，走到水缸边捞了瓢水喝。
“你的伤好些了没？我给你买了些药，你敷着。”从腰间取出一个小药瓶，交到阿姨手上。她额头上的伤只随意用水清洗了一下，就这么打发过去了，如今盛夏，还是要好好护理的。穷人的身子不比富人家，身子垮了，便什么指望都没有了。
阿姨迟疑地接过，面带忧愁。我知道她担心什么，于是抬眼看了看四周，看那男人不在，这才低声说道：
“我前些时间采了些草药换来的钱，没有动工钱。叔叔不会打你的。”
阿姨虽然一脸木纳,可我知道她的内心现在正在翻江倒海。
“不说了，你快进屋里休息会，我这就去做饭。你叔今天心情好，说是出去弄些野味来，可能等会就回来了。”
边说着，边忙碌去了，不一刻，厨房的烟囱里就飘出了袅袅炊烟。
我进了屋，从床下翻出一双旧靴子，伸手进去摸了几下，摸出一小把铜钱，认真数数了之后，连同今天卖药材换来的一两银子又放了回去，然后再将靴子小心的摆好。这些都是我这段时间以来私藏的家财。
叔叔花钱太凶猛了，有时候阿姨跟我忙活的钱有一大半都给他买了酒去。每每到了月底的时候，家里头连买米的钱都没有，而那个时候，也成了阿姨被打的一个理由。所以后来我总是趁着浣纱的机会，去采些草药，换些私房钱偷偷放着，有不少都是花在了生活用度上面。
叹了口气，阿姨是一个极淳朴的妇女，跟了这么个男人她也就死心塌地的跟着过了，哪怕被打的半死，也不敢有一句怨言，第二天顶着一身伤起来，照样为这个男人忙里忙外。
回想我娘亲跟我爹恩爱的生活，别说打了,我爹对我娘连说话的声音都不敢放大一些,唯恐惊吓了她似的。反观阿姨，跟我娘差不多年岁，却因为生活的贫困跟男人恶劣的对待，苍老很多很多。同是女人，落差怎么就这么大呢。想到这，心中多少还是有些谓叹的——至少，至少我娘还是很幸福的。
这时候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是叔叔回来了。我整理了衣衫出得门去。他提了两只野兔回来。多久没吃肉了呢，都快忘记是什么味道了。
不由自主的想到了中午看到的那个恶劣的公子哥，皱了下眉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他可以由人伺候着，在饭馆里大吃大喝，浪费奢侈。而我们平民只能靠偶尔得来的野味来滋润一下干枯的肚肠。
这就是生活。
那两只半死不活的兔子，被叔叔丢在地上的时候，还再想着奋力挣扎，似乎它们折腾两脚，就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了。被叔叔拎起来兜头狠狠砸了几下之后，便一动不动了。
这人啊，何尝不是生活的猎物呢？
不忍心去看叔叔杀兔子残忍的场面，进去厨房帮阿姨烧火。原本我是做不来这些事情的，至少在沈府之前，我的生活都可以用“十指不沾阳春水”来形容，虽然我是下人的孩子。只因娘对我太爱护。
如今五年寄人篱下的生活，早已经把我懒散的生活习惯彻底打破。洗衣、做饭、生火、打猎……基本所有的东西我都跟着叔叔、阿姨学会了，虽然中途也经历了不少挫折。不过好在，我的适应性比较强，在吃过几次苦头之后，也能将一切做的井井有条了。
阿姨将菜装盘，又捞了水给叔叔清理兔子，然后就着灶台边，一刀一刀的剁了起来。菜刀切在骨头里“嚓、嚓”的声音，残忍而又吸引人。吸引人，是因为现在正在切割的，将会是一顿丰盛的美食。
人哪，冷酷的麻木。
上了饭桌，两个野菜，一盆炖兔子肉，香气四溢。我跟阿姨分坐两边，叔叔照例喜欢喝上一两碗酒。而他每每总是会喝多。所以，每到吃饭时间，对于我跟阿姨来说，都如同犯人行刑前的“最后的晚餐”。而饭后，则是阿姨受刑的时候。
饭桌上一片安静，我跟阿姨吃东西都不敢太大声，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触怒了那个可怕的醉汉，先是咒骂，然后就是一场毒打——虽然那个毒打是每顿饭之后的必经之路。
而今天却难得的一片安静，叔叔没有开口说话。我偷偷抬眼看他，他只是一口口喝着酒，眼睛却不时的从阿姨身上，瞄到我身上。然后就盯住不动了，偶尔端起酒碗，用我看不透的眼神看着我，似在估量一件物品的价值一般。
“今天上集了？”他说话了。声音粗糙得象在石头上打磨的砂纸。我跟阿姨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都惊得浑身一震。阿姨没说话，我这才反映过来，他是对我说的。
“是，把纱拿去换了工钱，又添了些生活用品。”我低眉顺眼地说道。
“哦。”他没再说话，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吃菜。叔叔一般很少跟我说话的，如非必要，我在这里根本算得上是半个隐形人，当然，除了他酒喝多的时候。
饭桌上沉默得让人压抑，安静的只听得到碗筷的声音。
“我吃好了。”我收拾了碗筷，放到屋外的水盆里。
叔叔今天说话的语气很平淡，不似以前的暴怒不安，看来他今天的心情真的很好。所以我暂时可以先阿姨离开桌子，忙自己的事情，打水，洗澡。
穷人家洗澡都不讲究，一个大水盆跟一桶水，几片皂角。天气炎热，所以连热水都不用兑。脱了衣衫，捞了些水泼在胸口，虽说浑身燥热不堪，可皮肤在碰触到冰凉的井水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激起一身鸡皮疙瘩，随后泛起的是一身舒爽。
这一刻是自在的，静诒的，只属于我的。没有烦恼，没有任何想法，脑袋一片空白。只有窗外树上的知了声，还有透过窗户照进来的夕阳的余晖，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静，舒适。如天堂一般。
将头搁在浴桶的边缘，透过小小的窗户看那片粉色的天空，感觉自己就能变成了一只小鸟，飞啊……飞啊……飞过一片树林，飞过一片小山，飞出这个世界，飞到一片一望无垠的地域……
那里大片大片开着的是梅花，枝叶繁盛，透过那片花海，有一个八角亭，从亭子里传来一阵萧声，演奏的，是熟悉的音乐——
笑看世间 痴人万千
白首同眷 实难得见
人面桃花 是谁 在扮演
时过境迁 故人难见
旧日黄昏 映照新颜
相思之苦 谁又敢直言
……
我化身的鸟儿轻轻停落枝头，看到亭子里坐着的，是一个白衣男子，一头墨黑的长发，被一根白玉簪子簪在一旁，狭长的凤眼，满是柔情，一双薄唇掩在萧下，那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我被这一幕陶醉，不由自主的跟着这萧声和着“啾啾”欢叫两声。
那男子被我的叫声吸引，望了过来，那一脸的温柔，让我多么的熟悉。我想问他，你怎么知道这首《梨花香》的？是我教你的么？可只发出了“啾啾”地啼叫声。
他脸上扬起一抹笑容，在这白雪中绽放，如红梅一般。他放下萧，小心地走到我面前，怕把我惊走一般，见我没有飞走的念头，那笑容就更多了，他问：
“你也喜欢这首歌么？”
“啾啾。”是的，是的。
“这是故人的歌。”他的眼里多了丝喜悦，仿佛我是知音一般。
“啾啾，啾啾啾。”你的故人是谁？
“她死了……”他满脸的喜悦，被巨大的哀伤席卷，让我的心很痛很痛。
“啾啾……啾啾啾……”别哭，我的心很痛，我唱歌给你听，我也会的……
我发不出那婉转悠扬的曲调，我只能唱出简单的“啾啾”声，我很着急，于是飞落他肩头，用我的小小的脑袋，靠着他的脸，为他拭去眼里落下的让我心痛的东西。他伸出手，我站到他的手指上，与他直视，看到了他眼里的渴望。
“是你么？是你么？你来看我了么？初晴……”
他的语气有些纷乱有些急躁，但是更多是却是渴望，但，他努力压抑着，害怕把我惊飞似的！
“啾啾。”我认识你么？好熟悉，初晴是谁？也好熟悉。你是谁？我是谁？我这是在哪？
头好晕，感觉胸腔里有一片东西梗塞住了我的呼吸，我挣扎着，飞出了他的手，在天空盘旋，最后离去……
我是谁？你是谁？我怎么在这？这是哪里？……
身后响起的，是他心碎欲裂的呼喊声——
“初晴……初晴……你别走……我想你啊……”
——
“你是谁！！”
我‘哗啦’一下从浴桶里坐起，惊落一地水花，边擦汗边喘息个不停。天！我竟然睡着了！还做了梦！在梦里我好像变成了一只鸟，后来还碰到了一个人，似乎是很重要的一个人……
可再怎么想却又想不出梦到的究竟是谁了，于是不再多想，简单的用水冲了身子，起身穿好衣服，再帮阿姨做完家务后，就睡下了。
这一夜，不安稳。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暗香浮影黄粱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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