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山亭》秦钦舟

36、永德十八年[拾壹]

　　王贵妃很喜欢打马吊，若是无事，几乎每日高泉宫里都有宫人陪着玩上几圈，百里宁很善此道，从骊山回来第二天晋王妃就马不停蹄的到兴庆宫请人，要百里宁跟她一道进宫去打马吊。
　　晋王妃并不擅长这类搏戏，估计是宫里抹不开面子才要拉上百里宁做虎仗。
　　鸢尾回来了，也正巧是金慧这几日打点东朝从骊山带回来的诸多物件，事务繁忙百里宁去高泉宫就带上了许久未在身边侍候的鸢尾。

　　由兴安门近西内苑后，还有走很长一段距离才能到王贵妃住的高泉宫，路上晋王妃总是慢储妃半个身位，礼数上没有丝毫疏漏之处。
　　虽然晋王妃总对她带着三分的客气敬重，但百里宁却不怎么愿意这样子疏离，晋王妃是她自到长安城后除去宁寿公主外头一个认识的皇家之人。
　　之前晋王妃也时常有下意识的维护，百里宁琢磨储君是个没有什么志向和野心的人，她更不是傻子，长安城中局势就算没有人跟她说也明白。
　　天子将秦王远放边塞，却放手晋王在朝中培植党羽，这中的期许深意几乎整个长安城都隐隐察觉。
　　若晋王是天子心中选定的未来主，那么晋王妃的身份自然也就不一般，百里宁从不愿在晋王妃面前托大，现在也是一样。
　　百里宁稍稍放慢两步轻挽上晋王妃的手臂说道：“王嫂怎么想起吾来作陪，平日这种事长姐不是都当仁不让？”
　　“长姐似乎是和驸马拌了几句，本来是没有我的份的，殿下也知道妾不善这个，长姐一早派人来说让妾千万接上殿下。”
　　晋王妃说的滴水不漏，一番推辞下来将储妃捧了上去。不过百里宁更是关心她说的宁寿公主和驸马拌嘴的事，明明昨日从骊山回来的路上，李婉钰还是很兴冲冲的说驸马比前几年知冷热了些。
　　他们夫妻成婚多年，早就不是新婚夫妇那样的亲热相处，倒是骊山之行驸马的时时陪伴让李婉钰感觉到了久违的夫妻之情。
　　怎么刚回长安就吵了起来，还让李婉钰这样万事洒脱的性子这般在意，百里宁盘算着一会出宫要去宁寿公主府一趟。

　　百里宁老远看见了齐王妃的侍女，也不知心里是什么顾虑没让鸢尾跟着去高泉宫，只吩咐她去尚服局取储君的几件常服送回兴庆宫。
　　齐王妃坐在百里宁的对面，左手边是低头算牌不语的王贵妃，今日高泉宫马吊桌上气氛有些不太对，百里宁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也可能是没有李婉钰活跃气氛的东拉西扯，百里宁只盼着快些结束这场折磨人的牌局。
　　王贵妃照惯例赢了三家，百里宁趁着王贵妃赢牌的机会，紧忙称要陪储君试新一年的常服直接起身要溜之大吉。
　　晋王妃也早就坐不住这样的搏戏，跟着说是府上请了给郡主请了女学夫子，不放心郡主要回去看看。
　　眼见两人借口要走，齐王妃眼神里明显闪过的慌乱再也无法掩饰，慌忙之中望向王贵妃求救的意思昭然若揭。
　　王贵妃面无表情，却是看着已经起身告辞的太子妃，桌面之下威胁般轻轻踹了齐王妃一下，终于松了口气的齐王妃像是终于做了什么决定般猛地冲到百里宁面前：“殿下，求殿下为家妹做主啊！”

　　百里宁从刚才的阴云密布里就猜出了今日这是一场鸿门宴，看着面前声泪俱下不住叩首的齐王妃她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看出百里宁的踟躇，也因为鸢尾已经被百里宁打发回东宫，晋王妃提出送她回兴庆宫的时候，百里宁没有拒绝。
　　“殿下，我没想到会……”晋王妃是真不知道这件事，若是知道她定然不会去请太子妃入宫，现在倒像是她故意的一般。
　　“王嫂。”百里宁看得出来晋王妃不知情，若是她知情的话未免有些太会做戏。
　　这事情齐王妃闹到自己面前也说的过去，毕竟皇后不管事，太子妃才是明面上内外命妇之首，方才在高泉宫，王贵妃没有阻拦的意思，似乎这事就默许了要放权给她，很是不合常理。
　　这不是王贵妃的行事风格，除非这件事不是什么好事。
　　“齐王妃的妹妹和那位张翰林，到底……”
　　百里宁问了一半，是了，别人家的隐秘事，晋王妃又怎么能知道的周全，只觉唐突的百里宁连忙解释道：“是我失言了。”
　　“殿下不必如此说，齐王自幼丧母所以他的婚事也都是母妃给张罗，齐王妃的父亲原是长安县的县丞，八品官，这样子的家世配不上亲王贵胄，但齐王坚持母妃也只好求了阿耶成全，才有了现在的胡国公府。”
　　齐王和齐王妃成亲时晋王妃已经嫁给晋王有几年的时间，当时齐王的婚事她也是帮着操持过，所以有些事情知道一些：“那位张翰林似乎和胡国公府是故交，听说能够到翰林院任职也是胡国公给疏通打点才补了缺，其余的妾就不知晓了。”
　　百里宁本想留晋王妃喝杯茶，但对方说家里确实请了女学夫子，不好再留只给郡主带了些东宫新研制的糕点回去。

　　没想到只去了骊山一日，来回路程算上不过两日光景，长安城中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张翰林死了。
　　是在胡国公府的后墙根上被发现的，被人一把掐死几乎没有挣扎。
　　李景玄一早就听说这件事，所以百里宁跟她提到的时候并没有觉得很意外，这件事目前尚在万年县府堂上审。
　　齐王妃之所以来找百里宁，是因为到万年县自首的凶手自称和齐王妃的妹妹有私情，对方说受不了丈夫的迂腐想要让张翰林消失，两人合谋杀死了张翰林。
　　“凶手为什么会自首呢？”
　　李景玄百思不得其解，这种人命官司就算是为人指使也难逃重罪，凶手又何必自投罗网。
　　“所以齐王妃才一直说她妹妹是冤枉的，是有人故意陷害。”百里宁也是怎么都想不明白，且不说是平常的买凶杀人，单是通奸这一条就足以让她们两人被判重罪，更何况是谋杀亲夫。
　　“这事情你不要管了。”李景玄微微低头，斩钉截铁的和百里宁叮嘱：“这件事本宫会去过问，娘子不必忧虑。”
　　其实齐王妃的意思晋王妃在马车上隐晦的跟她说的很明白。
　　胡国公府算是国戚，这个案子现在还在万年县并没有转交邢部审理，如果皇家肯过问此事出面将案子转入宗正司处理，无论是什么结果都对齐王和胡国公府的名声更好一些。
　　朝中才因为穆王翻出的馆院一案人心惶惶，这个时候多的是落井下石之人，齐王本来就跟馆院的案子有点说不清楚的粘连，是一点差池都不敢再有。
　　但能做主将国戚命案转入宗正的只有天子与储君二人，天子比不会为此事破例。
　　齐王妃来找百里宁无非也就是想让东朝出面过问，一旦储君亲自过问案情，这件事就有可能从外朝转进内朝审理，变成家事怎么都又转回余地。
　　可百里宁觉得怎么刚回到长安就又和之前一样了，什么都不让她过问，分明在骊山的熟悉感有一次衰退：“这件事是齐王妃托妾的，还是让妾和殿下一道吧，”
　　李景玄低头没有说话，百里宁知他有些不愿，终是准备给自己一个台阶下，却听到对方说了一个“好”字。

　　这算是答应了百里宁的要求，终于长安城中她不再只是兴庆宫的储妃。

　　“殿下怎么愿意带上储妃了？”离襄半倚在窗框上，百里宁来之前他正在和李景玄说起胡国公府上的变故。
　　李景玄还没有想好怎么和百里宁提及旧事，凡是都有个过程只好循序渐进，之前说过的妄语也要一个一个的解，没有搭理离襄的储君径直望向刚从窗户翻进来的林符枫：“好好的正路你们两个不走，非得翻窗户，回头巽翁又要唠叨了。”
　　林符枫刚从万年县衙回来，他昨天就听说了这件刚出的命案，一早就去万年县打听情况：“人确实一击毙命，那凶手关着没见到，不过胡国公把次女接回家了。”
　　“接回家了？”离襄忙和跟着林符枫来正站在窗外暗处的手下说道：“去盯着些，别让把人送出长安。”
　　“你盯着一个小姑娘做什么？”
　　李景玄还没有反应过来。
　　“殿下不觉得太巧合了吗？”离襄还是半倚在窗框上，却是微微直起身子：“齐王和馆院一案有关系，这个张翰林从前是卢氏女的未婚夫婿，卢国公府被军马一案抄家，齐王妃几乎每时每刻都想拉东宫进局，殿下从前一直没有真正参与，这个节骨眼上出这种匪夷所思的命案，更何况湖里多出来的女子是储妃陪嫁侍女，用储妃来压殿下，就好像殿下不出面都不行。”

　　离襄这么一说到真是这样，就感觉好像是有人逼着李景玄明面上的踏进这个旋涡来，他已经在明处张牙舞爪，对方还是不满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