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永德十八年[拾贰] ...
-
长安城自设立之初就有京兆府治理长安城附近的二十多个县,城内以朱雀大街为界,西为长安县,东为万年县。
万年县衙在东市西南侧的宣阳坊,和齐王府后门隔街相对。
就算是天子脚下万年县令也只是一个正七品官,但他这个官做的不容易,住在万年县的皇亲贵眷、官宦人家要比长安县多出数成。
不说北面的诸位亲王府邸和东宫所在,就是南面的朝臣随便拎个出来都能压他一头,所以历任万年县令都做不过半年就请求外任,但现在这位万年县令却已经在这个位置上足有三年之久。
“他为什么可以做这么久?”百里宁来了兴趣,明日万年县就要公审胡国公府一案了,一早她和李景玄准备去万年县衙把案子要过来,马车上储君破天荒的和百里宁讲起了长安风趣事,正说到这个足足熬了三年的万年县令。
李景玄本来就是有意跟储妃讲些长安城里的世家关系,没有卖关子直接说道:“他是御史中丞的亲侄子。”
“那不是就是……秦王妃的堂兄?”
百里宁想了一下御史中丞是哪位,倒是很快想起来现在见面还有些尴尬的秦王妃,怪不得能把万年县令这样的烫手山芋握在手里这么多年,原来也是个背后有人的官吏:“可是万年县令只是一个七品官啊,他是秦王妃的堂兄怎么甘心做一个县令?”
这个李景玄也不知道,算起来这任万年县令任上的时候他几乎都在河朔,一直骑马跟在马车边上的林符枫微微靠近了一下在边上说道:“殿下有所不知,这位县令是荀中丞长兄的幼子,早年科举出身不喜欢和旧都迁来的世家交往,那年长嫂嫁与我兄长后他跟荀中丞也不怎么来往了,是个怪人。”
从旧都迁来的世家除去河朔节度使的林家也就只有陇右节度使的王家,看似只是两户但要是算上这些年和两家结亲结友的确实不在少数。
大都官居要职。
若是真的有意不和这些人结交是很难得到提拔晋升。
从兴庆宫往南经常乐坊绕过东市,万年县衙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看打扮有些是齐府的护卫,有些应该是胡国公府上的家丁。
东宫的车架眼看着就要和聚集的人群堆在一处,林符枫只得带着储君夫妇转了方向从万年县后衙的侧门拐了进去。
原来胡国公将次女从万年县接出去后就送到了齐王府上,明日要堂审此案,万年县一早去胡国公府传胡二娘到衙待审才知道人早不在家里,几番询问逼迫又找到了齐王府上强行带走了胡二娘,这才有了刚才县衙前的一幕。
“阿兄。”
正和妻子说些什么的中年人微微侧首,转头没有立刻搭理林符枫。
万年县令荀叙只比他叔父御史中丞小不到十岁,近四十岁的中年县令,林符枫随长嫂喊一声阿兄没有什么过错,但百里宁却觉得有些别扭。
尤其是知道这位荀县令并不喜欢河朔节度使这门远亲后,她们来这里也是为了公事,现在直接跑到别人后衙内院来,倒像是攀关系的热脸贴人家的尴尬。
打发走了妻子,荀叙避开林符枫的套近乎,对李景玄礼数一丝不苟:“下官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
李景玄打定了主意,到万年县走着一趟就一定要达成目的,行云流水间双手扶起荀叙,还没开口就被对方猜中了心思:“殿下是为胡国公府上命案而来?”
就着荀叙的话,李景玄微微侧身,犹豫了半天才缓缓开口:“说来惭愧,胡国公府的隐秘事本宫不该过问……”
“不该过问就请殿下不要过问。”
荀叙直接打断了李景玄要说的话,一旁站在储君身后的百里宁明显感觉到李景玄瞬间沉下的气压,似乎在百里宁印象里还没有人会这样子和储君说话,就算是觉得李景玄行事不当,身边人多是顺着储君的心意行事。
百里宁好像明白了这位万年县令为什么可以在勋贵云集的长安城立稳脚跟,不光是因为他姓荀的原因,这个人好像真的谁的面子都不会给。
眼见李景玄的话挂在半空没有台阶下,百里宁只好伸手握住储君的手微微用力,似是安抚的摩挲了两下转而对荀叙说道:“到底是妻妹,齐王就算是不说什么也对齐府的名声有损,大内的意思还是交给宗正审理为好,殿下不过是恪尽职事,大人不必误会。”
林符枫自然看出来这两人僵了起来,他和这位荀家的兄长并不相熟,算起来也就年节时去长嫂家拜年时会打个照面,只好支支吾吾的解释道:“荀大人,这事不光彩,眼下大内的意思想要内朝来断,殿下也是顾忌兄长名声才来走这一趟,大人行个方便让我等带卷宗和人犯走,你也扔了这烫手山芋,不是两全其美。”
“笑话!”荀叙气急,大声地辩解说道:“林詹事去长安城打听打听,本官可是会因为惧怕命案退缩之人!万年县上的命案怎能因为牵涉权贵就随意涉权,长此以往置国政律法于何地?”
林符枫被怼了回去,从前他到万年县来多是和县丞打交道,是真没怎么和荀县令有过公事上的接触。
“荀大人所言甚是。”李景玄扯了扯嘴角,十分尴尬不着痕迹的把储妃往自己身后挡了一点,他总是下意识的想要让百里宁避开这些场面:“是本宫莽撞了,但这桩事关乎天家声誉,本宫会去请旨旁审,还请荀大人届时配合。”
“自然,若有圣旨,殿下自便。”
从万年县衙吃了一鼻子灰,李景玄回到兴庆宫还是淤气难消,林符枫替他进宫去请旨旁审,眼下正是春回大地的时候天气还有些寒气,李景玄却连灌了三碗冰茶才稍有些安定下来。
“殿下和他置气做什么?之前你把人家气的鸡飞狗跳的时候可是舒心得很,你来我往是我也不给你这个面子。”
“本宫何时跟他置气了,他一个七品县令本宫都不认识他!”
听离襄的意思荀叙和他过不去还都是他自己惹出的祸事,李景玄当即有些气恼,在长庆轩内来回踱步,实在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荀叙。
离襄知他没想明白,刚才储妃离开前告诉他荀叙用来堵储君的话,离襄就知道这里面多少带点私人怨气:“穆王掉进湖里的时候,荀县令带着万年县的捕快忙活了三天三夜打捞尸体搜寻物证,最后被你们兄弟几人大朝上几句话连锅带碗给端了,肯定心里有气啊。”
李景玄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确实馆院的案子万年县出了大力,最后落了个吃力不讨好,但那件案子涉及太多转入大理寺也是有圣谕亲口,不过若是在对方的位置想一想是有些心里不舒服。
他今日从人家后衙进去红口白牙的就又要去从对方手里抢食,确实有些不怎么讲道义。
“这案子本宫必须管吗?”
李景玄有些心虚,其实这桩风流案他没必要牵扯其中,只等着最后有个结果也就是能看出端倪,况且照现在林符枫从万年县打听来的情况看,也没什么特殊之处。
离襄认真思考了一番,带着点调侃的意味说道:“殿下不管也无妨,只是太子妃殿下似乎对这件事很上心?”
李景玄低叹一声,颔首微微摇了摇头,他这是把自己架到了火上烤,是与不是迷雾之中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
晋王府上请了位女先生来教导两位郡主,这位女先生翰林院唯一一位女官,由她为郡主开蒙是连天子都点了头的。
晋王妃送走女先生迎面看到了背着手从府外回来的晋王,嘱咐宫人带两个郡主下去休息,独自追着明显不悦的夫婿到了后院。
正是绿荫抽条的时节,晋王府后院有几株柳树垂下的细叶,稍晚些的春风弗于两人之间,晋王妃知道他是为了齐王府上的事。
虽然……,那件事她没有参与,但看王贵妃和齐王府的一些申请反应,似乎这事和他们有关系。
父亲和姑母将她嫁给晋王并不是因为他们二人青梅竹马,而是因为父亲要牢牢将权势握在手心,这些年父亲和姑母为了那个位置做了许多事,但她的丈夫从始至终都很痛苦,他不愿意去做这些阴狠手段。
所以很多事情父亲会告诉她,却会瞒着晋王。
“胡国公的女婿是当年军马案余孽吗?”
这是晋王这几日才查到的事情,军马一事他放在心里很多年,纵然阿娘和舅父没有跟他说实话,他也知道那件破天大案里有陇右说不清道不明的密辛。
“妾不知道。”
晋王妃是真的不知道,军马案她没有参与过,当时那件事情风险太大,为了摘清晋王他没有将女儿女婿牵涉其中,所以并没有事先告诉晋王妃。
还是后来晋王发现端倪他们二人才知道了些许皮毛。
晋王有些压抑不住心里的愤恨,咬了咬牙将晋王妃揽进怀里,两人紧紧地贴在一处,晋王温热的话语在王妃耳边轻响,微微有些颤抖的话语里都是无奈:“当年我没有为兵部出头,是我无能懦弱,但我不想做那件事,我知道,我知道舅父的心思,可是能不能再给我些时间,陛下春秋正盛他是我的父亲啊,齐地是个好地方,洛锦,帮我告诉阿娘,她要的我都会给她,请她放过本王的兄弟。”
环抱住晋王的王妃神情落寞,她又何尝愿意做这个传话人,分明顺理成章的事,不知道父亲和姑母为何总是这样急切的逼迫他们,丈夫的痛苦挣扎与她而言也是一样。
夜深了长安城中已经宵禁,宾客四散,烟云楼难得有了七分寂静。
离襄轻巧避开巡视的金吾卫,从烟云楼侧面的阴影里翻上了最顶层,他很喜欢坐在窗框上,尤其是坐在烟云楼最高处俯瞰众生。
星罗密布市坊北侧是皇宫内院,而内苑最偏僻处,似乎有一树永远不会凋谢的像生花在月色下格外醒目,就算相距数千丈,离襄也觉得近在咫尺一般的夺目。
来人悄无声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坐在离襄身旁,顺着离襄的视线望去只看见巍巍明宫,豆点星火昏黄幽暗。
“堂堂陵州中军指挥孤身到长安城来,你胆子够大的。”
杨烬是平阳节度使的小儿子,意气风发的少年环臂坐在兄长身侧,有些怨怼的意味咬牙切齿:“阿兄到长安这好地方来,南风姐在河朔不肯回来,就把我一个人扔下伺候老头子,你们可真好意思。”
离襄一阵恶寒,这个弟弟从小就不善此道,人又长得高大壮硕,分明是委屈可怜的话让他说出来生是要将一旁兄长生吞活剥了一般。
“到底何事?”杨烬是陵州大军的中军指挥,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是平阳节度使是绝对不会让他离开陵州的,他既然亲自来长安那一定就是有什么不能假他人之口告知自己的隐秘。
难不成是祖父出了什么事?
想到这里的离襄一把捉住杨烬的肩膀焦急怒吼:“快说!”
还沉浸在长安夜景里的杨烬被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咽了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从嘴边吐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眼:“祖父说,不要让太子……查军马。”
啊?
就为这事让陵州坐镇中军的指挥使亲自千里迢迢跑一趟长安城,分明一只信鸽就能解决的事情。
离襄等着杨烬的下文,却真的就只为了这一句话而来:“祖父身体如何?”
“似是不好,所以阿兄要快些了。”
他要快些了,是啊他得快些了。
这才是他到长安来的真正目的,就算东朝无意大位,可对他们来说只有那个位置才能保住陵州数百年不再战乱。
他曾经告诉过李景玄,陵州永远是太子的后卫,不只是他们会护他一世平安,更是他们会为他扫平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