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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永德十八年[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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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詹事府值院出来,李景玄只觉得心思郁结,一言不发的储君也没有去看百里宁的反应,稍稍走出两步却又慢了下来。
但两人之间还是错开了距离。
他到底是在做什么呢?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她自己就是赵弘,李景玄已经冲动到了极点,就算告诉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是自己的夫人,他们之间不应该有隔阂。
告诉她吧,都告诉她吧。
无论是馆院背后可能牵扯出的军马一案,还是河朔雪堡的失策,又或者是朔云的危机,再或者是乐元沉船后迷雾不清的关系,告诉她又能怎么样呢?
不说林符枫,连离襄都明白的缄口不言,李景玄又何尝不知道还没有到时候。
这些事情李景玄自己都还没有完全清白,要怎么和她说,渐渐冷静下来的储君回过头正要开口,却听见百里宁微微试探的言语:“还未到春时,听说长安众人冬日喜好温汤,宫内有处温泉水妾想请殿下一道。”
龙湖,现在这个时间百里宁提及那处温泉倒是让李景玄猛然间心绪乱飞,他曾在大婚前着人砍了温泉边的竹林,换了摆设陈列可到底还是那处温泉水,表面上面目全非可水下什么东西都没有变。
“长安内的温泉都稀松平常,太子妃若有兴趣,出春明门外往骊山方向有处御用的汤池,待明日本宫秉过阿耶与娘子同去就是。”
“妾谢殿下恩典。”
一路从长安往骊山方向,有近半日路程。
天家出行一路封道,所过之处排场十足。
本没打算这样张扬,只是李景玄告知天子要去骊山行在时正巧李婉钰也在紫宸殿,原本只是兴庆宫的低调出行,又带上了宁寿公主与驸马,不得不得高调了起来。
河朔节度使府上李景玄唯一不怎么相熟的只有他这位姐夫,按理说姐夫也是自家人,可李景玄却很少同这位驸马来往。
林符柏正任工部尚书,李景玄朝堂上针对工部的一番无端指责着实惹怒了对方,就算是一道出门赏游也不愿多说什么的样子。
林氏兄弟前方并排而行,李景玄与离襄远远缀在女眷马车之后,原本李婉钰也是要一道骑马的,想着只有百里宁一人坐车有些无聊,只好放弃跟储妃一齐坐马车。
“殿下昨日来臣值院,有事?”
离襄微微勒马往李景玄的身边靠了一点,昨日因为太子妃在,李景玄分明有些话要跟自己说,却最后没有说出来。
李景玄外头瞅了眼前面沉默的明显气氛不怎么愉快的林氏兄弟,稍稍放慢了几步和车队拉开些距离:“昨日她问了什么?”
“她?”李景玄答非所问,离襄有些不明所以顺着李景玄的目光看向了摇晃着往前的马车:“殿下不是都听到了。”
离襄和李景玄之间的君臣之礼不如他和林符枫间分明守矩,一样的境地让储君对陵州节度使远道而来的继承人没来由地分外纵容信任。
李景玄没有说话,分明就是有些不满的意思,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不满什么,到底和储妃成婚也有近半年光景,可偏偏与她不似从前的亲近,就好像两个人都是陌生人一般。
“为什么不告诉她。”离襄沉思一阵,微微侧身往后错了半个身位,他注意到前面车队放慢了一些,应该是注意到了储君已经落下距离:“就算是河朔的事不能告诉她,那为什么不能告诉她长安的情形?”
李景玄侧头瞅了一眼离襄,长安的事,要告诉她什么?
长安的形式自己现在都是走一步看一步,离襄是陵州来的外客,这个时候跟自己提起长安情形,难道这次回陵州后有什么变化?
离襄看出李景玄的犹豫不解,继续解释说道:“臣没有别的意思,陵州是殿下后卫这一点在臣父与臣之间不会有任何更改,只是太子妃殿下是殿下未来要携手之人,纵使身不由己前路也是凶险异常,殿下就算不愿意让赵弘和储君在她面前成为一体,也应该告诉她现在长安城中所面对的真实世界是什么样子。”
难得离襄正经起来,李景玄确实认证思索起来自己什么事都瞒着储妃并不是一件正确的事。
骊山行宫只在骊山脚下。
此处行院并和别处不同,是在闹市之中。
从前朱楼紫殿三四重的盛况早已经不复存在。
山苑北麓依靠天然而成的汤泉池水逐渐成为世代追捧的圣地,多年经营诸多皇家别院边渐成集镇,虽然一开始的时候尚有官府驱赶,但朝代更迭乱世多年早就无法重葺独占。
现在李景玄说的行宫只是前朝一富商所占居所,其中汤池北麓最佳,长安来的金吾卫周边日夜巡视,也算是周全无虞。
李景玄偷偷带了不明就以的储妃溜出行宫的时候,林符枫正和他次兄为宁寿公主准备汤池沐浴要用的一应奢华享乐之物。
时间还算早,天色尚未黑下来,天边落日余晖围衬并不怎么清晰的远山轮廓,百里宁上次同储君这般出宫还是在上元夜,之后的发生的事情委实让她有些心力难为。
更对李景玄的身份带了五六分审视,现在对储君一切不合常理的行为举止都十分敏感,李景玄从行宫出走的思维行云流水,仿佛她从前经常这般做事。
就连上元夜兴庆宫内众人的反应,林符枫夜半点灯假做储君的所有细节,都不像是第一次做些事情。
他的身手他的能力他的……容貌,都让百里宁恍惚间看见的是另一个人。
李景玄终于在天色全黑下来时,找到了那家骊山脚下心念许久的羊汤。
微带腥膻气的小店里挤满了各色人等,李景玄坐在最靠里间的角落,这处不在众人眼下,几乎和小店别处有一天然屏障。
滚热的羊汤冒着不间歇的热气,百里宁从未尝试过这类东西,看着储君替她切开薄饼张罗吃食,怎么都异常熟悉。
李景玄想起路上与离襄的思论只觉得确实应该将一切都告诉储妃。
不能在这个人声嘈杂的地方,他已经打算回长安后坦率直言,就不必再掩饰什么曾经相处的习惯。
“六郎。”
李景玄递过薄饼的手微微一愣,储妃还是第一次这样唤他,曾经也是这样的场景他说过自己行六,原就是该唤他六郎的。
“原先我是知道的。”百里宁伸手接过李景玄递过来的薄饼,一丝油星顺着虎口留下她却不急在意,无论她怎么猜测赵弘一事,可现在还有另一件紧要事心中对李景玄的态度已是迫不及待:“今早出发前,齐王嫂来了,说馆院案中有个失踪的女子是从前卢国公的女儿?”
“到未曾听表兄提起过。”李景玄环顾四周,人声鼎沸储妃声如细蚊,却并无旁人注意,如此回应却微微皱了眉目。
卢玥锦此女却如何这般快就被注意到,偏偏便有人来打听虚实,还打听到兴庆宫来。
难道大表兄的担忧并不是杞人忧天,偏又如此巧合?他尚未同离襄说及的麻烦事也是这位卢国公之女,分明后湖之中十三具遗骸与馆院这一两年间赎身官妓之数吻合。
但卢玥锦分明未曾出事,那湖中多出来的一个什么人?
被当做卢玥锦的女子为什么会出现,向来幕后之人已经知道了卢玥锦并没有溺亡,他刚要出长安,就迫不及待的打听此女……
齐王,他这位齐王兄为人荒唐却也洒脱,他的母妃是曾经大内最不起眼的贤妃。
贤妃已逝多年,母舅虽为中书令却已然被六部架空数载,晋王兄权倾六部近十年朝中早就与中书令无关,几个外家表亲更是烂泥扶不上墙,招猫逗狗乐的自在,只等着未来新皇年间外放封地。
李景玄从未想过这些事情会和齐王有什么关系。
百里宁却不知道储君脑中瞬间闪过的思绪,几乎是紧接着脱口而出:“鸢尾从前是卢国公府上的,六郎是因为这个送走她的?”
是了,她肯定是知道侍女和卢氏女关系,不然也不必去馆院那种地方周旋,李景玄再次扫视了一圈,他暂时还不能在这样的环境下同储妃说的太过明白:“家里的事都是娘子做主,娘子想要她回来便回来吧,等回长安让人去接就是。”
只是想让鸢尾离开储妃身边,免得日后有什么波及会牵连储妃,可似乎还是将这个不知道还有什么秘密的新罗婢放在眼皮子底下的好。
也省了百里宁整日与他不睦。
李景玄顿了一顿,面前的羊汤有些微微发凉已经无法入口,便让店家又备了一些,亲自提着起身离开。
天色不错,星辰远缀山阔之间,百里宁微微不自主往李景玄身边靠了一些。
她似乎在没有言语的朦胧之中发现了一些不肯承认的痕迹。
似乎并非黑白分明,为权势妥协的储妃头一次感觉到了面前人的鲜活,就算他还是有很多隐秘。
她已经遑论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