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山亭》秦钦舟

31、永德十八年[陆]

　　离襄是在秦王返回河朔后一天回到长安的，陵州节度使这几年病体缠绵，先前年关他特意回了陵州去看望祖父。
　　祖父今岁要比他离开陵州时的状态更差一些，怕是就这一两年的光景了。
　　陵州即将改朝换代，他来长安明面上说是平阳节度使送子历练，其实就只是平阳压在长安的质子而已，同尊贵的东朝没有区别。
　　已经是三月初，皇长孙满月宴上因为李景玄突发恶疾，储君夫妇没有出席，詹事府照晋王府两位郡主的惯例送了足有数金的长命锁。
　　礼数上没有任何可挑剔的地方。
　　感情上总是怠慢，但总是让人心里不怎么舒服，林符枫也为此跟李景玄抱怨过几句，这段时间多是住在林府上不在东宫当值过夜。
　　非是兴庆宫托大，实在是李景玄不愿再起争端，惹人非议。长安城风平浪静的暗流之下有比同人争执高下更重要的事情。

　　离襄不是很明白喝闷酒为什么要到这个地方来，环视楼中的燕肥环瘦阜宁小王爷颇为不自在。
　　更不明白做这种事李景玄为什么要捎上他，明明是林符枫要比他更得心应手。
　　招蜂引蝶的事在长安城林三郎才是得心应手。
　　琵琶欲语声未迟，不是轻拢慢捻的柔肠之音，厉声阵阵到是万马齐喑，正院中的女子妆容艳丽身材丰腴，闭目信手流转出的边塞之声更让李景玄心烦意乱。
　　怀中搂着的女人不住劝酒，心绪低沉的李景玄来者不拒，几乎一壶酒下肚再想起前日里同百里宁的争吵。
　　只觉得无所适从。

　　事情的起因是他寻故将鸢尾从百里宁身边调去了长安外的庄子上。
　　这个新罗婢留在百里宁身边并无好处，可他不能告诉百里宁实话，没有把握的事情他不想要把百里宁牵扯进来。
　　他也确实瞒了百里宁很多事情。
　　后来太子妃提及的旧事，李景玄更是无从解释，百里氏在乐元的意外就如石沉大海一般没有任何线索，林符枫一直没有间断对追杀之人的调查可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痕迹。
　　就仿佛除去捞起来的那几艘船以外，其他的所有都凭空消失了，根本说不清楚的事情李景玄不知道他要怎么去和百里宁讲，他也不相信这事就真的如此无迹可寻。
　　“三哥！四哥！”一直盯着周边的李景玄突然大喊一声，他们并未坐在雅间，中气十足的断喝甚至压过了院中的丝竹，众人顺着目光看到了刚刚踏进馆院的几个年轻男人。
　　穆王是被齐王硬拉来的，普一进门就想要离开，却被李景玄这么一喊没了退路，只好硬着头皮开口唤了句六郎。
　　身后是几个长跟着齐王游手好闲的世家子弟，听见这声六郎心领神会的明白了面前人的身份，很是自觉地往一旁开了雅间为几人腾出清净之地。

　　穆王有些尴尬，他一向和清流走的近又自诩圣贤，那些清流世家从不歇来这种烟花之地，白日里因为些许琐事同王妃争吵的穆王在宫门口遇上了同样被王妃赶出家门的齐王，不是头一次的齐王轻车熟路叫上一堆簇拥说带他去个消遣的好地方。
　　和三个不说话喝闷酒的男人坐在一起，离襄很是郁闷，恨不得现在就把林符枫弄过来和自己打一架，也好过同这三人在这里无所事事的强。

　　穆王不善此道，但确实心情烦闷只顾着喝酒。齐王很善此事却有些施展不开手脚，到底没跟东朝一起干过这种事。
　　李景玄余光往窗外望去，今日天气很好，远远可以看见南山的轮廓。
　　几日前林符枫留在馆院的眼线汇报说后湖的贵人再次现身了，乐坊那边每日都有赎身的女子，但这一次被选中的女子却并未赎籍。
　　大理寺忙于私下查探军马一案已经无暇顾及馆院这件相比起来并不触及朝政的“小事”。
　　但李景玄却不能放过，就算是为了太子妃他也得将幕后之人揪出来，永绝后患。
　　下意识的往东宫方向望去，李景玄稍稍沉下脸色，有一瞬间的失神。
　　这处雅间另一侧紧邻着那方与兴庆宫龙湖相通的后湖，他昨日借沐浴的时候再一次探查过湖底，怕是幕后之人根本就没将湖水之下的隐秘当回事，居然堂而皇之的如往常一样。

　　“六郎看什么呢？”齐王举起肉乎乎的短手在李景玄面前摆了几摆，顺着李景玄看的方向满不在意的一副过来人的态度说教开来：“怎么？后院那位欺负你了？三哥跟你说这府上的夫人吗，就得哄着要什么给就是了，你哄得她高兴了就是十几二十个的纳进门都能和和气气，这你要是在别的事上不顺着，那一不小心就闹到御前去了~”
　　说这话的齐王脚下踢了穆王一下，眼神直往穆王身上撇，李景玄注意到穆王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心想着闹到御前的怕就是穆王，心领神会给穆王倒了一海碗的酒，凑起一副虚心请教的神态，却是几分嬉笑的：“四哥教我。”
　　“殿下！”
　　穆王抬手给了齐王一折扇，说到这里就是气不打一处来。

　　此事说来荒唐。
　　却也没有闹到御前，送了秦王兄离京后，不只是什么人往他府上塞了两个貌美女子，这一下子就是踩了穆王妃的尾巴，生生同他闹了几场最后把状告到德妃面前去了。
　　本没有什么所谓，他也没准备留下那两个女子，恰巧那日天子在德妃宫里，这才是白白给自己惹了一通训斥。
　　天子在有关子嗣的事情上一直只会和稀泥，那俩美人最后竟然天子做主给他留下了。
　　从那以后他的穆王府在没有片刻安宁，硬是闹了个天翻地覆。

　　“我想进宫去把那人送去伺候母妃，可母妃非但不同意还说是阿耶的意思，不能违背，我现在是真不想回府。”
　　李景玄脑子里渐渐有了一番景象，据说穆王妃同她胞姐秦王妃不遑多让，必定穆王府现在是起飞狗跳一团乱麻。
　　眼见穆王说着说着几乎快要哭出来，李景玄讪讪坐下，这一桩韵事他还是头次听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悄悄碰了碰齐王的胳膊，有些不知所措的往离襄那边偏了几分。
　　“老四啊，这事好办，你给太子殿下送去啊，回头就说是殿下看上你府上姬妾硬抢去了，阿耶一直纵容六郎，一定不会说什么，两全其美。”
　　齐王挤眉弄眼的拽着李景玄往穆王身边推，显然胡闹的说法根本就是在那他俩打趣，瞬间恼羞成怒说道：“四哥不如给三哥送到府上去，反正三哥府上姬妾众多，多一两个也无关紧要！”

　　只是玩笑，和齐王相互推让起来的李景玄刻意把人往窗边引，那边穆王见状只好起身去劝架，匆匆起身的穆王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绊了一跤。
　　李景玄带着齐王微微侧身，一个不注意脚下不稳的穆王一头从只有三尺高的窗台上飞了出去，一头栽进窗下的湖中。

　　穆王这一栽，栽出了永德十八年牵连最广、席卷朝野的泼天大案。

　　离襄坐在东宫的架舆上闭目沉思，方才李景玄悄悄交代自己的事情让离襄稍有些摸不清头脑，回想起前些日子替他寻得那两个美人，还以为是东朝自己享乐所用，却不想竟然是送给了穆王。
　　他们离开的时候闻讯赶来的万年县捕快已经清出了五具尸身，恐怕现在还在湖边辛苦打捞，这事由穆王牵头抖落出来无论背后是谁，都不要想轻易蒙混过去。
　　离襄逐渐明白了东朝今日这一出唱的什么戏。

　　马车很大，足够李景玄躺下休憩。
　　皇长孙满月宴时他确实病了一场，现在稍有些动作还是会比常人疲惫，侧躺着的储君知道离襄心中疑问。
　　确实有些冒险了，穆王是清流世家推崇的亲王，遇到这种事一定会在朝堂上仗义执言分说明白。
　　但幕后之人迟早会知道穆王是怎么掉进湖里的，他做的这些事并不隐秘，该查到还是会查到，难免他和世家清流的隔阂知会更大。
　　若不能一击必死，幕后之人必定对他恨之入骨，将来行事敌暗己明定是困难。
　　却也无所谓了。
　　他从来都不是固步不前、瞻前顾后的人。

　　“穆王夫妻成婚不过月余，殿下就往他府上送姬妾，这也就是穆王没有手段，旁的人稍稍用些手法马上就能知道是殿下所为，太过冒失了。”离襄坐在李景玄塌边，沉思一阵捉住李景玄的手腕小声郑重说道：“臣为殿下除了如何？”
　　离襄是有这个本事的，一个穆王府上的姬妾，神不知鬼不觉就能让人从长安城消失。
　　这一点陵州出身的阜宁小王爷还是有些江湖手段可以做到天衣无缝，只是他不知道李景玄的谋划，贸然动手怕坏了事。
　　李景玄却是毫不在意的说道：“不必，就算事情败露，无关紧要。”

　　陵州在、皇后在，他就是把天捅个窟窿，天子都不会跟他计较。

作者有话说

　　穆王：首先我没有得罪你们任何人，其次我没有得罪你们任何人，真是拴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