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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永德十八年[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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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婉钰是好意,但这话说出来却是火上浇油,在秦王妃听来分明是说她寻事生非、无理取闹。
陇右与河朔两脉本就暗流涌动,纵然没有翻到明面上,两位皇子之间也更没有撕破脸争锋相对,但晋王和秦王从来都被人分列比较,隐隐之中要有个高下之分。
百里宁并不欲同秦王妃过多分辨,伸手在后拽了拽李景玄的衣带,只盼着李景玄能快些离开是非之地。
察觉到百里宁不安的李景玄往后退了一步,悄然牵住对方的手藏到自己身侧,李景玄几乎半个身子挡在了百里宁和秦王妃中间。
若是照储君平日的脾性,此番定不会善了,可到底面前妇人怀着兄长的骨肉,秦王兄和河朔又对他确有恩情,难得百无禁忌的东朝并未发作,只微微向闻讯赶来的晋王道了告辞。
李景玄准备忍了这一次,可那边秦王妃却不肯就此作罢,直追着离去的东朝夫妇质问:“太子妃是心虚了吗!你别走,你把话说清楚!”
秦王妃骤然拽住了正巧从面前路过的百里宁,众人皆知她就是个骄纵的性子,百里宁只好好言再一次解释:“王嫂说的事情我确实不知,殿下从未有过插手林少卿家事的意思。”
李景玄终是压不住性子,沉下脸微微抬眸扫视了一圈侧目围过来的人,说出的话明显冷了几分:“秦王妃,本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不想知道你在说什么,更不用知道你在说什么,太子妃是与本宫一体的嫡妻,与你君臣有别,王妃要知道身份,不要以下犯上。”
百里宁还未曾见过李景玄在外拿出储君的架子行事,就连上次穆王定亲之时强行出头的争吵也更多是兄弟中间的吵嘴。
平日在兴庆宫里李景玄更很少同宫人下属这样强调身份,这还是头一次,百里宁分明从对方口中听出了威慑的意味,带上了几分君王之怒的李景玄让人无故想要远离。
并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偏偏就是因为没做什么就带来上位者的威压,才更是可怖。
“殿下说的极是,我等谨遵令旨。”晋王就算在疲累,也不愿让外人看了笑话去,一把拦住刚刚赶来明显已经面色不悦的秦王。
百里宁独自坐在驾與上回想方才的变故,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更觉懊悔,分明是想要和清流缓和关系才答应的亲迎,偏偏又搞砸了。
离着兴庆宫还有几个街坊,宫里突然来人唤走了李景玄,怕是为了方才秦王妃突然发作一事,妇人生产从来都是鬼门关上走一遭。
不知秦王妃现在如何了,李景玄方才进宫前叮嘱让她回兴庆宫不要再去别的地方,似乎这一场无妄之灾无法善了。
“金掌正,本宫是不是做错了。”
鸢尾这几日一直心绪低落,所以外出百里宁都是带着金慧侍候,她是东宫女官之首,又在大内当差二十多年,是从昔日燕京旧都来的老人。
袁娘从前只是外眷,许多宫内密辛并不清楚,百里宁近来对这位掌正的敬重只多不少,金慧虽然是有保留但也算是对新晋贵人颇为照顾,深知太子妃对宫内旧事知之甚少:“秦王妃和晋王妃素来不和,这些年晋王府虽然只有两个郡主,但到底是有了孙辈的子嗣,秦王夫妇成婚也有三年,这才是头一个孩子。”
金慧没有说明的隐意,百里宁已经有了大致轮廓,这世间多是对女子更苛刻一些,荀娘子嫁与林少卿多年未有子嗣又不为丈夫张罗妾室,这对荀家其他未嫁女的名声很不好。
荀家留秦王妃到年纪大了才如愿嫁给秦王,但却也迟迟没有子嗣,必定更有风言风语说荀家的女儿不善生养,所以她才会对纳妾添嗣一事这般敏感。
百里宁回想起筹备戎狄国宴时,曾听林淑妃提及秦王妃有孕时秦王根本不许秦王妃操劳。
虽然是意外,但到底秦王妃若是生产有丝毫差池,这账怕是都得算在李景玄头上。
“掌正有听过秦王妃所言之事?”看李景玄的反应,他也并未有过将鸢尾许给林少卿的意思,那这传闻是从什么地方到如今甚嚣尘上惹出祸端,才是百里宁最要知道的事情。
紫宸殿内晋王已经喝了两盏浓茶,从昨日到现在他只歇了不到一个时辰,并非是他不愿,而是被一桩又一桩的事务拖住无法放手。
李景玄坐在晋王对面,面前的茶却半分都没有动过,闭目沉思的储君尚未有一个万全的解释。
林符松那夜确实不肯将新罗婢归还东宫,可究竟是为什么他并未询问,就算是当真动了收房的心思对他们而言并不是天大的过错,但若为此伤了皇孙不好交代。
天子在堂中不停踱步,没有心思也没有精力去想这到底是怎么一场喜事变成惊吓,不到一个时辰已经派了十几个内官去秦王府,都等不及人回话就又派人去盯着,怕是当年李景玄出生时他都没有这样心急。
越走越着急上火的天子往李景玄身边走了几步,压下声音低声呵斥道:“你惹得好事,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且等了。”
李景玄垂在身侧的拳头狠狠握住,想要开口反驳却并没有立场,只好强自闭眼忍耐,可微微的颤抖还是难以压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觉得很委屈,或许是平日里父慈子孝装的太过真实,真实到李景玄自己都快信以为真。
分明就是迟早被抛弃的棋子,可偏偏心里总有几分期望他能有所顾念。
几乎到了深夜秦王府才终于传出所有人盼望的好消息,秦王妃诞下了皇长孙,母子平安。
李景玄匆匆同晋王在宫门口敷衍几句,这一日下来他也是身心俱疲,可东朝却并未回兴庆宫,反往大理寺去了。
“表兄这麻烦事惹得不小。”
李景玄坐在林符松身边,大理寺少卿官衙内有自己的居所,李景玄背过人从关押人贩的一侧翻进来,自顾自坐在表兄身边毫不客气的开口。
妻族出事,林符松在林府等消息,并未同荀娘子去秦王府,总是有了喜讯后又马不停蹄的回了大理寺,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殿下塞给臣的事才是要将天捅个窟窿。”林符松站起身来一脸严肃的跪于在李景玄面前,双手交叠深深稽首复又三拜竟是一整套朝见大礼。
见从来不苟的表兄这样严肃,李景玄意识到事情可能不是自己想的那般简单。数月前在龙池的温泉除了百里宁,他还救了另一个女人。
是一个馆院女子,曾去水下探查的储君自然看到了湖中的数具女尸,他当时不方便出面,更顾及百里宁牵涉其中跟属地万年县交代不清,便将此事秘密交给了林符松查办。
李景玄微微坐直身子单手扶起林符枫,从对方的神情里居然看到了些不安,林符松是河朔节度使长子自小天子养在身边的外甥,天家贵胄青云直上,李景玄想不出到底什么事情能让他这样的人心生惧意。
“殿下是在何处救下此女?”
李景玄并未告诉林符枫实话,只说是自己去馆院的意外。
“……”
“殿下若要臣为此事驱驰,还请告诉臣实话。”
“龙湖。”
林符松抬眸盯住李景玄的一瞬间让储君下意识的喃喃开口,多年对表兄的信任全不是没来由,林符松不是东宫旧臣却常年因为林符枫的缘故与储君亲近,李景玄在整个长安城能一心信任的只有林氏兄弟:“东宫龙湖和那地方开凿的水面都从龙首引水,龙湖下有处暗流与其相通。”
“除殿下外还有知晓?”
大表兄到底和林符枫不同,很多事情他可以毫不保留的交给林符枫去办,但林符松虽然会帮他却几乎不可能容忍不和法度的任何事,赵弘一事已经是他因林太傅吩咐下对他最大的纵容了。
还有何人知晓?
她应该不知道是兴庆宫吧。
“应是无人知晓。”
馆院的女尸林符松还尚未查清,但李景玄送来的女子却带给了他一件泼天大案。
那是他上任后办的第一个案子。
大周境内盛产良马,马匹中上乘的被送往各处军营。
其中河朔与陇右所需最巨,每年在此一事上朝廷要花费众多,这些马若是拿到市面上是一笔不小的钱财。时任兵部右侍郎领命负责兵马调度,与兵部任职的河朔旧部卢国公私下贪墨,将送往陇右的上等良马尽数换成了最次一等的马匹,导致陇右节度使与西域对峙失利、损失惨重。
这事李景玄记得,当时他同林符枫接收马匹时确实发现了有不到一成的次马,数量不多所以没有在意。
后来在邸报上知晓贪墨,因是林符松办的案子并未深究。
李景玄不知林符松为什么要提起这件已经尘埃落地的旧事:“表兄,何意?”
“殿下送来的女子,是卢国公的女儿卢玥锦,太子妃身边的鸢尾是卢国公府发卖的女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