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山亭》秦钦舟

27、永德十八年[贰]

　　上元夜后，年关已过。
　　诸事重启，百官来朝。

　　林符枫东宫属臣，一个从五品小官，平常不用早起朝会，不过新一年的第一次大朝，就是再不愿也不能缺席。
　　昨夜东朝带着太子妃溜出兴庆宫，夜半才回来，林符枫在长庆轩守到半夜，刚歇了一个时辰，正还是睡眼惺忪。
　　奈何前面是并肩站立的两位兄长，林符枫只好强打起精神，自从东宫任职搬进兴庆宫后他并不常见自家长兄，可见到的时候心里还是犯怵。
　　林氏一门三子朝中任职，这在长安并不常见，除去三子权贵属臣外，长子与次子皆是各凭本事在朝中立足，其余世家尊长无不羡慕林尘的好运气。
　　若是自家有这样三个子弟做梦都能笑醒。
　　尤其是次子林符柏，庶子出身得尚公主，还是天子最为宠爱的皇长女，这等殊荣让整个长安再无人敢提及河朔节度使府上的嫡庶之分。
　　“殿下一向身体不好，三郎陪侍东宫也是三天两头的折腾，情有可原。”林符柏只比长兄小三个月，不同于东朝和林符枫，他对酷似天子的兄长并没有畏惧感：“阿兄这眼底黑黢黢的怎么昨夜是帮金吾卫巡街去了不成？”
　　林符松眼下却有一桩麻烦事昨夜忙了一整晚，确实气力不济人有些虚浮，正准备下朝后单独问林符枫些情况，偏老二提起来：“三郎，兴庆宫是不是有一个叫做鸢尾的新罗婢子？”
　　突然被点名的林符枫猛然一颤，本是悄悄闭目养神打算着一会回去睡回笼觉，根本不知道长兄怎么突然问上了他：“鸢尾？太子妃殿下带进东宫的是有一个新罗婢，叫什么我不太清楚，大哥问她做什么？”
　　“昨晚刑部有桩案子转到大理寺，卷宗里有些疑点跟这个新罗婢有些关系，过会我会亲自去东宫问话，三郎帮我跟太子殿下先知会一声。”
　　林符枫脑子瞬间清醒过来，不知道大理寺的案子怎么会扯上兴庆宫，但自家长兄要过问也不能阻拦，心里估计着李景玄也不会有什么意见，拢了拢袖子往林符松跟前小声说道：“殿下身体还是不怎么畅快，一个婢子而已就不用惊动殿下了吧，我把人给大哥送去大理寺就行。”
　　一旁的林符柏也是云天雾地，不知道长兄葫芦里买的什么药，本来是他起的头却插不上话脸色不怎么好看：“毕竟是太子妃的宫人，阿兄说了要知会殿下，三郎照办就是。”
　　“不必了，到大理寺也可，你亲自送来。”
　　眼见到了上朝的时辰，朱雀门缓缓开启，林符松没有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结，本来也不是大事只因为那婢子是太子妃娘家带来的有些顾虑。
　　区区一个婢女，确实不值得惊动储君。

　　已经是掌灯十分，鸢尾还没有回来。
　　百里宁隐隐的不安连不明所以的金慧都察觉到了。
　　早朝刚散林三郎就借故唤走了鸢尾，怎么到现在还没见人回来，金慧就算是在宫里当差这些年也没有见过这样子行事的属官。
　　“掌正，婢子去了詹事府。”
　　金慧示意刚要禀报的宫人，宫人会意立马小声说道：“林大人晚膳时就回来了，说鸢尾姐姐没有一道回宫……”
　　没有一起回来，金慧不由皱眉，晚膳到现在足有一个时辰，没有回来能到什么地方去，若是在兴庆宫里到不担心，要是在外面就不好说了。
　　“金掌正，本宫亲自去詹事府要人。”
　　百里宁再不愿干等，鸢尾虽然跟着她的时间不久，但也是她在东宫里可以唯二可以信任的人之一，决不能放任她有什么意外。

　　左右一个婢子的事情，林符枫没打算告知李景玄，百里宁来的时候，他正在长庆轩内同李景玄商讨过几日穆王大婚东宫的分内之事。
　　皇四子穆王娶外家表妹，并不是太过难办的事，朝中自然晋王会操办好一应事务，内宫王贵妃当仁不让没有一丝让位的心思。
　　一切都有常例不需要东朝做些什么，该尽的礼数詹事府也会自行办妥。
　　林符枫肯来走这一遭全因午后大理寺长嫂的一番恳请。
　　他长嫂是穆王妃的长姐，提到想请太子殿下陪同穆王迎亲。
　　这是天大的体面。
　　东朝大婚是国事，各王尽心尽力是为国事操劳是给朝廷体面。穆王只是一个亲王而已，按礼数太子都不需要出席，要李景玄一道亲迎确实有些得陇望蜀。
　　但作为李家六郎同兄长迎亲，并不是说不过去，全看储君是否愿意。
　　“亲迎晋王兄同齐王兄自然会去，本宫若去……不和礼数。”李景玄沉思，他明白林符枫回来跟他提这个也不是真的非要他答应，他现在处处求低调安稳，没必要出这种风头。
　　“臣也觉得不和礼数。”林符枫看出来李景玄的不愿，自顾自找补起来：“就是长嫂她提了一嘴，殿下不必在意。”
　　“大表兄什么意思？”
　　李景玄却又认真思考起来。
　　储君为亲王亲迎是不合礼数，但是做为李家六郎为兄长撑场面却无伤大雅，他本就想给长安上下做出个无心储位态度，或许应该去做做样子。
　　况且之前在御史中丞府上闹得那一番却有些不愉快，李景玄也有心同这些文人缓和下剑拔弩张的关系。
　　“大哥他……”提起长兄林符枫现在才是不知所措，林符松把那个叫鸢尾的新罗婢给扣下了，说是还有些事要盘问，他还不知道要怎么跟太子妃交代。
　　况且林符松是个眼里只有大理寺公务的人，严苛不苟眼里只有律法，根本就不会过问旁人婚事该去请谁，谁去亲迎合不合礼数。
　　他没心思去想这些。

　　林符枫还没想出怎么和李景玄回话，百里宁就已经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见李景玄面露难色百里宁察觉到自己似乎来的不是时候。
　　气势消了一半，原打算直接质问得心思被迫收了起来，但还是匆匆见礼后转向林符枫说道：“林大人，鸢尾是个西域来的婢子，不懂规矩，有得罪的地方本宫向大人赔罪。”

　　林符枫自然知道百里宁说的是什么意思，本就心虚现在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但李景玄却是一头雾水。
　　他不明白他的夫人怎么跟林符枫像是有仇一般，难不成是他林三郎还嫌外面的桃花不够都惹到兴庆宫里来了？
　　平日别人不知，李景玄可是知道林三郎从前招蜂引蝶的本事，就是什么都不做也常有小娘子扑上来，为这事林尘没少发火才止住了长安城里的风流逸闻。
　　有些沉了脸色的储君带上了三分火气：“鸢尾？太子妃身边的那个新罗婢子，沐阳，本宫宫里的人你也敢动。”
　　林符枫这才是有口难辩，知道李景玄是误会了。
　　从前他就算跟东宫里一些宫人有些出格太子也从不会过问，许是因为对象是太子妃的陪嫁才惹得李景玄不悦。

　　是长兄。
　　林符枫眼见风评受害，一股脑就给自家老大卖了个完全。
　　他其实什么也不清楚，只是帮忙送了个人而已。
　　是什么要案不知道，到底跟鸢尾有什么关系不知道，几乎是一问三不知，

　　“大……大表兄？”
　　李景玄明显的有些磕绊，他是没有预料到怎么又跟林符松扯上了关系。
　　不会吧……
　　大表兄和荀家的长女公子成婚近十年，夫妻恩爱是长安城的典范，虽然膝下无子但屋里连个通房都没有，夫妻相互扶持连红脸都没有，跟宁寿公主那一对的表面功夫不同。
　　储君印象里的大表兄端方持重，根本就不是耽于美色的人，就算是那几年天子见他一直没有子嗣，赏赐的内宫美人都被完璧归赵。

　　怎么现在要准备破例了？
　　可就算真的看上什么人直接同他说就是，左右一个婢女而已，大表兄开口储君岂有不应的道理。
　　何必要让林符枫来做这一遭奇奇怪怪的事，到累的他们都不知所措。
　　但又一想毕竟名声在外，还是小心些行事好，免得那些早就觊觎嫉妒林氏兄弟的人动什么歪心思。
　　不知道已经想到什么地方的李景玄回过神来，发现面前两人都莫名其妙的盯着自己，百里宁像是说了什么但是李景玄根本没听清，有些尴尬的太子殿下轻咳两声说道：“既然是林少卿传唤，想必是有要事，太子妃不必忧虑，本宫这就派人去接鸢尾姑娘回来，你看可好？”

　　李景玄既然表态，百里宁也不会揪着不放，不管怎么说储君出面，明面上也不会有人为难。
　　她没有必要去歇斯底里的纠缠。
　　第二天一早，鸢尾果然已经回到了兴庆宫，但长安城外面却不知为何开始疯传，大理寺的林少卿有意纳兴庆宫储妃身边的女婢为妾。
　　不知道什么地方传出来的风言风语有鼻子有眼，还说什么林少卿不惜得罪储君也要留女婢一夜风流。
　　一时之间长安城内茶余饭后都在谈论这风云月露的笑话。
　　倒是身在宫墙里的主仆二人还尚未知晓这些流言蜚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