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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永德十八年[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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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德十八年,上元夜。
百里宁与东朝成婚已有三月余。
自成婚第二日朝见帝后回兴庆宫开始,两个人之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竟愈发生疏起来。
倒是举案齐眉该有的礼数样样不差。
人前恩爱和谐,人后客气疏离。
但李景玄就是觉得他们二人不像是夫妻,更像是君臣。
乐元沉船一事至今已有近半年,可却迟迟没能打捞到姑母与六叔的遗体,林符枫仍在探查,地方上逐渐开始敷衍,可到底碍于东朝的脸面还算尽心尽力。
百里宁心中一直相信或许他们两个都逃过一劫也未可知,总之没有亲眼见到,她就不相信姑母与六叔已经出事。
执着于和东朝之间的暗暗较劲,百里宁谈起这件事跟李景玄总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后来基本上就都是直接去问林符枫。
林符枫到底是东朝的腹心,百里宁的探问没有什么分量,能告诉她的都和李景玄曾经说过的一般无二。
百里宁也曾经小心的试探过关于赵弘的去向,林符枫只说殿下不喜欢赵参军,原打发去河朔戍边了。
为此百里宁给远在黑水河的表兄去过一封信,还没有回应。
河朔山高路远,一来一回须得耗费诸多时日。
说到底她这个太子妃比太子更像是一个摆设,内宫有王贵妃和晋王妃操持,她根本插不上手,就算是有些重要的场合同她商量,也更像是告知一般。
从前未过门的时候还会出于客气的征求她的意见,现在倒是变得无关紧要起来。
倒是百里氏各地的产业借着东朝的名头并未出什么乱子,一切照旧运转如常,各处账簿按月送进兴庆宫,进账流水也从没有人过问,这些都还是百里宁的私产。
兴庆宫不像其余诸王府靠亲王份银度日,一应吃穿用的都由内宫供奉,想来也不需要她的产业添补。
仿佛就这样回到了最开始预定的命运,她人生所有挣扎的插曲都烟消云散,不曾存在过一般。
像那个人消失的无影无踪。
就算身边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眼前人,可百里宁始终觉得他跟自己心里的那个人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
这个想法在心理逐渐根深蒂固,时间稍长一些百里宁只觉得从前的怀疑都是自欺欺人。
方才西内送来了上元夜的章程。
这一天长安城中会取消宵禁,储君同储妃需要在酉时与帝后登上朱雀门城楼与民共度佳节,接受长安民众的朝拜。
李景玄却看着百里宁换好的朝服有些哑言。
是了,是自己忘记同储妃交代此事。
“如何回的高泉宫?”
李景玄有些犹豫,他自成婚以来在天子面前表现得尤为恭顺,就差明着告诉所有人自己对储位没有兴趣。
却没想到今天出了意外,但却不能怪任何人。
百里宁见李景玄的反应暗自思索自己是不是会错了意,袁娘前些日子被她派去雀城查问账册疏漏不在长安,她并不知道今天自己的做法有什么问题。
“王贵妃派人来说是祖制,妾自然回知晓便罢,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是本宫多虑了,这身衣服还用不着,太子妃先换了吧。”李景玄难得漏出些许不假思索的狭促,像是在思考什么对策。
金慧是陈尚服引荐给百里宁的女官,内宫里的老人已有将近四十岁。
刚到兴庆宫时不明储君的心意一向不多话,但方才储君的意思已经很明白。
近身服侍的老人见惯了这样的事情,怕百里宁多想,悄悄屏退了跟着的几个宫人,同百里宁解释道:“前几年殿下身体不好又尚未成婚,皇后殿下总称病不管内宫,上元节朱雀门上自有帝后亲临的章程以来,都是王贵妃伴驾同行,而跟着帝后接受长安子民朝拜的一直都是晋王夫妇。”
居然是这样。
百里宁从未想过这样一节,虽有祖制但也有往年的惯例。
这样子的安排,这么多年无论是礼部还是御史台都没有人提出异议,必定是天子默许。
今年显然因为东宫冠婚的缘故该有变化,但若是真的要照祖制调整,就早该就有人指出这个疏漏,而不是事到临头才匆匆让她知晓。
王贵妃根本就没有要照祖制办事的打算,看李景玄的反应也并未要去争取。
说来也是,已经到现在的节骨眼上就算有心相争也已经来不及了。
得了自己那样回复的高泉宫现在还不定怎么应对,确实是自己不够谨慎了。
距议定的时间只剩半个时辰,李景玄突然发起了高热,大内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波,终于在朱雀城楼上一切尘埃落定后奇迹般的好了。
明眼的医官自然看出来其中关窍,心领神会接连告辞,一场并没有翻在明面上的争论,被李景玄用最疏漏百出的方法糊弄了过去。
百里宁看在眼里不知道该夸他聪慧还是该骂他窝囊。
兴庆宫角门里的树下,李景玄已经等了足足有一刻钟,身上狐裘裹得更紧了一些,微微合起的双手靠相互摩擦取暖。
今年的上元节可真冷啊。
远远看着百里宁带宫人路过,是那个叫做鸢尾的新罗婢,李景玄眼眸里闪过一阵欣喜悄悄凑过去一把拉着对方就跑,生怕被什么人拦住似的。
百里宁正要喊人,却突然发现拉着自己的是东朝,她从没有在李景玄的脸上看到现在这样子的神色。
带着几分欣喜的储君和方才躺在榻上病病歪歪的就不是同一个人,他似乎很是兴奋。
两人之间在人后除去新婚之夜,从未有过这般亲密的举动。
绕过兴庆宫北侧的一片竹林,李景玄带着百里宁从一个已经荒废的角门瞒过所有人,溜进了上元节的人潮里。
人潮如织,袂云汗雨。
长安的上元夜处处灯火辉丽,南来北往的商贩几乎堵住了长安大街,绕过东市往南走,正瞧见烟云楼上一西域胡姬婉转婀娜。
薄纱拂面,分明是寒冬十分却在单薄的衣衫间尽显风情,眉眼之间流转的眼波如春水般魅惑众生,就算是百里宁都觉得当是一奇景。
媚眼随羞合,丹唇逐笑开。
这等美景,百里宁都忍不住驻足观赏。
李景玄却仿佛是什么都没看见一般,死死拽着百里宁的手穿过人群反向而行。
越往僻静处百里宁越觉得寒凉起来,长安的冬日要比雀城冷的刺骨,一路向南,眼见着身边小贩都不见了踪影。
端坐于金甲马上巡街的金吾卫似乎并没有发现隐秘角落处正牵手缓步的两位贵人。
这是李景玄从小练就的本事,他最擅长怎么避开这些目不斜视的守卫。
也更知道什么地方能够避开所有眼线,见到整个长安。
明德门与朱雀门南北相应,李景玄一路无言,此刻正立在明德门城楼之上,眺望长安。
百里宁这一刻才明了东朝的意图。
正在此处,长安城尽收眼底。
远处朱雀门北侧是幽深内宫,民间的喜乐并没有透过重重宫墙。
三大内依旧是平日的模样,点点烛火下行色匆匆的各宫主仆一如往常,甚至不用看的清白,百里宁也能想象到是怎样的一番光景,囿困于深宫的三个月她已经异常疲倦。
朱雀门南侧确实另一番天地。
长街尽头璀璨繁华,来往的人们三五成群有说有笑,从南自北的江湖人耍把式卖艺,西域的舞姬、南洋的胡客。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
百里宁眼中所见、触目所及是不夜长安的万家灯火。
世人所说休明盛世也不过如此。
远望朱雀城门上似是含笑的天子与“储副”,百里宁不经意转头望着面无表情的李景玄,却见对方并没有同她一样注目,反而是低头往城墙角落望去。
那里有一户住在城门边的人家,并不华丽的一层青砖房前,一家三口正要放鞭炮。
男主人小心的点燃爆竹后迅速转身捂住了妻子的耳朵,妻子垂下手掩住小儿,看上去清贫的一家人,在这个上元夜里分外温馨。
噼里啪啦的响声响起,百里宁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正跌进李景玄怀中,展开狐裘大衣的东朝将妻子包裹进怀中,轻轻覆盖在耳畔的双手隔绝了嘈杂的声响。
百里宁一瞬间的愣住,从出兴庆宫到现在这一刻,李景玄没有同她说过一句话,她们却已经比过去三个月都更要亲密无间。
眼见鞭炮即将燃尽,百里宁想要从李景玄怀中挣脱开来,却顺着李景玄的动作看见了满城升起的孔明灯。
一盏盏昏黄又明亮的孔明灯在长安上方交映成一片绚丽银河,眼前景色震慑新飞,百里宁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怔怔的靠在李景玄怀中。
长安城中的储君与储妃,不用站在朱雀门上众人面前,感受到了长安子民的无尽期望。
再无心去想什么高泉宫,什么王贵妃,什么身份地位、盛衰荣辱。
在这一刻百里宁只看得到辉映成片的人世星河,断蓬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