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山亭》秦钦舟

22、永德十七年[贰拾贰]

　　下了一夜的绵绵细雨。
　　一早的空气难得湿润，长安是个干燥的北方城市，很少会有这样舒适的清晨。
　　国朝尚武，京郊围场每月都会同众人开放数次，因为各府女眷也可跟来，渐渐地京郊的围猎更多像是相看的场合，世家子弟争相表现，尚未出嫁的小娘子更络绎不绝。
　　百里宁有十几日未曾出门了，若不是李婉钰盛情相邀，她是不会来的。
　　围猎男女不同席，李婉钰同百里宁到的时候女眷这边已经人满为患，许是那些娘子们看在公主的面子上，连带着对她这个已经被嘲笑了月余的商贾女都带上了几分恭敬。
　　其实没有几个世家娘子来这种地方是真的要下场围猎，她们要么是陪同夫君尽礼数，要么是还没有定亲的闺阁女来寻夫婿。
　　百里宁大略扫了一眼众人，看上去是大部分都穿着猎装不错，可似乎没有几个人有要出去的打算，几乎都是孱弱的姿态，怕是出去就不知道是打猎还是被猎物追着跑了。
　　李婉钰那边正同齐王妃寒暄，好像是要说什么宫里的事情百里宁不欲参与，打过招呼一人坐在个不起眼的角落，只有一杯清茶和一盘叫不上名字的糕点。
　　糕点倒是很合百里宁的胃口，只一会就已经没剩几个。
　　“你是雀城的三娘子？”
　　闻言抬眸望去，同她说话的是个身形纤细的妇子，一身淡绯色猎装上坠着薄纱，鹅蛋脸柳叶眉，额间同色花钿相衬几分娇弱，人畜无害的模样还是个小姑娘却做了已婚妇人的发髻，倒是个标志的美人。
　　“夫人有礼。”百里宁客套的打了招呼，正等着对方的下文，可人家并没有继续和自己攀谈，好像就是要确认一下自己是谁，百里宁心中一阵怪怪的。
　　作为一个女人百里宁清晰的感觉到了对方的敌意，一个世族贵女莫名的对别人怀有敌意无外乎那么几个原因，可她分明是已嫁的妇人。
　　百里宁懒得去深究，反正东朝派人来了消息，只说婚期前答应她的事一定会有个结果。
　　她很快就能光明正大离开这座长安城了。

　　刚下过雨的围场泥泞，肯同宁寿公主一样策马进场的女眷，除去在女眷堆里如坐针毡的百里宁这一回恐怕再难寻到第二个。
　　许是心里终究有些好奇的难耐，百里宁不由自主的问道：“方才席间有位绯色薄纱猎装的夫人？”
　　“你是说闵越候的幺女？”李婉钰搭弓拉箭正瞄着灌丛后面警惕的山猫，山猫很是警惕，正盯着不远处的兔子，似乎没有注意到身后十步开外对它虎视眈眈的猎手。
　　今日要猎这只山猫回去饲养，李婉钰下手很是谨慎，不能伤了性命。
　　“闵越候的幺女闵嬿嫁了两回了，她是我二妹的伴读，从小也在宫里长大，小的时候长得白白净净一个知书达理的小女娘，六弟就老是欺负她开玩笑说要抢了人家进兴庆宫去做婢女，她应该是当了真，那个时候六弟名声不好，她家里父兄可能是不愿意姑娘嫁进兴庆宫，永德十一年阿耶把二妹嫁给北齐的大皇子后，她家里就迫不及待的让她嫁给了西南一个郡守的儿子，就是第一任丈夫，不到一年就死了。”在席间看到了那人同百里宁攀谈，知道她是有意要打听，所以没等犹豫的人问出口就主动说道：“后来又按着西南的风俗嫁给了郡守的小儿子，这次好了一点，第二任丈夫在他们成亲的第三年突然暴毙，那郡守再不敢留她，闵越候就把女儿接了回来，寡居至今。”
　　李婉钰气定神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灌木，只一瞬的动静，猛然射出的箭矢惊动了山猫，一向凶狠的猎物却没来得及逃脱，被锋利的长箭钉住了尾巴，呲牙列嘴的嘶吼不肯就范：“长安城那些嚼舌根的个个都说她命硬克夫，她也许久没来这些场合了，这次怕是专门来看看你的。”
　　倒也是个可怜人，那位还真是个纨绔子弟。
　　不过她针对自己也没什么办法，总归就算她离开，这位闵嬿姑娘怕是也进不了兴庆宫，百里宁翻身下马同李婉钰去抓山猫：“我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殿下心悦之人。”
　　李婉钰突然诧异，一把抓住山猫的后勃颈提起来转向百里宁问道：“你不知道？”

　　东宫詹事府主簿亲自到礼部传了太子令旨，命礼部尽快补填太子妃的牒纸，还让宫内尽快准备大婚的婚服送去兴庆宫。
　　东宫少詹事林符枫亲自去了乐元料理河匪事宜。
　　雀城百里氏在乐元沉船的事情也早都传遍了长安城，林符枫那是东朝的腹心，林三郎亲自去过问地方上的案子，足以看出东朝态度的变化，

　　这第二件是他答应自己的事情，无可厚非。
　　这第一件他是做戏吧？
　　百里宁心里一惊，有些不明白东朝的心思，分明是他要退婚的，现在又做出一副江心补漏的姿态做什么。
　　何必自欺欺人，百里宁只觉荒唐，他倒是假戏做的真，还是自己那一番的律例户婚真吓唬住了胆大妄为的东朝，不由哑言。
　　想来今日那些贵女对她的恭敬也不全是因为与宁寿公主一道，是她们心中意识到自己又是未来贵人了。
　　这般反复让百里宁觉得自己就像是个任人摆布的物件，在这长安城中命运不由己身，还是早些离开的好。
　　百里宁往后退了两步猛然脚下不稳，像是踩中了什么物件往后倒去，李婉钰眼疾手快拉了百里宁一把才没让人跌进荆棘丛生的灌丛里。
　　李婉钰绑好山猫往灌丛中看了一眼顿时惊叫出声：“小叔！”
　　一向通身是胆的宁寿公主差点没站稳，突如其来的意外让她措手不及。
　　百里宁扶住李婉钰望了一眼，灌丛深处泥血焦灼的身影。
　　除去林符枫，不是他人。

　　李景玄赶到围场的时候，女眷已经尽数散尽，李婉钰本是要先送百里宁回去，但对方坚持不肯也没有强求。
　　外面还有些许帮着抬人回来的世家子弟没有离开，李婉钰正隔着屏风同尽力医治的太医询问林符枫的情况。
　　太医见东朝赶来草草行礼后急切的说道：“殿下，林詹事只是力竭昏睡过去没有性命之忧，只是左腕上的伤口处理得有些仓促，现在不太好。”
　　匆匆进来的林符松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一身黑甲的大理寺少卿装扮看上去更为威严，扫视了一圈似乎在看热闹的世家子弟，冷冷出声：“诸位请回吧，过几日吾会亲自登门答谢诸位相救舍弟。”
　　这些人那有什么救人的本事，只是好奇心作祟在李婉钰高呼救人的时候搭了一把手，河朔节度使不在，长安城中林家的掌家公子都发了话，旁边还站着黑了一张脸的东朝，气压低的吓人。
　　各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立刻一溜烟地生怕跑的比别人慢。
　　见人散尽，李景玄才捉住太医问道：“不太好是什么意思？”

　　李婉钰早出去同那兄弟两人商议，百里宁鬼使神差的没有跟着走，围场的屏风更加通透一些，上面画着一只斑斓猛虎。
　　猛虎下山一脚踏上巨石，盯着外间的一举一动。
　　透过老虎的眼睛，东朝的身形在百里宁的眼中更加清晰起来，虽然还是看不清面容，但强烈的熟悉感让百里宁怎么都迈不出这一步。
　　真的太像了，隐约间的金冠束发，长身玉立的未来主一举一动都像极了曾经河朔那个不择手段的嗜血修罗。

　　“看上去是被长钉样的暗器所伤，应该有三四日了，暗器上淬了毒，林詹事自行把毒剜出来后伤口还不见好转，臣方才用了祛毒的方子，现在能不能保住左手臣还不敢确言，只能是尽力一试。”
　　李景玄闻言顿时火冒三丈，揪起太医领子就威胁到：“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出了事情本宫掀了你们太医署！说到做到！”
　　太医见识过东朝的混账，一旁的林符松没有说话，似乎是支持东朝的意思，太医深吸一口气明白了躺着的贵人要是在他身上损了一丝一毫，这位是真的能把他们整个太医署搅得天翻地覆。
　　难得林符松没有开口斥责李景玄的无状。
　　只是吩咐带来的家丁将林符枫带回林府的时候同李景玄起了争执。
　　东朝执意要将林符枫带回兴庆宫医治。
　　林符松到底是亲兄长，在这件事上丝毫不肯放松就是李景玄也无可奈何，只能任由林家的人带走了还昏迷不醒的下属。

　　李景玄出了围场闭目沉思，一直没有下驾舆的离襄也阴沉这脸没有说话。
　　两人一路无言，林符枫不过是去乐元查问河匪事而已，怎么就会成现在这般田地。
　　到底是什么人在针对乐元，还是针对雀城百里氏，若是前者倒无伤大雅，若是后者……
　　李景玄思索一番，若是那样的话，就绝不能让三娘子离开长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