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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永德十七年[贰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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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注。
长安城一连下了一周的雨,伴随暴雨而来的噩耗让百里宁在深秋的寒冷里。
一病不起。
是宁寿公主带来的消息,姑母同六叔八月初就已经从雀城出发。
因为青城一代闹河匪,所以船队自云平江向西准备绕过乐元蜀中到长安,却没想到乐元也有河匪,整个船队在嘉阳河躲避河匪触礁全部沉没了。
他们都没有想到雀城的船队会从西面绕路,所以长安派出的人手一直沿着东侧青城方向寻找,多日来一无所获,还是乐元郡守上报长安时才发现异常。
现在已经过去了一月有余,嘉阳河水深险急,这个季节又反常的下了几日暴雨。
怕是很难有幸存的人。
百里宁昏昏沉沉高烧了三四日,这日终于清醒了些许。
世事无常,雀城百里氏本就人丁稀落,家中到这一辈只有五姑母同六叔二人支撑,现在他到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其实姑母之上原本还有两个同胞兄长,是她的父亲同三伯,只是两个人都英年早逝、天不假年。
百里宁辗转反侧,依旧是想不明白,就算是船队出了变故,她们在雀城的港口在各地的根基并未被撼动。
怎么整整一月她寄去雀城的信件都杳无音信没有任何回复,好像突然她就成了断线的纸鸢,无处落脚。
对于家乡她好像成了外人,漂泊无依。
屋外暴雨如注,袁娘正提着一笼冬季采用的银丝炭是昨日从府中库房里翻出来的,医官嘱咐百里宁不能再着凉,袁娘与鸢尾这几日轮流看守,屋子捂得严严实实不敢让一丝风透进来。
“可去公主府上问过了?”
百里宁说的是让袁娘去托请宁寿公主,拜托派人去雀城替她查看是否家中有什么变故。
她在京城举目无情,虽然总是麻烦李婉钰不是办法,可是百里宁真不知道该去找谁。
家中在长安没有什么根基,六叔从雀城带来的银钱只够再支撑长公主府一月开销,府上更没有能够外出办此等重要差事的手下。
“婢女没见到公主,只有公主府上一个面首出来说公主病了,不便见客。”袁娘心里想着怕是太子殿下闹着要退婚,宁寿公主不愿意再淌浑水有意避而不见,袁娘话里没有说出来的意思,百里宁也是明白的。
踟躇半晌,袁娘还是开口提议道:“娘子为什么不去兴庆宫找太子殿下呢?到底没有退婚不是。”
分明就是赵相公,三娘子那闹着要退婚的未婚夫婿,还真得起东朝纨绔无常的名声,袁娘曾经也是长安城中有头面的世家女,可也没见过像赵弘这样子的荒唐行经。
分明有情挑弄后又不肯迎娶。
反复无常小人。
若不是现在走投无路,袁娘断不会如此提议。
风如拔山怒,雨如河决堤。
江南地界阴雨绵绵,从不会有中原这样遮天蔽日的雨势。
几乎看不清道路,路过东市的时候百里宁犹豫了一下,她与东朝的婚事本身就有太多变故,从前家中尚有钱财对方就一拖再拖。
现在这样自己就这么贸然寻去万一自取其辱可怎么下台,思索一阵也别无他法了还是往兴庆宫方向去了。
一袭素色抹胸裙装,戴着一顶白色帷帽,百里宁不想被人认出来,多事之秋的风口浪尖,何必再让别的什么人看笑话。
兴庆宫外的金吾卫就算是这样的恶劣天气也照样按时换岗,正门口刚才换上来的两个年纪不大,看上去还有些青涩,袁娘搀扶着百里宁还未靠近,突然一杆簪着红缨的枪尖十分粗暴地挑开了一旁鸢尾撑得纸伞。
就是袁娘反应及时拉着百里宁钻进屋檐下,三人身上也都湿了一片,看上去十分狼狈。
百里宁没有说话帷帽下愠怒的神色已经十分明显,袁娘自然同两个守门的小卫不客气起来。
“知道我们娘子是什么人吗?敢如此无礼!”
“不管是什么人,这里是兴庆宫,没听说过从前有人弄脏了兴庆宫门前的地砖,就被我们殿下打死了,你有几条命在这里撒野。”
小卫说着上前推搡起袁娘,仿佛是好心让她们赶紧离开似的,袁娘护着百里宁往后退了几步掏出刻有家纹的玉佩说道:“放肆!我们娘子是雀城的三娘子,未来的太子妃殿下,你们竟敢无礼!”
“是小人无礼了,殿下前几日方才冠礼,最近总有些官员亲眷想要私下谒见储君所以上面有吩咐女眷一概不见。”宰相门前七品官,更何况这是东宫门前,听见袁娘道明身份,两个小卫对视一眼自觉鲁莽只得好声解释道:“方才大内紫宸殿来人唤走了殿下,三娘子不若先到宫内等候?”
“殿下何时回来?”袁娘问道。
“这小人就不知道了,也许明日也许后日都说不准。”小卫也是很为难的模样,到底是没有过门的女主人,太子要退婚的传闻也传了不是一天两天,可始终这件事都没个定论,自然两边都得罪不起,只盼着赶紧送走这尊大佛。
“殿下不在的话,少詹事林大人在吗?”
“林詹事五日前就出京了,也不在宫里。”
见袁娘碰壁,不知该如何是好,百里宁终于下定决心问了一句:“殿下身边的伴读赵弘赵相公在吗,麻烦请赵相公出来一见。”
小卫思索半晌,挠了挠头很是奇怪不解:“赵相公?殿下自幼只有林詹事一位伴读,兴庆宫也没有赵弘这个人,三娘子问的是哪一位?”
后来袁娘同小卫的纠缠已经听不清白。
雨落在地上的声音密集如鼓点。
雨疏风骤,正是寒凉滴碎。
一同破碎的还有百里宁最后的念想。
赵弘不存在,兴庆宫没有赵弘这个人,原来他却都是骗她的吗?
百里宁只觉心血上涌,眼前一黑本就没有调养好的风寒袭来,浑然间看不清实物,径直倒了下去。
再醒过来时已经回到府上,外间袁娘似乎同什么人说话,隐隐约约几句像是飘在天上,没有听清白百里宁就又一次沉沉的睡了过去。
深夜时分,百里宁终于逐渐醒,袁娘正送医官离开,屋内只有鸢尾一人温着炉子上的的伤寒药,外间隐约似乎坐着什么人。
百里宁头痛欲裂,突然起身带倒了一旁的香炉,鸢尾匆忙去收拾一地的狼藉,百里宁却浑然不知往外间走了几步,似是惊动了外面的人:“三娘子醒了,看来是已经好了,在下不请自来,还怕是三娘子不愿意见到在下呢。”
听声音很是熟悉,百里宁猛然推开屋门,那人正立在堂屋中央,像是要起身告辞的模样,又见百里宁出现顿时转了神色:“是在下想岔了,三娘子看来还是愿意见在下的。”
说罢竟然径直坐了下去,手边的茶盏应该是已经凉透了,那人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长得面如敷粉、掷果潘安却这般厚脸皮,从第一次见他这人就尤为无礼,怎么好似要赖上她了。
百里氏如今这样,她不能再这般随波逐流下去,先前几日是她被人蒙蔽了心神,现在回过头来明白只能是权势才有拨开迷雾的机会。
分明放着泼天的权势就在眼前,反而处处求神拜佛的碰壁,真是庸人自扰。
“小王爷,无论是成安长公主府亦或是雀城都同你们平阳府没有什么来往,我更没有与小王爷你有什么深交,已是深夜时分小王爷还是请回吧。”百里宁许是白天里的头昏脑涨还没消退,只想着让面前人快些消失,言语间的不客气很是明显:“小王爷自北地而来,别是不懂中原规矩。”
估计是因为迁怒,百里宁对离襄的态度异常极端,她不想再横生任何枝节。
“娘子误会了,我只是想要报答娘子那日的好意,今日兴庆宫前实在不忍娘子那般引人注目,便替贵府两位姑娘搭了把手而已。”离襄自觉是做了好事:“况且前几日家父已经同陛下举荐,在下如今是东宫詹事府主簿,娘子的事自然要管,殿下既然在大内无暇顾及娘子,娘子有什么差遣在下也是无所不从。”
离襄说的不是假话,他这次跟着平阳节度使到长安来,本就是要留下的。
这是陵州祖父的意思,太子“重病”的两年陵州上下委实揪心了许久。
东宫属官,又是东宫属官,怎么一个两个连谎话都编的一般无二,东宫是什么东西都可以进去的吗?
还真是四面漏风,人人都能插上一脚。
百里宁气极反而无语,沉下脸色,她不是什么绝世美人,但不讲话时也有几分威严的庄重清冷,离襄只觉得面前盯着自己看的小娘子的情绪有了些许变化,可摸不透究竟是做什么打算。
习惯了军阵推演运筹帷幄的将军竟然有些毛骨悚然。
“离主簿?”百里宁望了眼渐渐雨停的窗外:“你们殿下不是想要退婚吗?麻烦离主簿回去禀告,就说我要见他一面,退婚的事我可以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