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山亭》秦钦舟

18、永德十七年[拾捌]

　　已是亥时三刻，突如其来的暴雨拖住李景玄的脚步，从承天门到紫宸殿平日里一炷香的路程生生走了半个时辰。
　　明黄色圆领袍外衬绛红色团龙纱衣，玉带束腰，皂靴上坠着盘龙玉佩，因为没有冠礼只松挽了发髻在脑后，金丝织就软面圆顶襥头遮住额线，面容沉静更显得来人如冠玉般温和。
　　收敛了周身锋芒的李景玄缓缓走进紫宸殿，清楚的听到内侍倒抽一股凉气的窃窃私语。

　　太子殿下已经有两年没有出现了。
　　自永德十五年七月始太子突发恶疾，无论是年节朝拜、四时礼仪都未曾见到储君的身影。
　　本该在太子殿下十六岁时行的冠礼也因为这个原因一拖再拖，甚至有人传闻其实太子殿下早就在两年前暴毙而亡。
　　天子顾及陵州局势才一直秘不发丧。
　　如今李景玄的出现，让这一谣言不攻自破。

　　李景玄望了一眼殿上，晋王正立于天子身侧，见到李景玄有一瞬间的骇然后往边上措了一步。
　　屈膝跪地，左手交叠在右手之上，李景玄拱手于地，深深稽首。
　　虽然别的什么都不许他会，但在宫廷礼仪上到底没有丝毫马虎，一举一动都是一个储君该有的模样。
　　“臣，恭请圣安。”

　　天子似是没有注意到他，故而半晌没有叫起，李景玄却自顾自挺直了身子，跪了起来向天子身侧的晋王投去一个凄惨的眼神：“晋王兄，六郎想王兄了。”
　　李景玄是天子幺子，所有姊妹兄弟中最小的一个，从前晋王对他更是百般疼爱，兄弟两人关系要比别的人更亲密。
　　见李景玄如此，晋王忙说到：“六郎久病未愈，夜深寒凉，阿耶就算生气也让六郎先起来吧。”
　　说罢冲李景玄悄悄抬手示意，李景玄早就不想折磨自己，一溜烟爬起来早有人搬来软垫伺候太子殿下落座。

　　生气？天子生什么气，李景玄自认为并没有做什么事会让他现在就同自己明火执仗的计较。
　　天子暂时还没有动他的打算，就不会暴露自己这两年的行踪。
　　林符枫曾经问过他，任性出走的两年明知授人以柄，为什么还要冒险行事。
　　彼时的李景玄认为自己迟早被废黜，什么把柄都无所畏惧，现在的李景玄更深知自己就是一个棋子，只能是尽己所能保护想要保护的人罢了。

　　“平阳节度使后日抵达长安，替你外祖来观礼，景桓同你一起到春明门外迎接，不要出差错。”天子终是放下手中正批阅的奏折，心思深沉的叮嘱李景玄说道：“平阳节度使是你外祖最倚重的义子，你外祖百年后陵州多半由此人继承，可记住了？”
　　“外祖的义子同臣自然是舅甥，陛下放心，臣知道该怎么侍奉长辈。”
　　维系同陵州的平衡局面，就是他这一颗棋子最大的作用。
　　外祖没有亲子，等将来陵州节度使百年，陵州由何人继承还是一桩无头的官司，但这都不是李景玄现下要考虑的问题。

　　“三日后行过冠礼，趁陵州的人在就择个吉日把新妇迎进来。”天子听到李景玄的回话放下心来，转而去对晋王叮嘱：“东宫冠婚相连，前朝要处理准备的你自去安排，后苑女眷让晋王妃多操持。”

　　臣不想娶商贾女。

　　天子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还是晋王先皱了眉头，天子才缓缓又盯上了旁边好像说了什么的李景玄：“你说什么？”
　　“臣不想娶商贾女。”李景玄抬头，对天子瞠目而视：“晋王嫂是陇右节度使长女，秦王嫂是御史中丞之女，就连齐王嫂都是王兄心爱之人，为何臣要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商贾之女，陛下此举不公。”
　　眼见天子黑脸，晋王忙站在李景玄身侧拽了拽梗着脖子的弟弟说到：“也不是商贾之女，雀城百里氏早年间在江南氏族也有些地位，况且成安长公主的驸马也出自雀城，阿耶为了你的婚事忧心多日，六部上下也早准备好了钱财花费，婚事去年末就已经定下，这个时候六郎就不要节外生枝了。”
　　李景玄自然知道这桩婚事已经是无可辩驳，但他还是不愿看着那个女子被拖进泥潭之中，再无法抽身。
　　“王兄说的轻巧，是本宫要同商贾女共度一生，王兄自然不会忧心。”李景玄不肯退让，上前几步跪在天子面前：“若冠礼便要娶这样一位新妇，臣宁愿不行冠礼。”
　　天子气结，为了这一场安稳陵州局势的冠礼，他已经心力交瘁，现在却被自己的儿子拿捏。
　　强忍半晌终于是压制不住怒火抬起一脚将面前同自己顶撞的人踹翻在地，待要再泄愤之时晋王已经眼疾手快将李景玄护在身后。
　　天子终是泄气同李景玄不能硬来：“这门婚事，是皇后替你定下的，你要不肯，自去同你阿娘讲。”

　　皇后……
　　李景玄呆怔住面色惨白了半晌，还是坚持反嘴说到：“臣不愿娶商贾女。”

　　殿外的雨更大了些，淅淅沥沥的大有要淹没人间的架势，一阵巨大闪电透过沉沉雨幕横在紫宸殿谁都不肯退一步的两人之间。
　　这对李景玄来说是没有退路的抗争。

　　长安城里没有密不透风的墙，百里宁回到长安的第二天。
　　东朝不愿娶商贾女的传闻就已经在长安贵女间传的沸沸扬扬。
　　不愿意娶，那他最好能退了这门亲事，百里宁心想如此说不准她还同赵弘有些许未来可能。
　　既不愿娶又缘何到如今才显露出来，白白耽误自己这一年的精力。
　　六叔来信本说今日与姑母抵达长安，已经算是半个皇家人，百里宁一早遣家人跟礼部通秉，带着袁娘一道与礼部派来的官员在延兴门城楼上等候，却迟迟没有见到雀城方向来人。
　　向北望去，春明门外倒是盛况空前。

　　李景玄深茶色暗纹盘龙的圆领袍外罩一件明黄色纱衣，身后跟着身着官服的晋王与林符枫。
　　但其实李景玄不过是个摆设，此间一应接待安排都是晋王早安排妥贴。
　　“不过是平阳节度使，何需要殿下亲迎。”林符枫远远望着还仅仅只能看到一张旌旗的军阵，不解的抱怨。
　　“沐阳此话差已。”晋王没有转头，一样透过李景玄身侧眺望远处正缓慢行进的众人。
　　倒是来了不少人。
　　“昔年戎狄勾结西夷大举进犯，连下河西、朔云两郡，大周西北部防线岌岌可危，当时的辅国将军王温孤军深入几乎全军覆没，河朔节度使苦守黑水河南端。”晋王这话也是同李景玄解释：“是陵州节度使不计前嫌，放下同阿耶旧怨全力相助才有了如今的太平，这些年陵州虽然与河朔共抗戎狄，但始终不肯同长安过多交往，平阳节度使已经是近二十年来最体面的使者了。”

　　说话间陵州来的众人已经将将到了春明门外，一行足有四五十人，生生而来的压迫感让李景玄侧目。
　　为首一人不过半百的模样，长相有些说不上来的阴柔邪气，黑色大氅内醒目的鲜红图纹更显得来人不怎么正气。
　　李景玄没有见过平阳节度使，但看装束定是此人无疑。

　　“这是太子殿下吧。”
　　来人同迎上去的礼部官员微微致意，便径直超李景玄这边来。
　　“阿舅。”做小儿女之态在长辈面前讨好，李景玄从前一直驾轻就熟，可不知道为什么对着这位外祖的义子有些别扭。
　　平阳节度使杨旌惯用一柄通体墨染铁扇，兵器就那样明晃晃别在腰间没有避讳，身形挺拔纤细就算是现在已经上了年纪也没有像一般人那样发福，看上去也就比晋王大不上十岁。
　　“阿耶本要亲自来看你冠礼。”杨旌揽着李景玄甚是亲密，同一旁问好的晋王与林符枫只微微点头，只对李景玄关切到：“身子好些了吗，之前一直说你病不好，你外祖担心的很，以后跟着阿舅操练正好强身健体。”
　　李景玄许是两年没有同人这般亲密，也可能是并不熟悉面前人的一举一动，更觉拘谨，不动声色挣脱开来对晋王说道：“王兄，陛下是安排阿舅住在馆驿对吗？”
　　晋王看出来李景玄的不自在，上前一步悄悄将自家六郎往身后拉了一些，笑着同杨旌搭话：“杨公远道而来，陛下已经吩咐安排好馆驿，小王与阿舅同去，还有什么不周之处，阿舅尽管提，小王一定尽力去办。”
　　杨旌也看出来李景玄的窘迫，他在陵州没有拘束惯了，只当太子是自家子侄稍稍忘形，总是消停下来没有继续同小孩子玩笑正经起来：“倒也不必，陵州节度使在长安也有府邸，昔年胜业坊内旧屋尚在，我等自去歇脚就行，不劳烦大内出力了。”

　　果然还是不肯同长安有什么深入交际，这些都在天子意料之中，晋王自然也早有准备。
　　只说是胜业坊同兴庆宫一路之隔，也方便同六郎舅甥相叙。
　　末了吩咐人将本放在馆驿的一应器物都送去胜业坊，这一场亲迎才算了解。

　　另一边延兴门上，百里宁等到深夜，也未见到雀城来人，惴惴不安中只得返回府中。
　　许是路上耽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