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山亭》秦钦舟

17、永德十七年[拾柒]

　　南山北麓半山腰有处庭院名为白泉，前人开皇年间营造，是南山宗的祖庭所在。
　　金乌西沉，佛日东举。
　　此处祖师东汉富春侯之后，祖师一生精持戒律，佛法高深被后世尊为南山律祖，寺外峰顶上仍有其舍利塔巍然屹立。
　　律祖圆寂后，白泉寺历几代战火，如今已经是抱守残缺，门庭冷落。
　　长安众人多喜往玄奘法师所在慈恩寺祈福祈愿，鲜少有人到南山这处来。

　　几日间，两人到真如寻常夫妇一般相处，只有两人的相对分外适意。
　　赵弘纵然恪守分寸并未有逾钜之举，但流淌在两人间的情愫已经分外清明。
　　许是百里宁清醒的缘故，今日天色尚未沉下去，天边冷暖相争成一派交相辉映的景象时，赵弘就已经带着百里宁往山上去了。
　　赵弘今日送了河朔节度使并秦王离开长安，临走时秦王嘱咐林符枫同赵弘照顾好太子时意味深长的瞅了他一眼，赵弘没法插话只能是装傻充愣，末了在秦王几乎要将他戳个洞的目光里小声回了句知道了，才算送走了知晓他秘密的兄长。
　　也得益于林符枫今日在兴庆宫替他遮掩，赵弘才得以早几个时辰来南山别院。

　　山间幽静，一片随风落下的树叶挂在赵弘肩侧，百里宁停下脚步轻轻为其拂去，抬头间同对方下巴撞在一处，两人并没有尴尬反而像是习惯了一般。
　　赵弘宽厚的手掌轻抚着对方额头，像是怕磕痛一般轻吹了一会，直等到百里宁面红耳赤才终于不再动作。

　　“南山宗吸纳了玄奘法师的观点奉行戒体，认为弟子在剃度落发的同时会自然接受心里的戒条。”
　　“我不信佛。”百里宁顿了一顿望向已经近在咫尺的山门，数百节巨石台阶上青苔遍布，赵弘侧身扶住百里宁腰身，同寻常参拜夫妇一般拾级而上。
　　百里宁转头看向赵弘，他今日没有带面具，清俊面容在山色点缀下更多了几分平和，似是一种被常年教养下培养出的温和气度，没了青铜铁面的神秘也没了军中征伐的肃杀气。
　　现在的赵弘同长安城中那些世家公子一般无二，甚至周身隐隐约约的那份清贵淡然迥不犹人。

　　“我不信佛，祖父在祖母过世后心气低沉无心俗世，终于出家为僧，但他出家的寺庙却常年由家族资助，一营开销都走百里家的账面，直到祖父去世。”
　　百里宁见赵弘有些许犹豫的神色继续说道：“佛法无边无际看似虚无缥缈，超凡脱尘，但一瓢一饮、一食一饭、一衣一缕都由俗家供养，剃度受戒又如何，天下多少僧籍也只是为了有口饭吃，又有多少超尘之人能真正免俗。”
　　赵弘却是没想到百里宁会如此直接的说出这番话来，大周奉行佛教，佛法被尊为国教，是以天下剃度出家的僧侣可以免去赋税与兵役，正式在籍的僧人每岁还有俸禄可以领取。
　　有利可图，自然会有逐利的人。
　　这种情况赵弘在河朔也曾听人提起过。
　　“佛法终究是国教，你这一番话日后在长安城可不敢说给别人听。”赵弘些许谨慎的提醒道。
　　话音刚落，赵弘猛然一阵错愕，这样子的话居然会从自己口中说出来，他从未像现在这般谨慎过。
　　“说给什么人听。”百里宁突然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直勾勾地望着赵弘：“除了赵相公，这话妾也不会再说给什么别的人听，只有同相公一处才会说些真心话，长安城中妾只相信赵相公一人。”
　　赵弘愣了一下，百里宁过于直白的表达让赵弘无所适从，几日的冷静他已经从如醉如梦的幻境中渐渐清醒过来。

　　作为赵弘他没有办法娶天家已经下定的新妇，还是未来的太子妃殿下。
　　作为李景玄他也没有办法拒绝这个已经是他妻子的女人，娶谁或者不娶谁从不是他说了就算。
　　其实他只需要听从安排就好，面前人迟早会站到自己身边来。
　　可是……作为李景玄的赵弘突然不想娶这个新妇了。
　　他要退了这门亲事。
　　无论什么样的代价，他会为百里宁找一个最合适的郎婿让她终生有托，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一个没有未来前路、身家性命全系于外臣一息一动的东宫储君，并配不上赵弘心悦的娘子。
　　她不应该是同自己一般飞不出牢笼的金丝雀。

　　不远处坠着的袁娘同许久未见的虏那图远远听不见两人在说什么，只见百里宁侧头两人似是有些许争吵。
　　“你家公子到底什么人啊？”
　　袁娘戳了戳身边颇为显眼的壮硕男人，这种身板的昆仑奴就算是从前没有抄家灭族的时候，她也不曾见过。
　　昆仑奴本就是富贵的象征，尤其是品相如此好的昆仑奴不是一般的富贵权势就可以驱使的。
　　如虏那图一般的袁娘从前只远远见过晋王妃身边带着的那个。
　　但是那个同虏那图相比也要稍稍逊色一些，并不如他这般让人一眼便觉得十分难得。
　　“公子说，不能告诉你们。”
　　虏那图有些憨傻，话里话外都在告诉袁娘他们家公子的身份没有那么简单。
　　“那你家公子和林家三郎是什么关系？”袁娘换了个问法。
　　“林三爷是公子的表兄啊。”
　　虏那图毫无防备，自以为没有什么疏漏的回答已经将赵弘的身份全然脱出。

　　袁娘慢了几步，远远望了一眼前方一步一顿搀扶百里宁上山的男人。
　　原就是一对，居然是这样子的情形，不知该替百里宁庆幸还是该忧心。
　　两人的情谊分明已经只差一层窗户纸，本以为是又一次抄家灭族的祸事，却没想到是破天的权势就在眼前。
　　百里宁似乎并不知道身边的到底是什么人。
　　白龙鱼服游戏人间，但何必同未婚新妇做这场把戏，将来可如何收场。

　　河朔节度使三子三年前冠礼，年方十九岁，皇亲国戚中仅有小两岁的吴王与东朝称其为表兄。
　　吴王深居简出，从不出宫。
　　那此刻的就只能是太子殿下。

　　百里宁曾在多年后问袁娘为什么判定赵弘不是吴王，袁娘只是说她知道吴王是个书呆子，没有那般的身形与气度。

　　白泉寺后山院有一方观音佛像。
　　百里宁不肯再走，静静立于观音像前，观世音于世间救苦救难，从前祖父说过万事都可以拜观音。
　　从不信佛的百里宁望着佛像心中一股冲动再也无法抑制。

　　赵弘十分虔诚的拜过了寺内一众神佛，末了添上香油钱。
　　已做了决定的少年心知总要与身后人告别的，片刻的犹豫也只是贪图最后一点尚未散去的温存而已。

　　见赵弘转身看向自己的方向，百里宁驻足凝视许久终于开口：“易阳，我们离开长安好吗。”

　　百里宁听林符枫这么叫过赵弘的名字，应该是他的表字。
　　话一出口，两人之间仅有几步的距离仿佛凝固了一般。
　　赵弘再不敢迈出一步，百里宁也已经用尽了勇气。
　　不是不愿意回答，而是赵弘此刻已经不能再说出一句话，他怕自己会答应，这一方皇城根本困不住他，天高地阔带着她离开完全不是难事。
　　但之后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不管跑到什么地方身上的烙印都能让他无法平静的生活。
　　他不愿意三娘子成为和他一样的人。

　　百里宁半晌没有得到回答已经是明白对方的意思。
　　他是河朔军中正风光无限的将领，天子赏识东宫伴读，未来主的身边人，同林家三郎一样前途无量。
　　未来封侯拜相、长安城中必定有一个位置。
　　同自己离开长安不仅这些都成梦幻泡影，甚至还会抄家灭族往后余生都亡命天涯。
　　是百里宁痴心妄想了，她是一个烫手山芋，也是她先要对方忘掉河朔的曾经，两人最好对面不识。
　　他救过自己三次的性命。
　　现在自己却是要恩将仇报。

　　我不能离开长安。

　　晚间袁娘同百里宁上了早几日就安排好的马车。
　　远处群山依旧寂静，仿佛此间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赵弘真的只是一个没有存在过的幻影。
　　几声深林鸟嗉，催促着百里宁快些离开，所有的留恋都已经同那风那叶留在百里宁并不信奉的寺庙中。
　　拖到如今已经是任性了。
　　马车驶出别院的时候赵弘已经离开，百里宁知道自己也该离开了。
　　后日，按着一早的约定，后日姑母同六叔就会带着她的妆奁陪嫁抵达长安，到时婚期自然会有定数。
　　所有的一切都应该回到正轨上。
　　她和赵弘的交集，到此刻已是陌路。

　　启夏门城楼上阴影里，匆匆赶来的林符枫望着缓缓驶入长安城，渐渐消失在视线中的马车：“陛下宣你今晚去紫宸殿，冠礼拖了这么久，陛下已经等不及同陵州交代。”
　　“本宫正好也有事情要同陛下商议。”远眺皇城方向，李景玄注意到百里宁的马车从永宁坊拐入东侧，再看不到。
　　“已成定局，冠礼后殿下就可以在朝中行走，这不是坏事，何必一拖再拖。”
　　林符枫察觉到李景玄的低沉，不由劝到：“殿下终究要先冠礼，才能成婚。”
　　李景玄依旧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说

　　想想男主掉马的时候确实不好和老婆交代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