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永德十七年[拾陆] ...

  •   沉溺。
      百里宁只想沉溺在这样的安逸里。
      周身轻飘飘的陷在什么柔软里,恍惚中百里宁一路向前不停地走,身边是漂浮的云海,脚下踏着的湖面像是面镜子。
      往下望去却不看不到她自己的身影,云海下方赤红的岩浆仿佛静止不动,燥热异常。
      百里宁赤脚走在水中,远处红色巨石狰狞露着爪牙,天空忽然换了颜色。
      血红的月亮横在百里宁面前,那是一种无法言语的吸引力,百里宁不由自主的伸手想要去触碰。
      却突然之间一阵剧痛从胸前袭来,月亮越来越远,百里宁被这一冲击骤然唤醒神智。

      瞬间睁眼的女子和正趴在自己上方的人四目相对,是赵弘。
      那浪荡子竟一下接一下十分卖力的在胸前摁压,百里宁下意识间一掌挥出,又突如其来的恶心感涌上来,一转头连胆汁都快要呕出来。

      赵弘微微侧脸微微发愣,他也是刚从水中上来浑身湿透,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小娘子劲不大,却还是头一次有人敢让他吃巴掌。
      说来讽刺,赵弘同天子都闹成了这般地步,父亲却从未动过这个手。
      天子总是温和自持,情绪总克制的很好,对所有人都一般的好声好气。

      中秋前河朔节度使便要离开长安返回河朔,这一次天子许了秦王同林尘离开长安,重返河朔。
      林符枫回了自己家中同父兄小聚,并不在兴庆宫。
      赵弘一个人无人陪伴百无聊赖,方才正在龙池南边的温泉宫里放空思绪神情恍惚。
      他与天子如今闹到这般田地全是自己的痴心妄想,早知道对于天子而言自己只是一个牵制陵州的工具,这样一个工具本来就不是被选定的继承人。
      自然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不用会。
      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不能会。
      从前是自己没有看清这一点,还期盼着他看到自己的能力,会改变想法,会给他机会,会让他从一个冰冷的物件变成一个真实的人。
      但看似宠溺温和的皇权下,是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生存空隙的噩梦。
      其实。
      做个纨绔没什么不好,肆意快活的日子太过舒心,不用去想什么弯弯绕绕,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这样的日子能重新过回,也是一件很惬意的事。
      未来的是非遥远陌生,眼前片刻安瑜就如此自得。
      他放弃了,什么未来婚约,什么权势地位都按上位者的意思去办,对所有人而言都是最好不过。
      正在赵弘这般劝慰自己时,水下却突然剧烈涌动起来,隐隐约约有些不安的赵弘径自查看却没想到真捞了个人回来。
      还是这位三娘子,又是不同寻常的打扮。
      她果然不是个能安分守己的娘子。
      父亲选了一个好儿妇。

      百里宁干呕到最后已经只是心理上控制不住的反应,地上一片狼藉,百里宁四周环望赵弘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参天的密林后隐约是刻着精细浮雕的青石砖墙,她正处在密林中围出的一方温泉池边,百里宁战战兢兢的往温泉里望了一眼。
      恍惚间看到水下一片黑暗里一个个枉死的冤魂朝她扑过来,正吓得惊声尖叫,又生怕引来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死死咬住下嘴唇不肯再发出一点声音。
      百里宁双目通红,低头泫然欲泣却不敢哭出声来,陌生的环境让她强打起精神盯住周遭的所有动静。
      突然,平静的温泉湖面一阵接连的涌动浮上来,百里宁下意识地往后退却猛地被没有看到的藤曼绊倒在地。
      尚未来得及动作时只见一个人影从湖面跃起,尚未离开身体的水珠顺着那人衣衫褶皱一滴滴落下,沉静的面容此刻恍若天人一般撞进百里宁的脑海里。
      是赵弘。
      这个人的身影渐渐同朔云城外的锋锐、同黑暗湖底的光亮合为一体,百里宁只觉得她从未有过这样希望同一个人相伴终老。

      赵弘铁青着脸为百里宁披上件玄色长衫,并没有说什么话径直将人拦腰抱起。
      这一次百里宁没有挣扎,却在触碰到对方尚带着被风吹凉又带着几分湿意的体温时再也忍不住一直压抑的情绪。
      不知是庆幸自己遇到了他,还是失意自己已经没有机会同他相伴。
      痛哭出声。

      再醒过来时,眼前是一方素白床帏,身上衣服已经换过,一间并不大的卧房,窗外阳光照进来百里宁抬手挡住了刺眼的温热。
      “娘子醒了。”
      闻声望去,衣着朴素的女子百里宁竟一时没有人出来,再三确认才缓缓开口:“袁娘?”
      馆院里风月卖弄的女子给百里宁垫了软榻轻扶起来,一直温着的伤寒药分外苦涩,百里宁硬着头皮咽了几口后干脆一饮而尽。
      袁娘一面收拾药碗一边解释:“前日有位姓林的相公给妾赎了身,妾认得他,是河朔节度使家的三公子,本以为走了大运,馆院里的人羡慕的恨不得掐死我,没想到却是买来侍候娘子你的。”

      林符枫,肯这么帮赵弘的一定是林符枫。
      袁娘收拾了碗碟替百里宁取来一碗果脯继续说到:“娘子昏睡三日了,你家相公真是个体贴的,每日夜里都来,整宿整宿的守着娘子,昨夜里娘子说些胡话,差点挠了赵相公一脸也没恼,反而一早寻了安神的沉香送来。”

      “他每晚都来吗?”百里宁下意识地问道。
      “每晚都来。”
      香炉里还没灭的沉香味同袁娘的话一样让百里宁疑惑,分明事情不应该如此告一段落。
      百里宁颤抖着问道:“锦娘怎么样了?”
      “之前娘子到馆院来那份装扮还真是以假乱真,也是妾被金子迷了眼没看出来竟是位娘子。”袁娘一阵感叹:“锦娘命好,说是已经赎身抹籍同贵人离开长安。”
      百里宁心中一紧,看来馆院中的女子尚不知那贵人是何等“贵人”,这背后之人果真权势通天,昨夜分明被她撞破那么大动静居然还能像往常一般行事。
      惹上这般是非不是百里宁所愿,可现在已经是进退维谷。
      “馆院后的湖平日你们去吗?”
      袁娘不知百里宁的意思只回道:“那湖是贵人的产业,只有贵人来的时候才会启用,平日哪里有人去。”
      “不是馆院的后湖?”百里宁正觉奇怪,那地方分明同馆院一体,怎么又是别人的产业。
      “妾也不清楚,只是听人说那地方馆院的鸨母说不上话。”
      百里宁知道袁娘只在馆院呆了一年,什么内情怕是也一无所知只好作罢。

      是南山下赵弘的一处别院。
      别院不大,院里便植的向阳花已经可以收获,袁娘同厨子挑了几个已经熟透的在灶房生火,折腾了一个下午。
      百里宁坐在院中望向近在咫尺的南山,雀城江南地界没有这样郁郁葱葱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群山,河朔的山又太过肃杀,没有这样子怡然的名山胜川。
      群山间雾气很重,远远望其玉带一般盘旋在半山腰,山顶上的点点寺庙恍如仙境。
      虽然不是靖节先生悠然南山的那处“南山”,百里宁却不由感受到了那份远离世俗的自在。
      什么家族什么婚约,什么长安城里不为人知的秘辛。
      或许这是一个机会,没有人知道她躲在这里,百里宁突然生出了离家远赴河朔一般的勇气。
      就这样……挺好。

      赵弘果然是晚间来的,百里宁远远的望见一人骑着高头大马,步履仓促从别院正门直奔着百里宁的方向而来。
      许是猛然的情绪涌上心头,百里宁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忘记了两人之间的鸿沟,不由自主的起身向着面前心念许久的人奔了过去,一头扎进赵弘怀中,紧紧搂住的双臂生怕再一次同对方分开。

      楞住的赵弘有些手脚僵硬,没想到对方会如此主动,内心有些许窃喜。
      自幼在长安无论是什么人都会对他礼让三分,那种带着疏离的亲近十五岁前的赵弘尚觉得昂然自得。
      但愈发清晰的少年只觉得从前现在曲意逢迎的所有人都无比令人寒心。
      那些人同他笑得春风和气,却都是为了权势而来。
      本以为他这辈子都只能做一个依靠权势而活的傀儡,同她也是一样。
      婚约如期办就是,到时她就知道自己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几次三番地试探,对方似乎更看中的都是那个遥远陌生的权势,而此刻在此间感受到了对方作为一个人的炙热鲜活。
      热烈而来的情绪拥在身前,赵弘本已经麻木的神经里精气涌动着重新鼓向四肢百骸,在这一刻宛如新生。
      赵弘张开手将紧环着自己腰的娘子揽入怀中。
      赵弘也好李景玄也罢,她见过自己最狼狈的模样,也见过自己为择目的的腥秽手段。
      不为权势,不为风光。
      现在她似乎只是为了自己这个人。
      这样的举动已然将原以为的破天富贵抛于脑后。

      赵弘如醉如梦。
      青梅年少,总角相交。
      曾经河朔的几日相处、朔云城外的生死一刻。
      曾经为掩盖疏漏的几句假言。
      此刻已经似是而非,分不清何为真伪。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