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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永德十七年[拾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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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官家的馆院在东市东面的道政坊西北角,春明门北侧,正北边邻着兴庆宫。
为了避东宫所在,所以门朝西开。
全是被发卖的犯官家眷。
百里宁一身男装,抬头往上望去,确实跟雀城的风气不同,分明就是烟花之地但从外面看只觉是什么讲学的书院。
头一次来的人怕是都找不到地方。
这种馆院只有长安这一处,百里宁着人打听过。
都是发卖本没有什么高下之分,但有些犯官家眷宁愿花钱打点留在这出卖色相的地方,也不愿到穷乡僻壤去做乐工。
这些人里有的是舍不得长安的繁华,毕竟在同长安达官显贵日久生情,还是有可能过回曾经的日子。
有的人则多半认为自家获罪有冤情,心中怨念,致死都要为家人伸冤。
这些别地都不能实现。
怕背后有人盯着,所以不能头一次来就赎人,怎么都得演上个几天风流才子俏佳人的戏码,才算是稳妥。
百里宁本是准备从府上挑一个靠谱的下人拿了银钱来赎,但府上不是些六七十岁的老翁,就是看起来毛都没长齐的黄口小儿,府上男丁正是青黄不接,实在是找不出个合适人选,到最后只能亲自上阵。
其实也是她自己想要再随心所欲的做些事情,从前在雀城这种地方她也去过一两次。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满大街都是,她到底不是男人,就算装的再像也总有被人出来的一天,今天是第四次点卢玥锦的曲子。
百里宁准备同锦娘讲鸢尾托她的情分,问问对方是什么打算,愿不愿意自己帮她赎身。
这几日来的勤出手又大方,百里宁刚进馆院的门,一堆女人凑着就把财主往自己屋里拽。
“郎君又是来找锦娘的吧?”娇小的女子推开身边争奇斗艳的几个同行,死死地扒在百里宁胳膊上,浓妆艳抹的香粉寻得百里宁微微蹙眉:“不巧的很呢,锦娘被湖心院的贵人挑中,以后郎君都见不上了,还是让妾来伺候郎君吧。”
女子好像是叫做袁娘,百里宁记不清楚了,听袁娘这一番话心里犯了嘀咕,就算是被什么别的人叫去一晚,她也不至于以后都不得见。
百里宁半推半就同袁娘恩爱做作进了屋门,这个袁娘的琴谈的实在是不敢恭维,百里宁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心思都在锦娘身上。
若是今天不能如愿,过几日姑母她们到长安后,就不能这般自如的做事,要赎人会有些困难。
“郎君是在记挂锦娘吗?”
袁娘见百里宁实在是对她没有兴趣,也知道自己琴艺不佳,坐下来同百里宁谈起卢玥锦来。
“锦娘是自己愿意留在长安的,郎君不知道,我们这样的入了贱籍这辈子都没有翻身的可能,留在长安的大部分是盼着同什么贵人有了情分,领回去做个如夫人就是最好的结果,但锦娘是那少的一部分,她们家被抄家是冤案,她不肯走是要伸冤,说还有个从小举案齐眉的翰林愿意等她,有指望。”
百里宁抽出神来,想到那个已经同胡家娘子成婚的张翰林,有些不忿将信将疑的问道:“你知道卢国公的事?那件案子牵连了不少人,圣上也有定论,怎么就是冤案呢。”
“巧得很,妾也是去岁初发卖的,那件破天大案也有妾家一份,但妾的阿耶一点都不冤枉,贩卖军马的绢帛在妾家后院堆了一院子,从前的富贵享受过,落到现在的下场是活该。不过卢国公只是个兵部闲职,除去本职从不跟人多交往,阿耶根本就看不上他,不可能带着他发财,所以锦娘多半是冤枉的。”
百里宁心里对袁娘的说法也是半信半疑,知人知面不知心,早有定论的案子不是一个小娘子的看法就能推翻。
见百里宁只是笑笑,并没有认同她的说法,袁娘耸了耸肩,满脸的遗憾同百里宁说道:“可惜了,郎君以后肯定是见不到锦娘了,看得出来你对她有意思但晚了一步。”
“什么意思?”
“她被湖心院的贵人看中,应该今晚就会被接出去做如夫人了。”
所有被湖心院贵人挑中的娘子,从来都没人再见过,第二天院里就会告诉所有人她们被贵人赎身抹了籍,已经出去享福过好日子。
按照袁娘的说法这位贵人当真是有本事,发卖之人赎买不是难事,但脱籍难于登天。
几乎每个月至少要选一个娘子,这手眼当真是通了天。
不过说到底要是真的有人肯替卢玥锦脱籍赎身,百里宁心想既然已经有机遇能让她脱离苦海,自己何必坏事。
不过鸢尾的情谊百里宁觉得还是得同卢玥锦知会一声,原本带来要为她赎身的银两便算作是傍身钱全了自己和鸢尾的主仆之情。
百里宁一路往湖心院去。
馆院后有一方人工开凿的湖泊,由浐河自龙首渠引水,已是夜幕低沉,天色不好乌云盖着整个月亮,就连湖上连廊悬挂的红色灯笼看上去都带着灰朦的气息。
很是压抑,百里宁并不想多呆,胡心上的小院亮着幽暗发黄的烛光,透过窗楹似乎有什么不太对劲的身影闪过。
百里宁快走两步,想着叫人唤卢玥锦出来说清楚了便走,可湖心院外竟然没有一个馆院侍奉的下人,正是疑惑间已然绕到了湖心院的后方。
身边是一丛芦苇。
许是芦苇丛太密,百里宁已经到了湖心院边上,若有似无的声响渐渐清晰起来,但这声响里有些许的不对劲。
长安这处馆院不同别处,馆内只能听琴说话,要同娘子做深一步的事情是得将人带出去自寻场所的,不过这湖心院相对偏僻,那位手眼通天的贵人如此行事想来也是常事。
百里宁一阵脸红,她到底还未出阁,怎好听这种事的墙角,这是要长针眼的,正准备快步离开,湖心院却有了新的动静。
少狼主可还满意。
阁下的乐子果然不同寻常。
地主之谊而已,之前同少狼主的交易……
阁下只要能让你们天子斩了那赵弘,日后戎狄愿意助阁下一臂之力。
赵弘?
突然熟悉的名字让百里宁警惕起来。
百里宁见左右无人,悄悄往窗边靠了些许,想要听的更清楚一点。
“朔云一战同我大军通风报信的分明是他赵弘,不然父汗怎会知黑水河守卫松懈,我大军轻易度过黑水河踏平雪堡全是他赵弘引路,却没想到姓林的一赶到他赵弘就反了水,卑鄙小人诓骗我草原儿郎,父汗没有防备才会被他所害,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少狼主要报仇,吾要日后要那个大位,我们各取所需。”
百里宁心中一惊,这声音分明有些许熟悉,再三思虑终于下定决心从窗户边上捅开小洞。
无论是什么身份,她都要知道是什么人同戎狄密谋。
房内火烛明灭,看不太清楚,百里宁四下寻觅却并没看到有人。
猛然一个身影撞进百里宁的眼中。
被惊到的偷窥人倒吸一口凉气。
是卢玥锦。
并不瘦弱的女子从半空垂下,还是那件淡紫色的绸衫,只不过是半挂在身上,百里宁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是这样的还是个妆容整肃清冷的娘子。
现在竟然如此狼狈。
“什么人!”
慌乱之中百里宁只得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湖中。
已是八月初的早秋,湖水些许冰凉,百里宁记得这一方人工湖通着坊外的龙首渠。
她是江南女子自幼熟悉水性,道政坊内的湖不大却有些深,百里宁稍稍有些失算,透过深绿的湖水远远望去,湖岸上正有人四处寻她,只好硬着头皮往坊外方向游去。
百里宁仓促之间仿佛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本以为是什么芦苇的根须,却没想到低头一看竟然是一缕乌黑的头发。
百里宁差点眼前一黑。
再往下望去,竟是数十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沉在此处的……女子,脚上坠着重物在湖底直让人头皮发麻。
有的已经腐烂只剩白骨,有的则看上去并没有很长时间,还能依稀看清楚发胀的面容。
一阵慌神,百里宁气息瞬间紊乱,手脚并用挣脱开来几乎已经是筋疲力尽,抬头往远处突然看到一丝光亮,拼尽全力想要游过去却只能一点一点的离光亮越来越远。
眼见彻底没了力气,百里宁只觉得一阵一阵的窒息感袭来,眼前忽明忽灭。
要死在这里了吗。
百里宁恍惚之中往上看了一眼,似乎是到了湖内深处,上方是一片看不见光亮的黑暗,只有正前方不远处的光亮像一道她怎么也越不过去的缝隙。
在百里宁彻底绝望时猛然间从光亮中伸出一只手来,那只手拦住百里宁的腰身往前一带,百里宁顺着那只手的力气拼命往前挣扎。
终于在彻底沉下去前被拖进了她挣扎半天都没能靠近的光亮。
眼前彻底只剩黑暗之前。
百里宁看到了那只手臂的主人。
是赵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