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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永德十七年[拾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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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玄昏沉之中似乎回到了两年之前。
永德十五年的那个午后。
一个很寻常的夏日。
太子殿下南山狩猎满载而归。
正是称心如意的从紫宸殿领了天子一顿夸奖,按惯例往西内院皇后住的含光殿去。
没有拘束忧烦的少年步伐轻快,丝毫不觉得疲累。
含光殿在西内苑的最北边,同李景玄所住兴庆宫完全两个方向,皇后殿下常年称病,李景玄的问安十次里能远远见到一次就是天大的恩典。
但他还是不厌其烦的一次又一次往含光殿求见,仿佛是吃饭睡觉一般的习惯。
夏日午后特有的蝉鸣声没有打破李景玄的好心情,他已经有一个月没见到阿娘了。
按照惯例,这次皇后会见他。
你没听错吧?
怎么可能,我听得清清楚楚,昨夜陛下来了,亲口唤皇后殿下做阿梓。
难道宫里一直传说皇后殿下就是成安长公主这事,是真的?
你不要命了,这话怎么能出说来,是不是真的心里明白就可以了。
她们都说含光殿后面佛堂里供着皇后殿下心爱之物,每次见过陛下与太子殿下都要把自己关在佛堂里好几天……
成安长公主是先帝养女吧。
是养女不错,可那也是早有驸马的出嫁女呀……
分外清晰的话语夹着断断续续的蝉鸣直刺进李景玄的耳中。
就算是在睡梦之中,他也依旧头痛难忍。
成安长公主乳名李梓。
“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
震怒的天子抬脚踹飞了下方梗着脖子质问的少年。
李景玄第一次见识什么是君王之怒,后面发生的事情渐渐模糊,反抗的少年被愤怒的上位者强行镇压。
周身一道道不知什么物件砸出的血痕让李景玄十五年的幻梦一昔破碎。
那只是一个寻常的午后。
后来陵州节度使病重,他才真的看清楚从前十五年的岁月,自己有多么荒唐。
已经是七月底,太子殿下尚未冠礼,婚期自然也是一拖再拖。
长安城中对百里宁的态度也渐渐冷淡了下来。
胡国公府为次女招赘,帖子早一月送到了百里宁处。
她不好推诿又对这种没完没了的场面甚是疲倦,堪堪着踏宴席前半个时辰姗姗来迟。
胡国公不是武将也不是文臣出身,他家原本是长安县的一个县丞。
但这位胡国公的长女很有本事,不知怎得攀上了皇三子齐王,把个皇子迷得五迷三道,硬是求了天子成全。
明媒正娶的齐王妃是长安城里有名的河东狮吼。
这样子的人家是请不到宁寿公主的,现下也只有齐王妃陪着百里宁坐在女眷上首,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话。
倒是晋王妃匆忙赶到后才终于解脱了尴尬的两人。
晋王妃是替贵妃来的。
世家子弟出身的这些亲贵女眷都不太瞧得上齐王妃市井门户。但毕竟是齐王妃,皇子兄弟、姻亲长辈间的脸面要顾,晋王妃是大内的长媳,代为出面就算是天家抬举了姻亲。
“晋王嫂这是从宫里过来?”齐王妃神采飞扬的招呼宾客,却突然见那边齐王正被同妻子一道来的晋王揪住问些什么,晋王脸色不是太好,拉着齐王在角落里似是动了气:“皇长兄这是……”
百里宁也注意到了那边两人的不同寻常,齐王身形臃肿矮小腰围足有四尺,同其他几个兄弟天差地别,被晋王说了句什么眼见满头大汗结结巴巴不住点头。
晋王末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指了指维诺的兄弟,终是缓了神色。
“王妃还是要多规劝齐王才是。”晋王妃压低声音:“长兄能替他遮掩一时,总不能遮掩一世,馆院那种地方玩闹也有个度,手上不能沾着不干净,真被哪个御史捅到御前,就是想让他长兄骂他都来不及。”
齐王妃连连称是含糊过去。
宴席推杯换盏间新人拜过天地父母已入了后院。
见晋王妃同晋王起身告辞,百里宁也就势跟起准备离开,却突然环顾身边不见了一直侍立身侧的鸢尾。
有人说见一外域长相的女子往西边厕房去了。
齐王妃急忙要着人去寻,百里宁连忙推辞,只说自己马车停在西院墙外,正好一路过去寻了婢女。
几番推辞百里宁终于从宴席上脱开身来,往西边去。
月色很好,果然是个成亲的吉日。
一丝遮盖的乌云都不见,没有遮蔽的月光洒在庭院中的倒影被微风吹拂波光粼粼。
百里宁却在月色的倒影里看见了雪堡月光下身形挺拔、清新俊逸的赵弘。
算起来上次太极宫后已经有一月没有见到赵弘了,不论是什么场合这个人都像是消失了一般。
百里宁本就盼着与他之间在没瓜葛,但当这个人真的彻底消失后,却总觉得身边空落落的少了什么。
不是个滋味。
前些日子雀城有信来,说姑母一行人已经打点了她的嫁妆,再过几日便会装船往长安来。
眼见婚事按部就班,百里宁不知怎得冒出一个十分突兀的念头。
一个十分可怕的念头。
这门婚事,真的就是她想要的姻缘?
嫁给权势,真的能够称心如意?
虽然雀城百里氏早年间也是世家勋贵,又依仗着成安长公主尚未凉透的三分薄面,沾上了氏族的门楣。
可到底是走了商贾这条路的人家,同胡国公府有什么区别。再富贵滔天,还是被这些氏族门阀排挤在外。
况且太子殿下这个人她没有见过,更不清楚是什么脾气秉性、样貌如何,万一是个平平的恶人纨绔相,可是真的要悔之晚矣。
长安城里那些传闻绝不是空穴来风。
若是此刻退婚……
百里宁瞬间的退缩不足为人道也。
倒不如那个人对她而言来的熟悉热烈,若与其携手白头似乎也算是可以接受……
倒影中的人越发清晰,面容间竟有几分笑意,春色撩人迎风轻浮,百里宁色授魂与的一瞬间猛然清醒过来。
一捧凉水换回了神智。
礼部已下牒纸,除去没有册宝金印,她已经是天家的新妇。
退婚,怕是要家破人亡的。
“张翰林怎么能和别的娘子成亲?”
鸢尾?
百里宁顿时侧目,廊桥那头看不见她,但她却可以看的清清楚楚。
“你家娘子可还好,你快走这地方万一被认出来,我过几日去见锦娘解释……”被鸢尾扯住的男人背对着百里宁,但一身的婚服还未及换下,分明是胡国公府入赘的郎婿。
“解释什么,现在这样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当初家主供奉你你怎么可以就这样不管娘子。”
“我没说不管,你不要误会,锦娘那边我会解释,你还是快走吧,我看你也有了新的主人家,自去过新日子,我跟锦娘的事就不要操心了。”
“可是你已经另娶,我家娘子怎么办,明明都是胡国公害的家主,你怎么可以同仇人的女儿……”鸢尾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大了几分,那边正席上离得近的几处已有了人侧目,张翰林匆忙挣开鸢尾快步离去。
眼见鸢尾要追上去讨个说法,百里宁不知是有什么原委,但对方人多势众,如此闹下去不好收场。
席间还有齐王在,这样不管不顾定是会吃亏。
匆忙被百里宁拖上马车的鸢尾也回过神来,意识到方才的鲁莽,一直跪在百里宁身边颤抖,不敢开口说话。
我从未问过你之前的主家,既然已经卖与我家,之前的人就不该在过问了。
百里宁有些头疼,鸢尾分明与那新郎婿间有纠葛。
鸢尾终是抬头看着百里宁,微微红了眼眶。
“三娘子,殿下,求你救救我家娘子吧。”
鸢尾原本的主家是卢国公府。
卢国公是个新晋的武将出身,早年在河朔节度使帐下做事,战功平平,后来转了兵部文职到今也不过几年,在长安城中只能算是个边缘小官,恪守本分足够一家人安稳度日平平安安没有什么风浪。
彼时同还在长安县做县丞的胡国公为邻,两家关系不错。
家中两子一女,小女卢玥锦有个家道中落自幼定亲的未婚郎婿姓张。
卢国公从小便养着未来女婿。
资助读书,供养不辍,当作亲生儿子一般看待。
后来考中了二甲进士,翰林院供了闲职,本是一桩佳话。
但去岁年初,卢国公莫名卷进了一件紧要大案,破天的罪名压下来,阖族男丁被斩,女眷发配贱籍为奴。
卢玥锦本该送去燕京乐营的,但不知是什么人使了伎俩,如今竟被发卖在长安的馆院里。
“张翰林早与娘子退了亲,现在又赘进胡国公府,那胡家娘子小时候就对张翰林有意,他们洞房花烛,可我家娘子还在那种地方受苦。”
“三娘子,鸢尾别无所求,您是天大的贵人,能不能救我家娘子出来……”
从馆院赎买一个人简单,但要按鸢尾的说法,这是背后分明有人故意刁难,百里宁有些犹豫,可转念一想这事若不解决,恐怕自己又得换人侍奉,麻烦得很。
救人一命不是坏事,就当是行善积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