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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永德十七年[拾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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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弘顿了一下,身边的林符枫轻笑一声,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强忍着自身的不适:“如此大事,少狼主做得了摩鹄可汗得主吗?”
“既然开口,就一定能做得了主。”夺英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赵弘,他在等一个肯定的回复,自认为开出的条件对方没有理由拒绝,也没有可能拒绝:“如果赵参军信不过在下,现在就可以将这一条件,写进国书里。”
林尘闻言皱眉。
如此赌约太过于诱人,赢了将是未来河朔十年之功,但要是输了……
夺英没有说出口的话让人不安。
没有条件,那就什么都可以成为条件,况且还有人人皆知的血海深仇。
他是……来报仇的。
杀父之仇,不死不休。
若是旁人此刻他不会有任何犹豫,哪怕是他的儿子。
都要拼一把。
但赵弘,林尘不敢冒险。
与天子视线相对的那一瞬间,林尘明白对方也知晓了这位少狼主的真实意图。
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能放弃。
但天子似乎并不舍得这送上门的良机,眼神似有若无的望向正在观望的秦王。
林尘转而同秦王视线相交,其中的期许昭然若揭,其实也不是没有可能。
“少狼主身份贵重为国许诺,大周乃礼仪之邦不敢怠慢,赵参军只是一介草莽出身,怎敢以下犯上辱没两国邦交。”众人错愕的目光中秦王缓缓起身,朗声道:“本王愿替大周,同少狼主讨教。”
“秦王怕是会错了意。”戎狄并不肯给这个面子,同林符枫动手的使臣毫不客气的开口:“少狼主是草原的少主,要论身份得请你们的太子殿下出来比试。”
太子常年称病,怎么可能出来同人争锋,这话摆明了就是不愿退步。
并不是良机,天子示意秦王退后,准备拒了戎狄提议。
赵弘看了半晌天子的神色,直到秦王出头,他才明白这个狭路相逢的机会不能放弃。
无论是什么身份,他今天都得出这个风头。
“赵弘请阁下赐教。”
天子闻言倏然望向施然起身的少年,一张脸顿时阴沉下来。
青铜面具遮住的半张脸看不清神色,但周身散发的肃杀气让天子不由陌生。
他从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六郎,就是从前同他闹得最凶的时候,也没有这般神色。
林符枫下意识拉住赵弘的手腕,眼里尽是疑惑。
真的要冒险吗?
赵弘没有回应推开林符枫的手,往后一顿飞身越向大殿中央,衣带翩然,焕然若天人,越过百里宁身侧时带起的劲风都让人不寒而栗。
田忌赛马。
一步步的逼迫到这一刻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百里宁虽然不通拳脚,但也能看出这位戎狄的少狼主才是使臣中最厉害的王牌。
赵弘目前来看身手同林符枫半斤八两。
不算差,可对手明显有备而来。
同其他戎狄人不同,夺英的招式要轻便许多。
只见他双足一顿,腾空跃起,霎时拔高数丈,挥拳而出猛然向下攻向赵弘,一拳比一拳狠厉,全然都是杀招。
赵弘被密不透风的拳法压制,渐渐招架不住踉跄后退,被逼至大殿角落背靠柱子艰难维持。
林尘已经站起,眼神没有一刻离开赵弘的身影,双手成拳垂在身侧,仿佛随时准备出手相助,就连尚未缓过劲来的林符枫都已经隐隐起身。
夺英的拳头一直都裹挟着阵阵疾风,赵弘冷下神来,不敢和对方硬碰硬,终于看准时机抬腿横扫,一连数计猛击逼退了夺英的攻势,脱开身来。
两人隔空而对,赵弘瞥了一眼上方的天子,天子面色铁青却是闭目不言。
恍惚失神间夺英快步上前,一把拦腰揪起赵弘,看似瘦弱的对手力气大的惊人,双手用力一提赵弘已经装脚离地,挣扎之间赵弘看到天子满目的忧心。
那边秦王已经站起身来,焦灼望向场上正在较量的两人。
“看不起我吗?”夺英恶狠狠的开口:“你在战场上不是这个样子。”
“动手啊,你怕什么!”
赵弘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般猛地擒住夺英双臂,面具下的双目通红扫过正叫嚣的对手,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挣脱的,只见赵弘向上一跃,接连数脚狠重的将夺英踹飞出去。
轻巧落地的蒙面少年这一刻如同阎罗附体。
百里宁见过这个样子的赵弘。
在朔云城外。
没了顾忌的赵弘出招不顾自身,招招贴着夺英出手,几乎是空门大开拼的一腔热血要将对手立毙与手下。
嗜血的修罗眼看就要去对方性命,却突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不是在战场上,对面也不是你死我活的敌首。
就算今天对方是想要他的命,他也不能以牙还牙,戎狄是草原上无所顾忌恶狼,但他的身后还有大周子民来之不易的安居乐业、平和安乐。
和谈不能因为他的一时冲动而毁于一旦。
瞬间的犹豫足够让对手欺身而上,夺英重重一脚踹在赵弘左肩之上,被踹飞出去的赵弘只觉得浑身不能动弹般的剧痛席卷全身。
他左肩上有伤,朔云城外被雪狼王撕扯贯穿肩骨的旧伤席卷而来,几乎无法控制的战栗让赵弘此刻没有了丝毫招架之力。
眼见夺英几步跟上的杀招赵弘只能闭眼听天由命。
预想到的窒息感没有出现,赵弘被飞身而出的秦王拖着右臂从夺英手下抢了出来。
赵弘这才注意到自己的面具方才翻开了一角,正对着秦王的方向,有些心虚的赵弘没有去看秦王的脸色,只感觉到对方替自己系上了已经挣脱开的面具。
秦王代替他站在了夺英面前。
百里宁近距离的看到这位强行出头的亲王时,愣了一愣。
他似乎是有一些西域血统,高挺的鼻梁同其他兄弟都不相同,仔细看上去甚至眸色也有几分灰蒙蒙的神秘色彩,煞白的肌肤却没有病态,微薄的嘴唇轻启确实最凶狠的话语。
“比武切磋当点到为止,戎狄的规矩就是在我大周的朝堂上杀我大周的臣子吗,既是如此少狼主也不必和谈,各自回去领兵再战就是,本王定亲自踏破你雪原圣域,不死不休。”
夺英环顾周身,河朔众人已然起身,就连上方大周天子都侧目相对。
知道今日没有可能取对方性命的夺英突然大笑起来。
一个参军而已,值得诸位如此兴师动众。
“赵参军,承让。”
国宴不欢而散。
终究两地盟约再订不会因此更改。
长庆轩内林符枫摁住还要起身的赵弘:“殿下疯了吗?臣今日就是要放肆一回,不是秦王兄的话,殿下现在还能躺在这里?”
“沐阳,这话陛下迟早要同我讲,你就别烦我了。”
赵弘到不后悔这个。
他后悔的是今日出了风头,还没赢那戎狄人,天子面前他再没有一丝一毫的遮掩,所有底细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我们以后要出兴庆宫,恐怕是难于登天了。”
“出不去怕什么,反正殿下心悦的小娘子就快迎进来了。”
林符枫还是心有余悸,说话间都带着三分火药味:“臣如今是殿下的少詹事,以后殿下的大小事都要同臣商议,切不可再这般冒险了。”
“怎么?”赵弘手指一旁赔笑的内都知问道:“你连巽翁的差使也要抢了?”
林符枫气结,他不明白赵弘怎么还像是有什么喜事一般的高兴,正要说话却听躺在榻上的人主动絮叨。
本宫从没有像今天这么轻松过。
再也不用藏着掖着,师父教的本事可以光明正大的在所有人面前使出来。
虽然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那是我。
明目张胆的告诉他,这一方皇城困不住我。
他不是天子掌中娇惯的金丝雀,他也可以是崇山峻岭间翱翔的雄鹰。
挑衅般的反抗无比畅快。
我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自由。
天子出现在兴庆宫的时候,林符枫正被赵弘的一番言论气到无语凝噎。
李景玄被阴沉的眼神亥住,没了同林符枫说话时的随意,轻咳两声正要起身见礼,却见天子径直扯开他本就半搭在身上的中衣。
夺英那一脚牵扯出他左肩上的旧伤,雪狼王撕裂的伤口就算愈合也依旧狰狞的盘青紫之下,严重的地方再次撕裂的伤口看上去很是可怖。
“搞成这样就称意了。”
李景玄对天子的感情很复杂,总是在对方温情的时候收起周身毛刺,就像现在这样。
陛下,臣……不是……
故意的。
所谓放下过去从来只是看见对方血淋林伤口的短暂休战,从来都不是一两句话可以疏解。
陵州给你选了一位好师父。
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为什么?”方才收起的利爪再次出现,李景玄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什么畅快什么自由,只因为天子的一句话瞬间化为齑粉:“陛下为什么从来不肯给臣一点机会。”
“你是朕的太子,一切都有人替你去做,你什么都不需要会,也什么都不必会。”
礼器。
就该是冷冰冰,没有思想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