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山亭》秦钦舟

12、永德十七年[拾贰]

　　太极宫的国宴，百里宁本没有资格列席，但因参与操持一应事务被安排在了宁寿公主身后落座。

　　太极宫内金碧辉煌，赤红色足有三人围臂粗的多根柱子，每个柱子上都刻着回环盘旋，栩栩如生的巨龙，大殿正中央高悬的夜明珠就算是白天也是光彩夺目。
　　像是刻意的张扬一般，百里宁总觉得太极宫就像是个集尽颜色的染坊，所有事物争奇斗艳汇成一锅大杂烩，除去富贵华丽，一无是处。

　　天子携林淑妃坐在上首，下面依次是河朔节度使及各位亲王及女眷，河朔众将领与戎狄使臣坐在下首。
　　太子殿下依旧缺席，众人早已经习惯，毕竟这样子的缺席已经有两年之久。
　　百里宁趁着没人注意，环顾一周才发现赵弘同林符枫二人坐在自己身后靠殿门一侧的角落里，也不知是什么原因，要说赵弘身份低微坐在角落尚情有可原，但林符枫是河朔节度使的亲子，军中主将也太低调了些。

　　酒过三巡，天子加封林符枫为东宫詹事府少詹事。
　　河朔众人俱是一凛，军中职级高的几人偷偷望向林尘，不知该作何反应。
　　如此一来，林符枫就不能再返回河朔。
　　作为东宫属官就只能陪在太子身边，林符枫是河朔军中后起之秀，而林尘之后也只有这一个儿子在军中有所作为。
　　这无异于截断了河朔节度使的继承。

　　他们并不知道这本就是林尘的提议。
　　林氏父子没有反对，河朔众人自然不得开口，只得按下不言。

　　到是一旁戎狄使臣大笑出声，一时间殿内都只听得戎狄使臣铜铃般的声音：“是要恭喜小林将军高升，日后河朔见不到小林将军我们戎狄的武士可是真的要遗憾了，未能和小林将军交手，在下也深为叹息。”
　　“使臣的眼里只能看到小林将军吗？”
　　离南风放下手里的酒杯，知道戎狄使臣是在说风凉话挑拨本就有些不满的河朔将领，不等林尘开口，就已经冷脸与使臣有了来回：“小林将军只是后卫而已，要说和戎狄武士交手，王将军的黑风营和我中军帐才首当其冲，使臣不必遗憾，未来交手的机会还很多。”

　　“南风，今日两国议和，怎么这样跟使臣讲话。”
　　坐于上首的秦王在天子之前开口打断离南风的咄咄逼人。
　　百里宁是第一次见这位战功赫赫的秦王，秦王是林淑妃所出的皇次子，与河朔节度使林尘为亲舅甥，早年曾在河朔军中历练。
　　“南风将军巾帼英雄，就是在我们草原也声名赫奕。”戎狄使臣中却突然有一身形高挑的男子站了出来：“在下早就仰慕南风将军，今日愿意以草原规矩向南风将军挑战，若是在下输了，愿自断一臂从此不再和将军交战。”

　　是议和停战的国宴，不该舞刀弄枪。
　　但众人皆知离南风的性子，绝不会被人欺上门来还无动于衷。

　　秋香色的齐胸襦裙被绛红色批帛系住腰身，眉间翠鸟花钿略施粉黛的鹅蛋脸，让百里宁又一次感叹南风将军的与众不同。
　　明明是娇小的娘子，却生生压住的对面戎狄男人的气势，还在感叹的百里宁瞬间眼花缭乱，几乎看不清离南风的步伐。
　　殿中没有见过此等场面的长安贵眷无不同百里宁一样，眼过之处只能面前看到一两片翻飞的秋香色裙角。
　　男人半蹲下身，只觉得身边处处都有人，他根本抓不到那个女人，只有身上不时传来的焖痛提醒他正在和人比武过招。
　　这才明白草原传闻在战场上神出鬼没的女人是何等恐怖。

　　这样子的轻功，当世绝无出其右者。

　　郡主的轻功又精进了。
　　她是在戏弄对方，根本就没有真的出手。
　　就对面那水平，她南平郡主要是真的出手，才是笑话。
　　要结束了。

　　百里宁隐隐约约听见身后赵弘同林符枫的议论，说话间殿中没有悬念的比试在离南风堪堪停于男人颈侧的手刀。

　　男人灰溜溜坐回自己位置，上首秦王却突然紧逼不放：“草原最重承诺，方才阁下的誓言我等可都还记得。”
　　戎狄使臣脸色煞白，径自站起身来：“某闻大周礼仪乃之邦，是下属鲁莽，某在此向大周天子与南风将军赔罪，两国议和还是以和为贵，陛下以为如何。”
　　“景祁。”天子唤住正要反驳的秦王，带着满面春风的笑意，似是一脸的无可奈何转而对使臣说到：“南平郡主自幼就不是朕养在宫中的雨燕，她是阜宁王教导出来崇山峻岭间的雄鹰，她们陵州的规矩同你们草原一样，既然开罪的是她，朕也只能听南平的意思。”

　　离南风端坐不语，眼神入刀一般犀利望向正还想说些什么的戎狄使臣。
　　神色之间的态度不说自明。
　　戎狄使臣立在原地甚是尴尬，像是早有准备一般转而想了另一个法子：“某望与小林将军讨教，若是输了连同某这一条手臂赔给大周如何？”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看热闹看到自己身上的林符枫。
　　这怎么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林符枫看了一眼上首的天子、林尘并秦王，见三人都没有开口阻拦的意思，只好起身应战。

　　林符枫的一招一式都承自陵州为太子选的老师，纵然天赋一般，但胜在自幼稳扎稳打，一时之间两人交手一来一回尚看不出胜负。
　　“孟渊，三郎似长进不少。”
　　天子观场上局势一时不能有定论，侧头同林尘说到：“河朔去了几年，三郎也长高了，一眨眼都都到了能成亲的年纪，同朕那孽障一样，上阵父子兵，孟渊兄真的舍得将三郎留下来。”
　　“三郎本就是东宫属臣，之前因为殿下身体抱恙不需时时伴驾才到臣身边历练，如今殿下日渐康健，自然应当回到殿下身边，没有什么舍得不舍得，本就是三郎的本分。”
　　林尘同天子回话，依旧时不时的瞥着场上两人交手间的细节，戎狄使臣不容小觑，对三郎来说要赢很困难，但要输也很困难，两人不相上下。
　　“你总是如此。”天子笑着同林尘商讨：“三郎的婚事可有打算，若是没有打算，朕这姑丈可要给三郎留意了。”
　　“陛下做主就是，三郎顽劣，臣也不知他能配上谁家的娘子。”
　　天子似是很乐意为人主婚一般：“这就不用你操心了，等过段时间办了那孽障的大事，朕替三郎物色。”

　　林符枫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戎狄使臣是个异常壮硕的体型，他与赵弘早年所习大多以自保为主，到河朔这段时间才有了杀戮的变化，赤手空拳同使臣这种莽汉交手很不轻松。
　　招招过去震得周身发麻，杀敌八百自损一千，这样下去迟早落于下风。

　　需得速战。
　　林符枫眼神冷了下来不再同使臣纠缠，转身踏着殿中最华丽的柱子一跃而起，硬是从半空中踩住使臣肩膀发狠向下沉，两人硬对硬的拼起气力来。
　　正要取胜之际，戎狄使臣猛地向后倒去，林符枫身形不稳被迫往后翻折落在地上。
　　右腿不住颤抖，猩红的鲜血顺着腿侧留下，怕是深色下摆内已经撕裂。
　　对面的使臣也似乎有些骨软筋麻，有些站不稳的摇晃。
　　河朔将领中已有人按耐不住青筋暴起，双手握拳就要冲上去的样子。

　　“比武切磋点到为止，使臣与小林将军朕看也分不出胜负了，不如就此偃旗息鼓，大周与戎狄还是应当以和为贵。”
　　天子终于是开口阻止两人的比试，毕竟再争对下去只有两败俱伤，无论真伤了哪一个，和谈就都没有意义。

　　承让。
　　算是平手，离南风没有再继续揪着对方不放，双方暂时休战。
　　天子既如此说，林符枫也并不是要争个输赢，赵弘早看出林符枫伤得不轻，匆忙起身扶住硬撑着走回座位的挚友。
　　安顿好林符枫，还没等赵弘落座。
　　戎狄那边却突然站起一人。

　　这位就是赵参军吧。

　　百里宁顺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
　　与戎狄使臣相比，此人看上去要孱弱几分，不似其他戎狄使臣都是丈八的身形，他似乎有几分中原血统，这样一个人从前并没有被所有人注意到，却见戎狄使臣十分郑重地称了一句。
　　少狼主。

　　戎狄前任可汗摩洛唯一的儿子。
　　戎狄现任可汗摩鹄的侄子。
　　“夺英愿意用大军退回黑水河以北为盟，请赵参军赐教。”

　　摩洛是在朔云外被赵弘斩于马下的戎狄将领。
　　战场混乱，赵弘并不知对方是什么身份。擒贼先擒王，对面带兵的首领必须最先除掉，依靠同林符枫的默契，赵弘拿下首功。
　　后来才知道那人竟然是戎狄的可汗，无意之中的不世之功，后摩洛弟弟继任可汗与河朔大战多次双方均消耗巨大。
　　终于商量议和。

　　但纵然河朔军士拼死血战，依旧没能将戎狄再次逼至黑水河以北。
　　这样子的赌约对于赵弘而言，对于李景玄而言。
　　都太过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