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山亭》秦钦舟

11、永德十七年[拾壹]

　　雪狼王的皮毛十分珍贵，百里宁想要再次确认到底是不是朔云城外的那一只。
　　分明是河硕的战利品，怎么会成为戎狄的供礼，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百里宁隐隐不安。

　　第二日同晋王妃去过尚食局，国宴选用的都是上好食材，晋王妃斟酌后加上击倒戎狄北方的菜色。
　　“辛苦三娘子了。”晋王妃为人就跟她的长相一般，没有什么攻击性：“本来是去请的公主，公主今日说有别的事，才去烦了三娘子来，宫里这些事都琐碎，日后三娘子管了后宫才是真的要辛苦了。”
　　知道晋王妃的意思，百里宁笑着含糊过去。
　　皇后殿下常年身子不好，内宫中以王贵妃为首，嫡庶到底有别，等有了太子妃贵妃便要倒退一箭之地，日后宫中太子妃才是首位。
　　不过兴庆宫远在宫外，这些都只是明面上的规矩而已。
　　不见得就一定遵守。

　　天色渐晚百里宁别过晋王妃带着鸢尾往尚服局去。
　　宫里认识她的人不多，尚服局女官的绣工在长安绝对上乘，宫内禁止私自做工牟利，但上面并不严苛，总有些门路是大家心知肚明的。
　　所以也只当百里宁是哪家的贵女进宫来寻人做私活，一路上并没人和百里宁搭话。

　　大婚礼服被移去的别处，屋内只剩了那件皮毛。
　　鸢尾在外放风，百里宁一人走近那条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皮毛。
　　抬头望去，虽然脖颈处已经浆洗多次，但还是可以闻到隐约传来的血腥气，那是赵弘被雪狼咬破肩颈喷溅在皮毛上的血迹。
　　朔云城外薄衣轻甲金冠束发的少年将军，突然失去神色，双目通红面色惨白的扼住百里宁。
　　无法呼吸，百里宁深深喘着粗气。
　　足有六尺高的雪狼仿佛在一次站在百里宁的面前，漫天的箭雨再一次化为血盆大口向城楼上的她而来，百里宁脚下不稳跌坐在地，带倒了手边烛台。
　　火苗迅速漫上皮毛，就算匆忙踩灭，清晰可见的焦黑和着灼烧后的气息分外明显。
　　慌张过后的百里宁转念一想此物和赵弘有关，真的呈上去万一牵扯出朔云的密辛，对她来说绝不是好事。
　　不管她愿不愿意承认，在朔云那件事上，她跟赵弘是绑在一根线上的蚂蚱。
　　重新燃起的雪狼皮，在百里宁眼中就像是朔云城外的战火，令人心惊又不得不面对。

　　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动了尚服局掌事，陈尚服匆匆而来，一个劲的说是自己的不是，直说可怎么向使臣交代。这张雪狼皮是使臣寄存在尚服局的，国宴时才正式供给天子，万一影响了两国邦交，整个尚服局都要获罪。

　　心里知道是自己的过错，百里宁装作从偶然路过的模样，好言劝住实在走投无路准备同贵妃禀告的陈尚服：“陈尚服不必忧虑，一张雪狼皮而已，吾替你想法寻张新的就是。

　　那是雪狼王的皮毛，就算是三五年都得不了一张，这未来的贵人真是好大的口气，顾及到底是开罪不得的人物，就算主意万分荒唐，不好说些什么，只能硬着头皮说道：“这可是雪狼王，五日后就是国宴，三娘子当真能寻来？”
　　“别的事吾不敢说，但靠钱财去寻什么东西，对吾来说还不是难事，我等分内能解决之事就不要去劳烦贵妃娘娘了，到底是疏漏还是不动声色的好。”

　　对雀城百里氏而言，要花钱买什么东西，确实不是十分困难的事。

　　听百里宁如此打包票，陈尚服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这事报上去她必定是保不住尚服的位置。
　　千恩万谢送了百里宁出宫，才算松一口气。

　　当年燕京的烟云楼一名于世间绝味海珍云翅，二名于天下第一刺客白北山，三名于堂中什么都敢说的说书先生。
　　如今长安的烟云楼只剩了海珍云翅和说书先生，百里宁从林尘府过林符枫传信要见赵弘。
　　赵弘自然是欣然而来：“三娘子这个时候要见在下，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我之间就不需要这些俗套了。”
　　“赵相公是河朔将领，想问相公讨一张河朔北部雪原的雪狼王皮。”

　　赵弘眼神一冷，没有说话。

　　长安烟云楼的说书先生最喜挑别人说不得的讲来。
　　今日正讲到陵州节度使力克五国，一剑霜寒名满天下的故事。
　　前朝承德三十七年，番邦献礼。
　　尚为阜宁世子的离岳年十六。
　　彼时四境方定尚不足十年，各诸侯国原有势力蠢蠢欲动，意图在寿辰宴上措前朝士气，提出举办武会以祝燕乐之兴，实则相互串通一气约定出本国第一勇士，意图借此机会弱化前朝军方势力，打击前朝士气。
　　而令这些人没有想到的的是，仅仅一名眉目清秀，十分俊雅的小将，金甲朱衣一柄长剑将五国勇士斩落马下，飒飒之姿，恍若天人。
　　前朝皇帝亲笔“一剑霜寒十四州”，称赞惊才绝艳之资。
　　彼时的燕京上下万人空巷只为一睹将军风采，其人自此名满天下。

　　雅间里冷风阵阵，分明是艳阳高照的六月，百里宁觉得对面人的沉默没来由的压迫着她。
　　“三娘子久在江南，恐怕不知道雪狼王对雪原意味着什么，那是雪原上的霸主，雪狼群的头领，三五年都不会有一只被猎到，轻飘飘一张狼皮，非十数年不得流通于市面。”赵弘不知百里宁要着东西做什么，只是实话实说。
　　东西是很棘手的物件，不然他也不至于犹豫，不论是作为什么身份，这东西都不是轻易可以应允的。
　　“赵相公久在河朔，不知道有没有什么门路，多少花费我雀城百里氏都出得起。”
　　“若是别的寻常物件，我与三娘子的交情肯定不会推诿，但这东西确实无能为力。”

　　百里宁有些后悔，但如今已经是骑虎难下，赵弘没有办法她也是有准备，左不过去信往雀城，还没有什么东西是首富人家花钱买不到的。
　　见到百里宁眼中闪过的慌乱，赵弘探头往楼中望去，突然想起似乎还有一条路可走。

　　“三娘子知道烟云楼真正的主人是谁吗？”

　　烟云楼背后是陵州节度使，依靠的是整个陵州、整个朝廷东部疆域的物产，这一点百里宁身为雀城百里氏的继承人，自然是知道的，手中的玉佩带她到了烟云楼的最高处。
　　面前雕花腾龙的木门，和下层朱漆金彩的富丽堂皇全然不同，顶层的大概只有底层的六分之一大，只有一个正厅和两间厢房。
　　百里宁与赵弘在厢房坐下，自有黑衣人奉上茶点，没有人来招待，黑衣人只说百里宁是贵客，需要什么东西写在纸条上等寻到，会有人送上府。

　　赵弘没有乘马车来，这次得烦百里宁送他出春明门。
　　一路往春明门去，不像赵弘想的那么顺利，春明门内不知为何突然数队官兵封住了城门。
　　远远望去数辆车马同他们一样被拦在城内，疾驰而过的金吾卫统领是陇右节度使的侄子，赵弘心说不好，怎么偏偏今日要阴沟里翻船。

　　“东朝，是个什么样的人？”
　　百里宁许是被兴庆宫外的金吾卫吓到，辗转踟蹰还是望向赵弘问到。
　　“他不是个好人。”赵弘不假思索的答道：“殿下从没有接触过朝政，朝中晋王为尚书令总权六部，秦王战功赫赫素有威望，穆王执掌翰林清流，几乎没有他的立足之地。”
　　本以为赵弘会跟她继续说那些纨绔的传闻，却没想到对方与她论起了朝中形势。
　　“严格的说，大周的太子是不涉政的储君，只是一个没有任何权力的摆设。”

　　转而往西面去由启夏门出城，赵弘辗转几处才终于寻到金吾卫的疏漏之处，身形矫健跃进兴庆宫的后苑。
　　已是深夜时分，林符枫正在长庆轩急得团团转，见了赵弘的面才放下心来。
　　“外面是怎么回事？”
　　赵弘也奇怪，早上出门时还一切正常，怎么半晌的功夫外面就加了一倍的守卫，难道他私自外出的事被发现了。

　　“和殿下没有关系。”

　　春明门外聚集了一群乡民，说是从安西长途跋涉而来，要见天子。
　　万年县令派衙役去查看情况，不知怎得两边给打起来了，东宫脚下出了这种事，金吾卫顺势多派了人来。
　　以后要出去，有些困难了。
　　“安西？”

　　西南偏僻之地，由西南偏僻之地往长安来，路途跋涉翻山越岭，这些人是有何冤情要如此伸冤。

　　“沐阳，明日去万年县私下问问是什么情况。”
　　“殿下，这事不是你能过问的吧……”
　　“安西和陇右比邻，那地方本身就是陇右节度使的地盘，千里跋涉万一真的有冤情，怕是要无功而返。”
　　“臣，明白了。”

　　“沐阳，有件事还得你去办。”

　　烟云楼果然名不虚传，才过两日，一张品相更加上乘的雪狼皮送到了成安长公主府。
　　陈尚服亲自上门来取，口中尽是对百里宁的恭维之语，末了更行大礼谢过未来太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