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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chapter 5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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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色落尽,月如弓弦,明于天西。冬日里少水汽,天地间都显得清澈些。饶是月相未满,月光依旧如水银破瓶,临天披地。
池寒睡得很沉,月光透过窗子清凌凌的落在他眉眼间。他原本就生的极白,在月光里照着几乎要发出光来,宛如光润的白瓷。
看他睡得挺香,唐征有点不想叫他起来。
他蹑手蹑脚的把池寒放平在床上,想好好铺一下床,干脆去睡觉。他一抖被子,没成想里面夹了一把扫炕的小扫把,这一抖扫把甩在了地上,“啪”的一声脆响。唐征反射性的看向池寒,却见池寒仍旧躺着,没有一点要醒的意思。只是眉头蹙了起来,像是很不舒服。
唐征感觉不太对。
池寒躺的像不太安稳,皱着眉翻了个身。他原本就离炕边上不远,这一翻身有半个身子都悬在炕外面。唐征赶忙扔下手里的被子,捞了他一把。
平常池寒睡觉老实得很,哪可能翻身掉到床下去。唐征觉得不妥,把他放回炕上,轻轻拍拍他的后背,“小寒,小寒?到时候了,你醒一醒。”
池寒没有醒,但他显然听到了唐征在叫他,眉头皱的更紧了些。
“小寒?”唐征又叫了一声,池寒焦躁的动了动。他像是被魇住了,怎么都醒不过来。唐征见状咬破了中指,将手指点在他的额心,肃声叫到:“池寒。”
话音刚落,池寒倏而睁开双眼,他像余悸未消,轻声喘息着,额头上起了密密匝匝一层细汗。唐征收回手,手指上的血痕有一抹蹭在了池寒额心,又被汗水晕开,秾艳得像一瓣落梅。
唐征掏出纸巾给他擦汗,“怎么了,魇住了?”
“嗯。”池寒话音出口,干涩得厉害。他清了清嗓子,“几点了?”
“你刚睡了没一会儿,”唐征摸出手机看了看,“刚八点多,我去给你倒点热水,看你哑的。”
池寒刚要接话,房门被轻声扣响。唐征过去开门,何姑端着个小搪瓷盆笑眯眯的站在门口。
“呦,被都铺好了,这么早是要睡了?我这冻果端晚了。”何姑讶异道:“我还想着年轻人睡得晚,刚吃了饭吃冷的不好,特意等了一会儿。”
唐征接过那个小搪瓷盆,里面是冻梨冻柿子,还有几个冻花红。
“哪儿是要睡这么早,说出来也不怕您笑话,我没睡过炕,不铺好了有点硌。”唐征撂下盆子说。
何姑又笑了,“南方人第一次睡炕的都这样。你们快歇着吧,我不打扰了。”
说完她掩门出去,唐征回头给池寒倒了杯水,却见池寒抱着被子坐在炕上,视线还有点对不准焦距。唐征把水递给他,他接杯子的时候透过玻璃杯看到了唐征手上那个细小的伤口。
池寒笑了,“师兄,其实你用冥姻线一吊我就醒了,不用咬手指头。”
唐征一挑眉道:“你上次在滨村是这么叫的我?太不温柔了,我当时感觉整个人被拎着后背提溜出去的,下回让你试试。”
“这样啊?”池寒奇道:“我还真不知道,那师兄你肯定不舍得。”
“小崽子。”唐征又气又想笑,拍了一把他的后脑勺。
何姑的冻果弄得恰到好处,冻梨化软了些,刚好咬得动,冻柿子却依旧是硬的,吃上去像一块块冰沙,很清爽。两人吃了一会儿,商量怎么去看何姑拜狐狸。
“何姑这狐狸遮遮掩掩的看一下都不让,直接去肯定会被挡回来。”唐征咔嚓咔嚓的咬冻柿子,模模糊糊的问:“既然都能让外人拜,咋连看一下都不肯?”
“之前倒忘了这事了,光想着年里头天天上供。这里供的仙让外人拜之前很繁琐,主人家要先连续不断的供上三天好香火,大概算是……加班费?”池寒想了想说:“差不多这个意思,有的人家还会连续供五天,然后才肯让外人来拜。这之前都不可以直接见仙,免得冲撞。”
“这样啊,”唐征又拿了个柿子,“提前看了是不是就不灵了,要不入乡随俗?咱俩多等几天再去看。”
“没事,咱俩也不真的拜仙。”池寒突然话音一顿,“师兄,你该不会是真嫌弃我长得不好看吧?”
“这都哪和哪啊,我这不是怕麻烦吗!咱俩也不差这三五天。”唐征哭笑不得。
池寒眼里厌恶一闪而过,“冲突早晚有,无所谓麻烦不麻烦。早完早走。”
“也对,听你的。”唐征擦干净沾了柿子汤的手指,盘腿坐在炕上,一只手支着下巴,“今天何姑上供的时候那狐狸不会附体吧?”
“不是年初五那几天的供,应该不会的,”池寒会意,“所以先瞒过何姑就能见她拜狐狸。”
夜色渐沉,月色更盛。池寒计算了下时间,“差不多了,月明气阴,何姑大概要拜狐狸了。”
两人动身往厨房摸过去。
瞒过狐狸难,瞒过何姑却不难。为了避免暴露行踪,池寒用唐征驭鬼,唐征则匿了行迹。他们在厨房门口听了一会儿,厨房里没有人,外面却隐隐有搬东西的声音,确实是何姑去了北院。
池寒小声提醒唐征:“就那个北窗,你贴着碗架过去,角度应该刚刚好。”
唐征悄无声息的过去,透过碗架侧边的北窗看,何姑正把贴在墙根的供桌搬到院子中间。
深棕色的供桌不知道是什么木头做的,应该很重,何姑搬着很吃力,四个桌脚几乎是贴着地挪。她稍稍搬一点距离,就要停下来歇一会儿,足足花了一刻钟才把那个供桌端端正正的摆在院子中间。
然后她回身去抱了一个小阁子放在供桌上。那小阁子形制类似佛龛,侧、背、顶面皆镂空,雕饰着层层叠叠的花纹,精巧纤细。正面雕着两联诗,阴刻字迹内填朱砂,月光下隐隐有银色反光,夜色里看着有点瘆得慌。
唐征定睛看去,那两联诗正是“闭月阳花谷,美人下帘栊。须尾何所掩,玲珑绘春容”。
难怪池寒这么笃定。
何姑摆好小阁子,小心翼翼的端起一块牌位,恭恭敬敬的摆进阁子里。那牌位通体漆黑,只当中有一行朱砂赤字“狐仙之位”。安置好那块牌位后,何姑又在供桌上依次排好香炉供品,然后上香扣头,嘴中念念有词,似是祝祷。
月光若有所感,凝成一条更明亮的光带笼在那个阁子上。阁子前的香炉中,三缕青烟袅袅上升,在白亮的月光中晕起淡淡的光晕,直显得掩映其中的朱砂赤字更加殷红似血。
良久,何姑祝祷完毕,又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
弦月只有头半夜,夜色更深,月亮西行,月色也渐渐淡下去了。何姑起身正要收供品的时候,异象陡生。
原本只是松松缭绕在牌位前的青烟倏而扬起,聚成淡青色的一团,栖在小阁子顶板上。那团青烟初时尚无形状,只是松松的盘着,只几个呼吸间,它渐渐生出头尾,赫然是一只盘踞在小阁子上的狐狸。
那狐狸正对着厨房北窗的方向,死死的盯着。
池寒干脆从唐征身上下来,低声道:“师兄,不用躲了,它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