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八章 两年 ...

  •   眼前是一片生机盎然的绿色。

      那是米斯特汀的颜色。五郎这样想到。那令人安心的、代表家的颜色,在“更广大的世界”里,也是存在的。

      这里的草有半人多高,耳边虫鸣不绝。踏过草地,可以看到远处数个无人房屋、废弃车辆,不过也都爬满了藤蔓,在一片郁郁葱葱中倒也不显得违和。五郎小心地踏过一条小沟壑,将一箱子书搬到了飞艇前。

      “这个城市的环境保存得倒是不错……是临近海边的缘故吗。”五郎将箱子放上了飞艇的仓库。

      虽然房屋大多破损得不能住了,但可以利用的东西倒是还有不少:至少图书馆的地下室有锁,不像其他不少地方的书那么不幸被动物给糟蹋了。

      就像是要回应五郎的想法一样,此刻一只松鼠一样的动物快速从树上跑了下来。虽然说像是松鼠,但比起图鉴上的,似乎要大只很多,长相也更加凶恶,大约是受了核辐射的某种影响,又野化了百年的缘故。野松鼠见了人类,龇牙咧嘴地示威,片刻后见五郎没有反应,只是游刃有余般地看着它,便又自行胆怯,一下子窜到草丛的不知何处去了。

      五郎不由得笑了笑。他抬起了手,看着刚才顺势拍下的松鼠的照片,将之储存在“动物”一栏中,底下写上了一些备注。在这个电子笔记中,已经有了许多的照片与注释。各类建筑与器材、废弃都市的远景、奇特的植物、野生的动物、甚至是偶尔城市里还存活的猫狗,就像是博物笔记一样。虽然在APE降临前的人类社会,学科的细分化,让博物学家已经逐渐退出了学术的前沿,但在如今,几乎所有的知识都停滞在永生都市建立时、对于经历了沙漠化的外界所知不多的人类来说,想必这样的事情又有了新的意义。

      在电子笔记中,最多的一栏是鸟类。在飞艇上,就常常能拍到许多。他们四处奔波迁徙,大约是寻觅水源或植被,跟着一群一群的飞鸟,总能找到绿洲或尚未完全损毁、被鸟类当做躲风避雨之地的建筑。

      五郎随手翻着。从第一条记录到现在,已经过了大约一年。

      这次,是他第六次从鸟巢飞离。

      头一次和几位监管员一道,算是把鸟巢周围的情况都摸清了,并且根据哈奇从APE系统中最新解析出的信息,找到了第一和第二育幼所,“解救”了大约五十名靠着储备食物行尸走肉般活着、差不多已经弹尽粮绝的孩子和监管员,送回了鸟巢照顾。

      第二次几乎是立刻就接着启程,哈奇先生也趁势一起去了,找到了南洋的一处没有被损坏的都市——里面生活着大约七八十名孩子,一个有些情感觉醒的“娜娜”带领着他们,看起来他们是收到了哈奇的“种地指令”,已经开始了自己的生活,虽然有些语言不通,但是凭着当初APE的多语教育,彼此还是勉强可以对话,五郎等人这边教给了他们鸟巢这边最新的一些的种地的秘诀,对方很是感激,留下了联络的方式,约定固定每一个月会彼此通讯。

      第三次和第四次,都是五郎和另外一两名监管员一起出来,到已经画好地图的周边城市去寻找物资与可用之物。选择出外勤的人,大约是一次一轮换,一半的日子可以在这里稍微歇一歇,帮着鸟巢分发整理已经找到的东西。

      第五次,则又是如第一次的浩浩荡荡,打算将鸟巢所处的这片大陆——事实上也算不上大陆,他们所处的地点,是世界地图上的大岛屿,以前被称作日本群岛——的情况探查清楚。虽说以前也有过详细的资料,但那都是移动都市时代到来以前了。哪里还有绿洲、哪里还有树林、哪里有可以居住的城市或具有资源的城市、哪里有农田、哪里的海岸线尚且可以下海……这一次去了有大概三个月才回来。

      第六次,则只有他一个人了。

      这是他申请一个人出来的。不仅仅是因为这次的旅程,有一半是他的私事,也是因为熟悉了飞艇的操作与外界的环境,已经可以单独来探索外界。从花园、其他育幼所以及各处城市里搜集的载具,目前也有七八艘了,因此,分兵也是效率更高的方式。听说哈奇先生则和另外的人向欧洲的方向去找幸存者。

      他将手头的一箱书放在了飞艇的后面。接着又返回了不远处的图书馆的地下。

      这里只有从天窗少许透过来的光。一排又一排书架耸立,颇具威严和压迫感。不过,它们也值得如此的气势:这里记录着人类曾经的历史与知识。对于没有选择永生道路的人类来说,□□总有一日会消亡,他们留存的一切,都在如这样的记录中,也只有这样一代又一代的传递下去,才让人类这个整体得以不断进化。

      最先被五郎收集出来的是对重建最有用、又不在已搜集的书单上的书籍:农书、机械与电子相关的教程书、医学书、心理诊疗书、化学书等等,很快就塞满了三个大箱子,刚才已经被全都送回去了。等到送回去后,就会被拍成照片,电子化,可以随时让所有人查询——听说以前的人类也有互联网这样方便查询的机制,但APE占领后,这些东西被唾弃为低级网络,逐渐被废弃,人们只是沉溺在APE研制的虚拟机的乐趣中。如今的世界也有通讯信号联网,为了方便APE命令的下达,但是早年互联网的数据却已经完全尘封起来。哈奇先生正在查找原来互联网的服务器的地址,并希望恢复其中的数据,但短时期内,这些书本还是极为必要的,也许更长时期内,书本上更为扎实的知识,也还仍然是必不可少的。

      而除了这些“有用”的知识——

      光线之下,尘埃满布。只有五郎自己走路的声音回响在耳边。片刻后,他停在一个地方。

      “鱼类图鉴……”

      五郎把书上的灰尘拍掉,这是本颇厚的图鉴。他翻了几页,不由得有些出神,反应过来后又笑了笑,把这书连同周围的几本,都拿了出来。

      “鸟类图鉴,好像是比当初那本还大一些的……”

      他把它们都放在了搬运用的板车上。

      接着他又搬出了半个书架的文学作品,大多是没在花园、米斯特汀和鸟巢见过的,比如艾利克斯-希尔的《天蓝色的彼岸》、阿道司-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等,放在最后一个箱子里,读文学作品虽然没有立竿见影的效用,但也有不少人喜欢这种娱乐,算是给大家忙碌一天后的调剂。

      五郎又转了最后一圈,应该没什么别的需要的书了。

      就在他这么想时,一整个书架都配色相同的书,吸引了他的眼球。

      “经典作品合集。”五郎顿了顿,“经典……?”

      他随意地拂去了其中一本的灰尘,托马斯-莫尔《乌托邦》。又拂去了另一本,霍布斯《利维坦》。《论语》、《理想国》、《论自由》、《存在与时间》……这样的书摆了一整个书架。

      “都是些奇怪的名字……虽然好像在哪里听过……是鸟巢已经有的书?那就没必要带了吧。”

      但就在他如此自语的时候,却突然被一本书吸引了目光。柏拉图,《斐德罗篇》。

      ——灵魂既没有出生也没有死亡,它要在整个宇宙中穿行。

      突然这一言浮上五郎的心头,他神差鬼使地拿起了这本薄薄的册子,翻开来看。记忆慢慢涌上,和花园的那本很类似,但也很不同,这本《斐德罗篇》里并没有那么多缺字。

      五郎翻了一页,在这图书馆里,在这无数经典的文本面前,从窗户射入的光线柔和朦胧。

      他翻了一页,在飞艇上,那一整书柜的经典文本被堆在驾驶室的一角,人造光线的冷光清晰地展示出文字的棱角。

      他翻了一页,在大海的面前,漫天星空之下,篝火摇曳里,仿佛书页的影子也拉长了好几分。

      “由于他们有爱,他们会长羽翼。”

      五郎轻轻念道。【爱】,这是个他并不认识的字,查询了字典后,这个字的意思是“对人或事有深挚的感情”。是喜欢的同个意思吗?也许是,但是,这样简洁有力的词汇,被放在这个位置,却又让人觉得它有更强的力量般。

      这是他返程的最后一个夜晚。他来到了这个位于群岛中北部沿岸的岛屿上。这是个不大的岛屿,上面几乎没有太多建筑,能看出以前是用作农田的。只有应该是码头的地方,还残留着已经生锈的巨大招牌——五郎岛。

      五郎现在就坐在这个招牌旁边,他将一片树叶当做书签,夹在《斐德罗篇》的这页里,然后他珍重地将书放回了背包。

      他的面前,篝火之上,正在烤着两个从当地的田地里找到的红薯。这里的红薯百年无人照料、无人选育,都长得有些歪瓜裂枣般,至少从外表看上去十分不讨喜,但是,尽管没有被农民小心呵护,它们仍然顽强地生存下来了。

      五郎取下了红薯,掰开了一个给自己,另一个则放在身旁,他看向天空。繁星如织。

      “我找到了,广。”

      只有夜晚的虫鸣,回应着他。

      那是第五次的出行,他在天空中看到了那个和地图册上的航拍画片很相似的场景。他记下了坐标,这才有了他申请独自出来。

      五郎将红薯全部吞咽下肚,很甜,一时觉得有些齁嗓子般。他的身后是搬运的板车载具,上面有两三个框子,都装满了红薯,这里的农具也顺便都载了小半车。

      鸟巢的培育书中说,只要将红薯切块、放在水里培育出苗,再将苗种在土地中,就可以种植了,五郎以前也曾培育过一些红薯,只是并没有这里的块头大、甜味高。红薯与土豆一样,是对土壤肥力要求不高,抗干旱,茎块大,产量高,可做菜也可做粮食的不错的农作物。

      他们还能把曾经记载在书册上的红薯再次种出来。

      ——就像是他们已经做到的许多其他事情一样。

      夜已经过半,五郎才熄了篝火,走到海岸边,海风吹起了他的风衣。又过了一刻钟,他才又转回到板车那里,乘着车一路回到了飞艇降落的地方。就在靠近飞艇时,他收到了传讯。

      【郁乃:

      成功了。正好,你也快回来了吧。】

      这是广与零二离开后的第700日。

      *****

      莓醒来时,外面的天空已经全黑了。她不知道在冰冷的办公桌面上趴着睡了多久,脸上印着几道衣服给压出来的痕迹。她抬起头,舒展了已经僵硬的身体,却一下子让肚子咕噜噜地叫起来,但莓却没什么食欲,也许是因为饭点实在过去太久了的缘故吧。不过,最近也习惯了如此,大不了少吃一顿晚饭就是。

      她感觉嗓子有点火辣辣的,随手拿起身边玻璃杯,却发现里面的水是热的,仿佛刚倒上没多久。

      她一个激灵地清醒过来。环视周围,果然见到五郎坐在办公室一侧沙发的上面,正在看一本书。看她醒来,才放下了书。莓有点心虚地别过头去,片刻后,五郎轻轻地敲了敲她的头。

      莓抬起头,看着他:“回来了啊。什么时候……?都没事先通知我。”

      “这不是怕打搅你的清梦么。”五郎笑着说,显然他知道莓这样并不算好的作息,但是在他离开前就没法纠正她,说着,他从身后拿出了一个东西,“给,礼物。”

      那是个布娃娃,兔子的样式,不过表布却是星空的图案,左耳朵上挂着一个五角星的坠饰。

      “真是孩子气。”莓嘟起嘴,没有伸手去拿的意思,“这个是哪里来的?”

      “从某个布偶店的库存里捡来的。”五郎把布娃娃在莓的眼前晃了晃,接着塞进了她的怀里,莓低头看着布娃娃,片刻后,用手轻轻拍了拍它的头。

      “……谢谢。”

      “这么晚了,一起去吃饭吧。”五郎说,“我带回来了红薯,很好吃的。还有冻起来的海鱼,我钓的。在飞艇上就有厨房。”

      “……可以啊。”莓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但是,让我把接下来的名册给排完再说。”

      五郎看了一眼莓案上的档案:“接受黄血球单采的顺序吗?”

      “嗯。要考虑到各人的开机年限、身体状况,排出一个顺序来。毕竟,一天只能做3-4人的处理。”

      五郎说道:“这可是让你当了一回恶人了。不论怎么排序都有人说嘴吧,毕竟这可是多一天命少一天命的事情。不考虑纯随机吗?”

      “总还是有个令人信服的方案会比较好。完全凭运气的话,既算不上公平,也并不好,只是推卸责任,让我得个清闲罢了。我已经大概找出一个公式了,接下来就是把大家的分数都算出来就是了。”莓说道。

      五郎坐在一边,并没有反对莓的想法,而是说道:“那我帮你算?”

      莓没有拒绝。五郎拿来几块饼干,两人一边吃着,一边算出了剩下五十多人的分数,然后倒着排序出来,考虑到搭档要在一起,以两人中情况最不好的人为基础,排出了最终的序列表。

      “你会待到这天吧?”莓指着排出的五郎的日子问道。

      “需要的话。当然。”五郎问道,“看起来,你并没有太过开心?”

      “没什么太值得激动的呀。我三个月前就知道郁乃的实验成功了,只是在观察术后有没有别的情况。”莓别过头去,“况且……”

      况且,再这样日复一日下去,也并不是特别开心的事情。与过去的挣扎求生相比,此刻没有生命威胁的时候,又反而没有必须要活下去的理由。并不是说不珍惜生命,也不是说不喜欢当前的世界,只是感觉,看不到背负这些的路的尽头,有什么特别值得期待的事而已。因为,就算是将这里变得更好,也许多半也不会得到想得到的夸奖,最后仿佛只剩下完成约定的责任感和心气。

      神明就像是和她开了个玩笑,在她获得了一切自由与情感的时候,却带走了她的英雄,和她的亲人。

      莓没有将这些话说出口。

      五郎将文件整理好,看向一边的时钟,已经指向了九点,无论如何也过了吃饭的时间,“那么,现在可以去吃饭了?晚饭的话,还是吃点比较好。你不是很喜欢吃鱼汤么,海鱼比湖鱼的味道更浓郁点。一直用冰冻着不去吃的话,也有点浪费资源了。”

      莓瞥了一眼他,最终道:“……我知道。去就是了。”

      ****

      “给,完成了。”

      五郎将烤好的红薯串成一大串,塞给了莓,莓呼了口气,将冒着热气的红薯片塞在嘴里。

      “好甜。”莓不由得道,片刻后,又说,“哪里来的,要是能种在鸟巢就好了。甜味的农作物,现在能种出来的可不多。”

      五郎听到莓这么说,不由得笑了起来:“嗯。我知道。都给你准备着呢。”

      莓吃了几口红薯,就喝两口鱼汤,甜咸搭配在一起,倒并不会觉得腻。她吃着吃着,就说道:“真怀念啊。以前有人给我们准备食物的时候。天天都能吃这么好吃的东西。现在,每天都是土豆,那几种能种出来的蔬菜,要么就是鱼,什么鸡肉鸭肉猪肉牛肉……自从以前的储备粮罐头吃完后,是不是都有一年没吃到了?”

      “不是说,也在开始养殖肉类吗?”

      “到大批量能吃的时候还早着呢,现在也没有多少长成的,这次都留给两周年庆典了。”莓说,“况且,负责养殖的那位,也不是个好性子。人都不一定能吃饱饭呢,哪里能时时刻刻顾上牲畜的饲料。他和负责后厨的两位,早就吵过不止一次了。就是前两天……”

      莓说着这些日子发生的种种,尤其是上次和五郎远程通讯后发生的事情。五郎静静听着,知晓她也并不是需要什么回应,只是站在她的立场上,多是要调停这些争执的,竟不能随意和别人一样议论,否则被当事人听到,还以为她有哪里行事偏颇。逮到并不尝尝回来的自己,便多说两句罢了。

      “你看,就是这样。要我说,牲畜少吃一顿豆类也没什么,照本宣科也不是这么做的。可是最后少不得出面说明年的豆类要多种些……真是特好笑。不过好在用上新运回来的农具,种田的速度快了很多,也不算完全信口开河。”

      “就是为了能吃上好吃的,也要继续努力啊,我俩。”

      “哈哈,这可真是朴素的愿望。但是这么想,还真是有点干劲了。”莓也笑了起来,将鱼汤里已经煮的稀烂、没剩下太多肉的鱼珍重地挑了出来,一点点吃干净上面已经软塌塌的鱼肉,咸腥的味道此刻却是珍贵的调味料,“你呢,有遇到什么新的有趣的事情吗?拍到什么有趣的动物?照片给我看看嘛。”

      五郎想了想,片刻后,突然这样说:“的确呢,我看到有趣的东西。比如这句话——这最美丽的宇宙是随意堆起的垃圾。”

      “什么?”莓愣了愣,那是一句颇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太阳每天都是新的,永远不断的更新。我们身上的生和死、醒和梦、少和老始终是同一的。前者转化,就成为后者;后者转化,就成为前者。这个世界对于一切存在物都是一样的,它不是任何神所创造的,也不是任何人所创造的;它过去、现在、未来永远是一团永恒的活火,在一定的分寸上燃烧,在一定的分寸上熄灭。”五郎顿了顿,“所以,人无法两次踏进同一条河。”

      “……啊。”

      莓呆愣片刻,仿佛在这样的话中寻找到了什么,但只是一瞬间,她微笑着低下头,悲喜难辨。

      五郎笑了起来,他从一旁的圆桌上拿起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了其中一页:“这些话出自《赫拉克利特残篇》。在地图上的金泽市里的图书馆看到的……这就是那句古语的出处,是大约两千六百年前,欧洲的一位哲学家所说。他和他的学生,都是强调运动的绝对性,认为静止只是相对、甚至是不存在的。果然,很像是广会喜欢的话。”

      莓接过了册子,翻开来,上面有不少她有些记忆的话,虽然东一处、西一处的。

      “原来,当年他是看过这本吗?”莓怀念地道,“但是有些句子,好像又不太一样。”

      “嗯,我也发现了,我们在花园看到的版本,都是经过APE的处理的,很多地方根据他们的道理进行了歪曲或者删改。”五郎说,“从图书馆发现的这些,才是原本的版本。所以我想,虽然是同样名字的书,但是这些书也应该重新照相上传才对。……更原本的人类,才是我们想恢复的对象吧?以后广回来,能看到这些原本的版本,也肯定会很感兴趣的。”

      “嗯,交给我吧,我会安排下去的。”莓问道,“还有其他的书么?”

      “我也没有全都看过。不过还有这几本,你也应该记得。”

      “《斐德罗篇》、《金枝》……”莓拿起了几本,开心地道,“真的呢,以前都在花园看过!我还记得这本,里面说人的灵魂是飞鸟,不过,到底有什么东西才能找到心灵的羽翼,却是缺了字的。”

      “爱。”五郎说,“这本里面,没有缺少这个字。”

      “爱?”莓重复了这个字,“爱……是什么?”

      五郎答道:“字典里说,它是对人真挚而深切的情感。我觉得,大概有点像是喜欢,又有点不一样吧。书里说,爱是一种追逐着美和善的冲动,是一种提升灵魂、使之能够踏上通往真理之路的迷狂。感觉起来,应该是比喜欢,更长久、更深刻的什么吧。”

      莓一瞬间看到了一个人,也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也曾经如此熟稔而熠熠生辉地与她讲述那些她不知道的事情——那些她从未去到过的外面的事情,难懂的哲理。她抬起头仰望,却看不到他所在的地方,只有一片光芒。

      “……那么,有爱的人,就长出灵魂的翅膀,升入宇宙,最终缓缓归来吗。……就像是,天空的飞鸟,缓缓归巢一样。”

      五郎点了点头:“是,我这么相信。”

      莓抱住了《斐德罗篇》,就像是她当年无助地抱着自己的玩偶兔子一般。她想到年幼时自己的无知无助,与被广拯救的一切。虽然广不在了,但是他的所思所想,却好像在这些书本中可以复活一般。

      至少在这个瞬间,她感到某种小小的、微弱的、能让自己微笑起来的什么。

      “这个做礼物,才够嘛。我已经长大了。”

      “那已经长大了的莓,来和我一起收拾碗筷吧?”

      “你不说,我也不会让别人洗自己吃饭的碗的啦。”

      飞艇的储备水流在莓的手臂上,眼前的碗筷已经都干净了,她打开了橱柜,将碗筷放上去。就在此时,她注意到了橱柜外侧贴着的许多照片。各种各样的动物、日出黄昏星空的各处景色暂且不提,她看到了一个五郎自拍的场景。

      她就站在原处,看了那张照片片刻。

      不知什么时候,五郎也站在她的身后,莓感到肩膀一沉,传来的温度让人感觉可靠。

      莓片刻后说:“我有时候真的会嫉妒你。因为你所想要的东西,就在地上。”

      五郎没有反驳她,只是将那张照片摘了下来:“跟我来个地方吧。”

      两人踏着星夜,走到了零二的雕像前。五郎将刚才那张照片递给莓:“这张我可是特意印了好几张。一张给我自己留着,一张给莓,你可以把它粘在那个册子的五郎岛那一页。还有一张……”

      五郎将那张照片放在了零二雕像身前的空地上,然后从风衣里拿出了打火机,点燃了它。

      照片的一角开始燃烧,接着便很快将整个照片都化成了火的海洋,它迅速缩小,直到化成灰烬,一阵青烟缠绕着零二的雕像,接着便向天空而去。

      莓看向天际,闪烁的群星,仿佛正向她轻轻展开笑颜。

      莓轻声说:“嗯。这样就好了。”

      *****

      日子飞速流逝,莓每天忙碌着,五郎则整理着出行带回来的东西,和各个部门的负责人交接。很快到了730日,也就是整整两年,“广与零二飞向宇宙 两周年纪念庆典”十分成功地举办。这回因为去除黄血球的技术成功投入应用,成功续命,拥有了和正常的旧人类差不多的寿命,几乎算是重获新生的众人都狂欢般的庆祝着。

      未来,好像在向他们招着手,头一次如此近、仿佛用双手就能抓住。

      狂欢持续了整整三天。

      在庆典终于结束的那天,是莓与五郎进行去除黄血球实验的日子。他们在“有经历过战斗”的优先群体中,几乎是排在了最后。郁乃没少抱怨莓应该早点来的,不过还是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把两人推入模拟驾驶器。

      “突然这么穿,反而有点不习惯了。”莓看着自己裹上战斗服的双手,“战斗,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莓话音刚落,就见眼前有什么伸了过来。她转头看到,五郎伸出了拳头,莓也笑了,和他轻轻击拳。

      “模拟驾驶实验,第一轮开始,请你们俩在雌蕊雄蕊位就绪。”郁乃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

      “没有问题吧?虽然两位是曾经参战过的搭档,但是如果有不适应或无法连接,请立刻告知我们。”铃兰的声音传来。

      “莓和五郎肯定没关系啦。”太的声音传来。

      “那我们开始了。”五郎回应道,他坐上了驾驶位,莓也如此做了。

      “黄血球浓度监控就绪。两位,接下来将会模拟一系列激烈操作,以求快速消耗黄血球。可能会有不适,请忍耐。”郁乃例行公事般地道,“那么——三、二、一,请开始连接。”

      莓闭上眼睛,五郎也如此做了。连接的传来,数值如过去一样,直接达到了100/100。

      莓片刻后,睁开眼睛,轻声说:“你变了呢。精神的感觉。”

      五郎反倒是说:“莓却一点没有变。”

      两人的对话没有持续多久,就感觉驾驶舱仿佛在摇晃,莓感到一阵熟悉的刺痛传来。

      “第一波,攻击模拟已经开始。”铃兰说道,“请准备迎击。”

      莓立刻切换了战斗的姿势,就像是平时一样,虽然此刻翠雀早已经废弃了,但那种启动时的光辉却一点也没有磨损般。

      或许是数值比较高的缘故,两人打到了第三十二波,才算是将黄血球的值降到安全区间。比别人还多了七八组。到最后,莓已经大汗淋漓,感到头晕脑胀了。大约五郎的情况也不会好多少。驾驶舱黑了下来。莓感觉有人进来,扶起了自己。

      “先别睡,待会儿去了无菌房再睡。”郁乃的声音响在莓身边,但莓之后也记不清自己是如何从模拟驾驶舱走到病房的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是过了一天一夜,黄血球单采也做完了,听太说,是郁乃亲自看着她用的分离器。第二天晚上,或许是因为本来就太累的缘故,莓还是开始发烧,吃了抗生素强行压下去了,但还是反反复复的低烧,就像是孩子热的症状一般,不得不独自让莓在标准隔离之外,又隔离了五天,才出了病房。

      莓走出病房的时候,五郎已经背上行囊在等着了。莓这才想起来,他预定的出行时间,是两天前。而这几天,是他和郁乃轮班看着她的情况,一刻都不离人的。肯定是随时准备走,又想着要看自己无恙了再说。

      “五郎,辛苦了。”莓笑着说,“耽误外勤的时间了?”

      五郎笑着道:“没什么,只是——想到这是最后一次和你做搭档,所以想多待几天而已。你没事就好了。”

      “已经好全了……”莓顿了顿,“孩子热之前因为数值高,还从来没有得过,这次倒是……算是补课了的感觉吧。”

      五郎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没有说什么,但莓感觉得到他想说的话。

      莓整理了额边的发丝,轻声道:“谢谢你。那……你也要一路顺风哦。”

      五郎点头:“嗯。我会的。那——我再去和零二和广告别下,就走啦。”

      莓轻轻点了点头。

      飞艇都停在鸟巢湖泊的外围,从鸟巢去往那里,一定会路过零二的雕塑。此刻,这雕塑还伫立在一片农田之中,不时有鸟儿立在它的肩头。五郎走到零二的雕像前,就惊起了几只小鸟,它们一下子飞上天空。

      几乎同时,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半跑半走了过来,仿佛是要追逐那些飞鸟一般,她开心地笑着,嘴上含糊不清地说着“鸟鸟”,这样的词汇。但她却一下子撞上了五郎的小腿,五郎忙扶住她。

      没等五郎说什么,满就从稍远处气喘吁吁地跑来:“你这孩子,不可以这么莽撞……五郎,没事吧?啊,你这身……是要去停机坪?”

      “没事。这算什么。”五郎看向零二的雕像,“嗯,我是要走了。是来和他俩说声,我又要出发了的。”

      满也看向零二的雕像,神情颇有些复杂。那女童见父亲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便又转身抱住了满的腿,一时让沉浸在某些思绪里的满没有站稳,人倒是不至于倒了,只是原本被他夹在胳膊底下的书,一下子掉在地上。

      五郎忙去捡,但捡起来,看到书的封面时,却不由得愣住片刻。满在看的,正是那本《斐德罗篇》。是他刚整理进图书室的。五郎有些诧异地看向满,满则反而是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五郎片刻后,犹豫地问:“你……想起来了吗?”

      当时的情操调整,目的是去除那些对精神的静止“不利”的回忆。满在那次之后,不仅性情一度又冷淡起来,和心的回忆全部忘记,就连和广的某些回忆,都有些暧昧不清了,更是没有了之前对广的那种全然依赖之心。

      “五郎,”满看向和自己一同长大的五郎,“如果你不着急的话,可以和我聊聊吗?”

      “当然。”

      两人坐在零二的雕像不远处,满抱着玩累了,又想要睡一会儿的女儿,轻轻摇着。

      “我,你,广还有莓。我们四人原本是在同个班级的。也是那个班级最后四个剩下的人。”满说道,“我忘了不少和广的事情,和莓……虽然有些不清楚为什么了,但我模糊的印象中,我俩好像一直不对付。所以虽然你也许不这么认为,但记忆调整后,我童年最好的朋友反而是你了。”

      五郎笑了笑:“这么一想,还真是这样了。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我感到困扰。”满说道,五郎静静听着,满深吸了口气,“对于广,我并不是忘记了所有的事情,但是,明明是记得许多……譬如说他给我取名,譬如说这本书,但是回想起来,我曾经的那份感情,就像是云雾一般,一碰就散。那个约定应该是让我执着了很多年,但是情操处理后,我想起约定,却又觉得仿佛那是件毫无意义的事情。”

      “毫无意义?”

      “是啊,毫无意义,可如果那件事毫无意义,我的人生的开始,岂不成了没意义。我到底是谁呢?我有点不清楚了。尤其是这两次的庆典,我明明应该是最怀念广的人,但是,我的心里……什么都没有……”满低头,苦笑道,“所以,我想看看这本书,广曾经和我说过的书。但是……果然……什么都没有。就连不是作为仰慕他的满,而是作为普通战友该对广的那种情感,都仿佛不知道哪里去了。”

      “满……”

      “哈。你别介意,我只是想找个人抱怨下。我知道我有现在的生活,我有这个孩子,还有心,她们才是我现在的一切,我能支撑下去。不,为了她们,我也不会倒下。只是……”

      “我倒是觉得,广看到你这样会挺开心的。”五郎这样说。

      满有些吃惊。片刻后,有些疑惑地问:“为什么?”

      “你看了这本书吗?”

      “看了。”

      “那你觉得……它讲的是什么?”

      满犹豫片刻后,不确定地道:“……爱?”

      “嗯。是爱。而我觉得,满刚才说的那番话,就说明你有爱……了吧?虽然我不知道你有没有重新喜欢上心,也许你对她的感情,和广对零二不再相同。你对你的女儿的心情,也肯定是不同的什么。或许,这就是……爱着她们吧?”

      满有些困惑,又有些明悟般:“我爱着她们……是的。按照这书上说的,我是爱着她们的。”

      “虽然你已经不记得广的很多事了,但是,你还是冥冥中收到了广的谏言,并且在现在,变成了广希望大家变成的‘自由’又‘有爱’的人。不是很好吗?记忆,随着时间都会磨灭,就算我们一直记得,我们又不能一直活下去,这份回忆,总有一天会烟消云散。可就算我们或者后代不记得他这个具体的人,只要沿着广的道路走下去,我觉得那是一种真正的铭刻在心底的记忆。”

      “铭刻在心底的记忆……”满在内心咀嚼了这话片刻,“……谢谢,五郎,你这么说,我感到好受多了。”

      五郎此时将他捡起的那本《斐德罗篇》递给了满。满微笑着收下。

      一阵微风吹过,将书页翻开,停在有许许多多“爱”的那一页。满怀中的女童此刻恰好醒来,用微胖的小手,轻轻按在了那泛黄古老的书页上,天真无邪地笑了起来,就仿佛是收到了亘古的人所想传达的美好一般。

      零二的雕像在一旁,静静凝视着这一切。

      ****

      莓醒来时,外面的天空已经全黑了。她不知道在冰冷的办公桌面上趴着睡了多久,脸上印着几道衣服给压出来的痕迹。她抬起头,舒展了已经僵硬的身体,却一下子让肚子咕噜噜地叫起来,但莓却没什么食欲,也许是因为饭点实在过去太久了的缘故吧。不过,最近也习惯了如此,大不了少吃一顿晚饭就是。

      她感觉嗓子有点火辣辣的,随手拿起身边玻璃杯——

      却发现里面已经没有水了。

      莓走到自来水管线前,直接接了点净化后的水,也没有加热,就这样灌入喉咙。空荡荡的胃和冰凉的水搅在一起,有些不适,但至少缓解了嗓子的难受。

      ——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

      莓的脑海突然闪过这句话,她看向正摆在桌面上的星光兔子,不由得上扬了嘴角,摸了摸它的大耳朵。

      “那,打起精神!还有最后两张要写……”

      莓在写着下个礼拜的人员安排,写到最后两张时,大概是白天忙了一天有些太累了,再加上刚刚从无菌室出来,身体也有些虚弱,于是就这么趴在桌面上睡着了。她虽然感觉有些头晕,却还是强撑着写完了最后两张,之后放在了最靠前的办公桌上,让哈奇先生明天早上能看到。

      完成了工作,莓再次伸了伸手臂,活动僵硬的躯体。不知为何,虽然这样的事情明明日复一日,但今天她却觉得特别窝心,鼻头不知怎的就红了。

      这没来由的难受,让莓不由得用力眨着眼睛。她没有哭,毕竟一个人突然莫名其妙地落泪,也太奇怪又好笑了。

      就在此时,莓看到又有一些叫龙轰隆隆地起飞,如导弹一般的它们,飒地一声便冲上云霄,明亮的月夜之光划过它们光滑的躯体,形成一道又一道光华。

      “……你们为什么像鸟一样冲上天空呢?”

      “他们已经从传送门离开了,你们还去做什么呢?”

      莓走到窗边,红着鼻头,这样自言自语地问着,但叫龙们显然不会给她任何回应。片刻后,这一队叫龙全都消失在天幕之中,夜也回归了平静。莓就这样看了星夜片刻,才擦了擦鼻头。

      “……我又在做什么呢?”

      不知不觉地,莓走到了广与零二曾经在鸟巢住过的房间。她拿出总钥匙,开启了这扇她特意保存、不许别人使用的房间。房间里面一切都还如原样般保持,就像是广和零二只是出了躺远门,家却还在这里一般。

      “广,你知道吗?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分离和相聚,我们在逐渐长大了。”

      “我们一步一步地,全身心地投入了现在的生活。大家……都想在其中找到自己的归宿。”

      莓对着空旷的房间,这样自言自语。

      “五郎也下定了决心。……广,零二,你们怎么样了呢?”

      莓走向窗边,那里放着绘本与镜子,广肯定没想过不会回来,又或者他想到的不会回来的情况只限于他死在最后的战争中。因此这些重要之物,仍然放在这里。莓拿起了绘本,翻开了一页,王子与公主幸福结婚的样子展现在她的眼前。莓的眼中闪过晶莹的什么。

      “你们两人离开后,我觉得有些寂寞呢……”

      她一页一页翻着。

      公主和王子的情窦初开。

      那些幸福的时光,承诺与誓言,不离不弃。

      但最后仍然被离别所击破。

      然后——

      “哎。”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虚无一片。无悲无喜。这个故事就这样消失了。

      怪物公主离开了王子,下一页就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空荡荡的黄页,看不清是什么的草图。

      就像是广和零二的故事,他们这些留在地球上的人,怕是再也不知道后续如何。

      莓感到自己被打了闷棍一样。却也哭不出来。

      她放下了绘本,看向另一边的镜子。镜子被打碎又粘好,但仍然是无数的碎片,里面映射出无数的莓的身影。莓强笑了下,镜子中的人也苍白一笑。莓拿起了镜子,就这样呆呆看着,她想起广送零二镜子时她的小小嫉妒心,想起零二打碎镜子时的可怖,想起广看到镜子被粘好而奋不顾身的出击……悲伤与快乐的事情,内心的善良与罪恶,在这镜子面前仿佛无所遁形。她一时看呆了,都不知道这样直愣愣地站了多久。

      “直美的镜子啊。”

      莓身子一颤,侧过头去,只见郁乃站在自己身后。

      “……郁乃,什么时候……?”

      “我留了一份微波炉加热的晚饭在厨房了,但是你一直都不去吃。又从监控里看到你往广和零二的房间来了。”

      微波炉,也是新找出来的电器,把东西放进去的话,就会呼呼呼作响,之后加热出可口的食物来。五郎带回来,总夸它在飞艇上做饭很有用,之后就把它强行塞给了食堂里。

      莓将拿镜子的手放了下去,镜子刺目的光在房间里也转了个弧。

      “既然是直美的镜子……”郁乃淡淡地道,“我觉得,应该把它还给直美。她也曾经是广的搭档,也有资格得到一点怀念的东西,不是么。”

      “……”

      莓紧紧握着,但郁乃却走上前,拉起她的手,将镜子从她的指缝里掰了出来。莓没有反抗也没有合作,只是看向地面。

      “我来给她就是了。”郁乃拿到镜子,转身就往外走。

      “郁乃。”

      郁乃在门口,转过头来,等着莓说话。

      “谢谢……”莓依旧背对着她,“我会去吃饭的,别担心。”

      她应该是笑了吧。郁乃这样想,不由得心中悲喜交错。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轻的“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八章 两年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