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浮》靠靠

17、第 17 章

　　这间百货公司是一栋六层的中空建筑，坐在五楼咖啡店的玻璃窗前，一低头就可以看见对面四楼来来往往的人群跟摆设漂亮的橱窗。何天无意识地搅动面前早已变凉的咖啡，视线透过玻璃，无焦距地落在四楼。

　　他还记得那天在这里的冲击与震惊，他想冲上去抓住那人的领子质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内心波涛汹涌，他手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可那人面无表情，似乎他们毫无关系，似乎他早已认不出他来。他莫名地发火，他气得抓狂，可一点也没用。从百货公司跑出来的时候，他又恼火又沮丧。自认为已经修炼出钢筋铁骨，没想到多年前的疮疤只是被人轻轻一揭就开始流血，没用到极点。

　　他恍惚了几天，开始怀疑那是他的错觉，或者他只是认错了人，那只是个长得跟那人很像的旁人罢了。他渐渐不能确信，毕竟多年未见，毕竟那天他一下子就气得脑袋发蒙。

　　于是他给了自己一个理由，长时间坐在玻璃窗前观望。

　　他来了许多天，徐行止只出现过几次。徐行止负责的大概是四楼，只见过他在四楼巡视。何天一次比一次更加确信那是徐行止，每确信一次他的怒气就增加一分。他气到头疼，气到想把玻璃窗全部砸烂。他还记得徐行止的背信；还记得四年前的九月他跟傻瓜一样天天伸长了脖子等待；还记得自己寄出的信被退回，上面盖着住户已搬迁。

　　他绝不原谅他，绝不！

　　即使如此生气，第二天他还是到咖啡店，还是在老位置坐下，还是无意识地寻找徐行止的身影，然后怒气冲冲地离开，隔天又重复。

　　他并没想过这是为什么。

　　天气变冷，几件薄衣服不够穿，何天难得地在周末回了家，想拿些厚衣服。

　　老夫人去世的时候，何天还未满十八，萧越豪作为何天的监护人，理所当然地带着妻子小孩搬进萧家的大房子，俨然以主人自居，何天实在看不惯他们那副嘴脸，上了大学后便住进学校宿舍。

　　他并不想与萧越豪碰面，手脚迅速地拿了两三件外套跟毛衣就走。活该他倒霉，下楼的时候遇到老管家，老管家欣喜万分地拉住他，说什么也不让他走，一定要他吃过晚饭。萧越豪听到动静，从饭厅走了出来。

　　“我还以为是谁，小少爷，你怎么回自己家还偷偷摸摸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小偷呢。”萧越豪挖苦。

　　“原来你还知道这是‘我’家，这是‘我’的房子啊，我还以为你忘了。”何天特别加重“我”，萧越豪果然黑了脸。

　　“你的少爷脾气倒越来越大了。听说你在荣安发了好大一通脾气，颐指气使，硬要客人订的东西，刁难公司员工，有没有这回事？”

　　荣安就是那百货公司。

　　“你对‘我’的公司很上心啊，趁现在过过总经理的瘾，等我毕业了你可就想管也管不了了。”

　　何天可不再是以前那个会因别人的非难跟挖苦而不知所措的小鬼了，现在的他，两三句话能激得萧越豪一张脸五颜六色、气哄哄地回了饭厅。何天眼睛一瞥，见老管家一脸沉郁，心里不安，含糊地说了一句“我在外面挺好的”就走了。

　　什么房子公司，他根本一点兴趣也没有，管他是谁的！刚刚小小的胜利并没带来愉快，反而使何天的心情更糟。

　　他在路边随便找了家小店解决晚餐，点了一份排骨饭。吃了几口就吃不下去，米粒硬邦邦，青菜老得颜色发黄，排骨瘦巴巴的只有一点肉末。这顿倒尽胃口的晚餐让他的心情更加恶劣，漫无目的地在街头徘徊，不想回宿舍对着赵俊一那一群人，但又不知道哪里可去。夜晚的寒风刮得他脸生疼，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荣安百货的门口了。

　　白痴！笨蛋！

　　他狠狠骂自己，连连后退。

　　他不允许自己去找徐行止，不允许自己原谅他！

　　不过他真的是无处可去，便退到暗一些的地方，在花坛边上坐下，看行人来来往往。他叹了口气，为什么别人都有可去的地方，他却没有。坐得冷了，他就从背包里拿出外套披上，继续发呆。

　　这个时间，徐行止应该早已下班了。所以他在这里坐一会不要紧，就坐一会。

　　徐行止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已接近结束营业的时间。门口冷冷清清的，只有一片路灯投下的白光。他一眼便看到花坛边有个人影。徐行止呼吸窒了窒，随即往那人影走去。

　　黑色脑袋埋在手臂中，似乎睡着了。

　　为什么，坐在这里？

　　有些迟疑的：

　　“天天……”

　　本以为睡着的人迅速抬头，冷冷看了徐行止一眼。

　　“为什么——”徐行止想问为什么坐在这里，可何天看上去并不想与他说话，站起来就想走。

　　那一声“天天”让何天大为震动，他不明白徐行止怎么能若无其事地像以前一样叫他“天天”。

　　“走吧。”

　　徐行止突然说了这么两个字，然后径直向前走去。过了一会发现何天没跟上来，便停下来等他，似乎笃定他会跟上来。一开始何天想就这么甩手而去，可他最终跟了上去。

　　他好奇徐行止想干吗，好奇而已。

　　徐行止没干吗，他只是走进一家面店坐下，然后问何天想吃什么。看他这么悠闲，何天气得咬牙切齿。不过他晚餐吃得极其糟糕，现在饥肠辘辘，决定吃点东西再跟徐行止算账。何天拉着一张脸点了碗牛肉面，决定不给徐行止任何以为他会和他和好的昭示。

　　这家店的牛肉面意外的美味，面条香又有嚼劲，牛肉分量足，汤头味道浓厚，加上何天确实饿得厉害了，呼哧呼哧吃得出了汗，最后还捧起碗，一口喝完面汤。等他放下碗时才发现，对面的徐行止已经放下筷子，不知盯着他看了多久了。

　　还是那样英俊的五官，一贯淡淡的表情，只是多了成熟，越发有魅力了。特别是当这样薄唇微微上扬，似乎有一丝笑意的时候。

　　何天站起来，愤怒地：“你笑什么？！”

　　店里零星的几个客人吓一跳，纷纷望向何天这边。察觉众人的目光，何天抓起包就往外走。徐行止立刻付了钱追上去。

　　“我在这附近租了房，就在前面——”

　　何天站在空旷的街道中央大喊：“我为什么要去看你租的房子？！”

　　穿着西装的徐行止又成熟又英俊，何天恨不得把他撕成碎片。

　　他气得抓狂，气得跳脚，气得血管都要爆开了，可徐行止却若无其事地笑！

　　“我绝对不会去找你！你这个叛徒！我绝不原谅你！绝不！”何天一通喊叫后转身开始奔跑，仿佛后面有人在追赶他。

　　徐行止只是静静站在原地，扯了扯绑得过紧的领带，喃喃低语：

　　“叛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