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
-
何文文是在打麻将时突然感觉左腿有点麻的,她不以为意,只以为是自己坐久了,随手抛出一个“发”,笑骂:
“送你个发财,快点快点,我腿都坐麻了!”
再过一会,渐渐不对劲,只觉得半边身子渐渐也麻了,头也有点晕。正好一局打完,何文文对牌友说:“我去躺一躺,一夜没睡,头有点晕。”谁知这一躺,头更晕了,还直犯恶心,连连呕吐。
等觉出不对劲的牌友们把何文文送到医院的时候,何文文已经陷入了昏迷。医生一检查,说是突发性脑溢血,要住院观察,可能还得动手术。
徐行止顾不上学业,请了几天假,留院照顾何文文。他们这个家如今就剩两个人,连可帮忙的亲戚都没有,一个倒了,另一个就必须一肩担起照顾的责任。
病来如山倒。何文文这一病,十分的严重,清醒的时候已经说不清楚话了,呜呜咽咽的。医生观察后,决定不动手术,采用药物治疗。
何文文住院的钱是话剧团的几个交好的演员们先贴的,都是热心肠的人,一再跟徐行止说不用急着还不用担心钱的事。可怎么能不担心?医生已经说了,药物治疗得住院一段不短的时间,而脑溢血的病人通常脑神经受到损害,可能会造成轻微偏瘫或留下其他的后遗症,病人行动不方便,生活无法自理,建议请个看护。
住院要钱,点滴药水要钱,看护也要钱,不止需要钱,还需要家属的耐心陪同细致照顾。残酷的现实摆在徐行止面前,而他不过是一个十八岁、正值升学关键的少年。
他回家拿出何文文藏在衣柜里的存折,取出所有钱,付了住院费跟一部分医药费,所剩不多,而何文文离康复出院还很远。
她的病情似乎在恶化,眼睛虽然睁得开,却没有焦距。言语跟行动能力丧失,无法告诉徐行止她哪里不舒服,因此脾气越来越暴躁。人也瘦了一圈,脸上血色尽失,只剩一片苍白,原先的光彩消失无踪。
徐行止委托话剧团的人请了个女看护,这才有空到学校拿书本跟复习资料。
德远的校长十分关心徐行止家长的病情,因为这位全年级最优秀的学生在这样一个关键的时期,已经十几天没来上课了,这怎么得了!
这位被校长以及老师寄予厚望的学生神情严肃、眉头紧锁,一开口就是要请一个月的假,把校长吓坏了。
“不到一百天就要高考了,这种关键时期如果拉下来,后果不堪设想啊,你——”
“考试考不好可以再考,母亲却只有一个。”
徐行止的一句话就让校长哑口无言,甚至都有些后悔了。可怜的孩子,他不该给他施加压力。升学的紧张、母亲的病情,还有单亲家庭的彷徨无依,加起来已经够他受的了。
于是校长口气一转,慈祥和蔼地问:“那么,住院的费用家里有办法吗?如果遇到困难,可以跟学校说没关系,校长跟老师会替你想办法。”
徐行止微微欠身:“多亏了妈妈几个朋友的帮忙,家里还过得去。谢谢校长的关心。”
校长爱才之心隐隐作痛,可也没办法,还是准了徐行止的假。
多好的一个人才啊。
徐行止离去后,校长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感慨。
本来期望他拿个全市第一名,让德远再次威风一年。可现在看来,恐怕是不可能了。
照顾病人的工作细致又繁琐,既考验耐心,也消耗信心。
药物治疗持续进行,病床边一堆瓶瓶罐罐,各种药水点滴源源不断注入何文文的身体,数量多得令人吃惊。
那么多的药水,那么多的药片,为什么一进入何文文的身体就跟消失了似的,一点动静也没有?一点好转也没有?
何文文依然无法说话,但能感知身体的痛苦,呜呜咽咽地表示不满,可看护跟徐行止听不懂,常常手忙脚乱弄半天还是不知道何文文哪里不舒服了,急得满头大汗,又自责不已。
就连夜里睡着了,何文文也经常醒过来。这时就得有人帮她翻身,帮她按摩因长时间不动而僵硬的关节。徐行止跟看护白天黑夜轮流着照顾何文文,还要从少得可怜的休息时间中抽出一点来复习功课,久了便感觉力有不逮。
偶尔他会想,这样下去,没有足够的复习时间,成绩会退步是当然的,如果因为这样而没有考X大,天天也是不会怪他的。
毕竟这是不可抗力。
过了几天徐行止又回学校拿老师新发的各科复习卷,这些卷子是相当重要的复习资料,备考的后半段基本都是由不同年份不同地方的模拟卷、真题卷重叠组合而成。
段长一看到徐行止就站起来,高兴地说:“好消息!绝对的好消息!”
班主任拉着徐行止坐下,说:“B大昨天突然通知德远,他们今年有几个专业要开基地班,专门招收培养特别优秀的学生,但考虑到刚刚开设,影响力不是太大,报考的优秀生源不会太多,便给了几个一级学校保送名额。”
段长语重心长:“校长跟我一商量,我们这届最优秀的学生当然是你,三年来一直稳坐年级第一,参加各种比赛屡次获奖,这个保送的名额决定给你。”
徐行止坐在那,手里还拿着一叠模拟卷,脸色不变,薄唇紧抿,一双眼睛黑不见底,看不透在想什么。
段长跟班主任面面相觑,最后班主任开口:“也许你本来的目标不是B大,可B大也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名校了,保送的又是基地班,有最优秀的师资,最好的教学设备,前景是非常好的。再说了——”
班主任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说道:“这段时间你家里的情况我们也是有点了解的,你又要照顾病人,又要复习备考,时间根本不够,这样下去连B大都考上不。B大离家也近,到时你可以经常回家,也好照顾长辈。这次的保送机会非常难得,你要好好把握。”
早上医生说的话徐行止还记得清清楚楚。
“病人是有希望康复的,不过即使康复出院,还是需要亲属的照顾。病人出院后,一段时间内依然会行动不便,亲属要多陪同其做复建,多按摩病人的四肢,注意血压的稳定。脑溢血的病因大都是因为病人的生活作息不规律,饮食不健康,心情压抑等等。所以出院后亲属要多注意这些方面,更要让病人保持心情愉快,以免病情复发。”
段长跟班主任殷切地注视着,目光灼灼。
徐行止终于点头答应,礼貌回答:“谢谢老师给我这么好的机会。”
老师们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徐行止走的时候,班主任送他出办公室,拍着他肩膀说:“这几天你过来学校办理一下手续就可以专心照顾你妈妈了。一边照顾妈妈,一边还得读书,累得够呛吧?本来我们都挺替你担心的,现在多亏B大突然给了德远一个名额,大家都替你高兴。车到山前必有路,你妈妈肯定也会康复的。”
“谢谢老师。”徐行止微微鞠了个躬。
这些细微的关心,不是不令人感动的。
一个多月后,何文文出了院。看护暂时没有辞退,许多不方便的地方都需要她。何文文行动跟说话有些不便,但在渐渐好转,半个月后已经能跟徐行止聊天了,只是心情似乎一直都不大好。
病了一场的何文文变了。因为治疗而剪短的头发无法再烫成迷人的卷发,消瘦的身材跟竹竿一样,脸颊苍白,眼神迷惘,美貌大为扣分。然而无论谁见到她,最吃惊的肯定不是她衰退的美貌。
何文文的光芒消失了,就好像一场喧嚣的五彩缤纷的电影失了声音颜色,变成无声黑白一样。
这是肉眼看不到、但永远无法再回复的衰退。
她不再是那个有声有色的何文文,变温和了,也变普通了。
也许经历过生死,能改变一个人许多。
某天傍晚徐行止搀扶着何文文,在上明街的梧桐树道散步。偶尔有过往的熟人跟何文文打招呼,何文文就浅浅地笑一下,不张扬,很柔和。
初夏的傍晚有点闷热,但不失凉爽。何文文轻轻地问:“夏天到了,你的考试呢?”
徐行止告诉她他被保送到B大,她连连说了几声很好便陷入沉默。随后又突然开口:“多亏了这样的好运气,不然我可要耽误你的前途了。”
徐行止摇头:“就算今年考不好,明年再考也是一样。”
走了一会,何文文问起家里的存款跟债务,得到的回答很不乐观。何文文现在也不能出去工作了,一时家里没了赚钱的人。
“我看这样吧,”何文文说,“把现在的房子卖了,买个小点的,我们也只有两个人,到时你去读大学,只有我一个,住大房子怪冷清的。”
徐行止默许。
何文文又说:“等搬了家,你写封信告诉天天吧,怕他又跑回来,没头苍蝇一样,找不到我们。”
徐行止点头。
其实他一个月前已经写了一封信,告诉何天他被保送到B大的事,却一直等不到回信,不知是没收到,还是何天生气了。
虽然是因为不可抗力的因素去了B大,可天天如果生气的话,也是理所当然的。
既然做不到,一开始就不应该轻易地下承诺。
背弃承诺,就不应该奢求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