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归程等待》周颐

20、交代（已修）

　　林简被程然带上了出租车。车上，他告诉她，说还有一些事情要交代。
　　“家庭、家底，想起来的都告诉你。”他轻声说，心满意足地看着她笑。
　　刚刚在等她的时候，其实有些悲观，甚至会怕，怕她惧于压力、直接一劳永逸地丢开他。等的时间越久，这种不安也就越明显，却越不敢打给她，不敢问她到哪里了。
　　很庆幸，她没被吓跑。
　　他看着坐在身边的人，握着的手紧了紧：“我会尽量交代详细。”
　　林简睇了他一眼，想装出生气的样子，手却不听使唤，悄悄回握了他。

　　半个小时后，两人在北四环外的一片高档小区的正门下车。
　　“你在这里买房了？”林简问，看着小区的外观，心说自己果然要加倍努力才行，不然与他的差距大了，生活也难幸福。
　　程然点了点头，没说话，从钱包里取出一张门禁卡，刷开人行门，牵着她的手慢慢往里走。
　　进门是几座造型的音乐喷泉和一面十来米的影壁，绕过去是一条宽阔的走道，走道尽头右拐，继续走了好一段，才在一栋单元楼前停下。
　　“事情比较复杂，原本没有买房的计划。”他说，声音有些低，始终抬头看着某一间的窗，头一次没把目光分给她。
　　她立即认定，他看的那扇窗，就是他那个房子的。于是跟着他一起抬头看，没催他说下去，只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找对了窗子。
　　“给你好好讲讲吧！”他叹气一般地说，“讲我的家庭。”跟着看向她：“一言概之的介绍，昨天你都听到了。我说说具体的。家里事业最好的是爷爷和大爷，大爷，就是大伯。”
　　“你说大爷就好了。”林简笑，“我们那也这样叫的。”
　　“好。”他说着，又瞥了那个窗口一眼，然后才往下说。

　　“我爸那边，爷爷、奶奶都还在，奶奶退休前是医务工作者，部队的。
　　“我爸那一辈，原本兄弟四个，我爸是最小的，大爷还在，是上将之一，二大爷、三大爷早年打仗的时候没了。姐妹有两个，大姑在304工作，前几年非典的时候也没了，现在就剩三个，大爷、我爸、小姑。
　　“昨天你听到的，是小姑。
　　“所以，程家上两代都是部队的，我这一代人，大堂兄、大表姐、二表姐，也都在部队。下面还有一个堂弟、一个表妹，也都对从军有兴趣。
　　“只有我，是程家的另类。
　　“高考之前，因为我的选择问题，家里开过很多次会议，除了奶奶和我爸，都在努力说服我，包括我爷爷。说实话，那时候压力真的挺大的，差点扛不住，就差一点，我就妥协了。
　　“结果，奶奶生日之后，爷爷突然松口了，不再逼着我，也不主张开会。大爷一向服从爷爷的意见，自然跟着转变。
　　“只有小姑，说什么也不死心，总想劝我改变决定。
　　“不过，小姑孤军奋战，实在难成气候。”

　　程然说着，又抬起头，望向那扇窗。
　　“房子就是那时候买的，高考之前。”他微微笑着，带着些和年龄不符的沧桑，又有几分豁达，“用我赚来的钱，炒股来的，加上我妈的一点积蓄。”
　　“为什么要买房？”买房子可以解决什么，她不太明白，这种比较复杂的家族问题，每家都有每家的规矩，从来不是外人能够理解的。
　　“因为要搬出来。”程然笑得无奈，“还在大院里，躲不开他们。闹得最凶的那会儿，我妈怕以后都不好相见了，跟我商量了一下，就直接买了房，预备让我上大学就搬出来。”
　　“阿姨很支持你。”她说。
　　程然看着她，认真看了好一会儿，伸手将她揽在怀里。
　　“多亏了我妈，一直支持我，和所有人作对来帮我。”他有些感慨，同时觉得幸福，“其实最开始，我爸也是不太支持的，不过我妈态度明确，他就让步不管了。”
　　“我爸很尊重我妈。”
　　“他最后甚至被我妈完全说服了，觉得我现在的选择，更好。”

　　能选择的路其实有很多。
　　除了家里倾向的，自己选择的，以及之前和她说过的文字工作，还有战地记者，或者像奶奶和大姑一样，做救死扶伤的医生。
　　在许多方面都有天分的他，每一条路，都是一种可能。
　　其中外交这条路，反倒是高中之后才有的想法，是最新鲜的那个。
　　也是最坚定、最终的那个。

　　他把这些都给告诉林简，这些可能的人生道路。
　　她认真地听，心里沉沉的。

　　心疼他，理解他的抉择和割舍，很能明白他的理想抱负。
　　乱世时，有人弃医从文、弃文从军，治世时，自然就要有人放弃军人这条路，发挥自己的天分和特长，追逐其他的理想，用另外的方式报效国家。
　　比如商人，做到结束依赖，攒足底气。
　　比如记者，做到报道真相，无惧生死。
　　比如程然……
　　“我也支持你。”她说，又往他靠了靠，“其实无论你选择哪条路，我都支持你。”

　　他听见，笑出了声。
　　“命中注定，我不会选别的路，不然怎么遇见你？”
　　话说得漂亮，可他心里清楚，没什么是真的命定的，尤其自己做抉择的事。
　　如果早选了其他的路，很可怕的一个后果，就是没办法认识她，又或者在人生定局之后才相识，无法相知。
　　程然想着那些可能，第一次觉得有些什么，是自己完全不愿意承受的。下意识将她抱紧，更紧，紧到呼吸都要用力，心才落到了实处，只是愈发贪恋怀里的人。
　　他忽然想要更多。
　　这个地方，实在是有些方便。
　　强迫自己要分心，他将身体略离开了一点，目光别到一旁的路灯：“今天说了这么多，确定不会吓到你？”
　　路灯是熄灭的。
　　因为天还亮。
　　也幸好天亮着，若是在晚上，心生贪念时，她恰好乖乖地在自己怀里，很难把持得住。

　　“不会，反而好多了。”她摇着头回答，自己也觉得奇怪，非但没感受到压力，反而有一种想要支持他到底、支持一辈子的干劲儿。
　　察觉到他离远了，下意识要去抱，忽然意识到俩人抱的有点久，赶忙红着脸缩回手，暗暗庆幸天够冷，没人会闲到出来遛弯。
　　“该说的都说了？”她顾左右问他，想掩饰慌张。
　　“嗯。”
　　程然回答，忍不住皱眉，她害羞的样子，简直是给他添了把火。
　　不过也让他找回了一点理智。
　　“回学校吧？”他死死压制着，违心地建议，“本子还在我宿舍里搁着，回去拿给你。”

　　怎么突然就说起本子的事了？林简纳闷地抬头看他。
　　莫非他也觉得抱太久了？

　　他笑了笑，说走就走，不敢在这里继续待下去。
　　手还牵着她的，越走，越感受到她的迟疑，好像她故意放慢了脚步。试探性地停了下来，她果然跟着停了。
　　“不想回学校吗？”他转身，委婉地问。
　　林简迟疑了一下，认真想了一会儿才回答。
　　“不是。”她看着他说，“只是很奇怪，你为什么不邀请我上去看看。特意跑来一趟，我以为是这样的安排，上去看一下，让我多了解你一些。”
　　她问得直接：“是不是不方便？”比如，这个时间，家里会有人？
　　“没有不方便。”
　　程然回答，不敢去看林简，继续和自己作斗争。

　　没有不方便？
　　她眨了眨眼。
　　如果没有不方便，那他不请自己作客参观，可就很难理解了。哪怕是朋友，也没有路过家门不让人进屋的道理吧？何况他们还是特意跑了这一趟，并非单纯路过，居然只是站在楼下仰望窗子么？
　　可她连究竟有没有找对窗子，都不知道。
　　扭头望向身后的那栋楼，想要再去找方才他落下视线的窗子，却怎么也分辨不清，究竟哪一扇才是对的。
　　“没带钥匙？”她又问，没有回头。

　　仍是合理的理由。
　　程然眸色更黯了，缓缓吸了一口气，告诉她：“带了，随身带着。”话说出口，惊觉愿望如此强烈，看似简单的回答，其实是在给自己留机会。
　　留，能够留下她的，机会。

　　林简歪头，微微皱着眉，打量着他，总觉得他好像隐瞒了什么，尽最大努力去猜，也猜不到个眉目。可看得出来，自己让他为难了。
　　她略带歉意地解释：“我不是一定要上去看。”只是原以为可以粗浅地了解生活中的他，如今有些意外，也有些落差而已。“回学校吧。”她主动说。
　　见他不动，以为不放心自己，于是又笑：“你放心，我不会怀疑你什么的。”他敢带着她直奔这里，显然没有藏心眼。
　　何况，贸然去男朋友家里，还是他独居的房子，其实并不太好。
　　像，性|暗示。

　　暗示么……
　　天！
　　林简猛地想通了，不等程然再说话，直接转身往大门方向走。她真是后悔用常理去判断俩人之间的事情，恋爱有什么常理可言？
　　好蠢！林简，你好蠢！
　　她咬着嘴唇，不敢回头看他，心虚到连余光都不敢往他那边飘。手依旧牵着，她拖着他往前走，几次很想松开，一个人尽快逃走，却怕因此捅破一切，让气氛更加尴尬。
　　她甚至有些后悔逃开了。

作者有话说

　　与原21章部分合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