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宣同人集》湮秋

36、惊鸿

　　北上之路依然只有我们两人，为了速度考虑，便还是同乘一匹马。这次的目的地是靠西北方向的仇池山，也就是师傅将惊鸿种在我身上的地方，鸢冥山的那块刻着我名字的石碑下头的石室里，刻下了这座山的名字，而作为惊鸿的发源地，也一定能挖出更多惊鸿的信息。

　　虽是不分昼夜的全速赶路，但只要经过部队的据点，便会停下来休整一番。她作为从小习武的天才，自然不会再意这些辛苦，只是我向来体弱多病，太容易疲惫。而她虽嘴上不说，但多少还挂念着我，为了不拖她后腿，我也会强撑着催她赶路，她却依然是每逢据点便停，待上个半天才走。

　　这一路上，除了停下修整，走的都是山林间的小路，速度会更加快些。每日见高山密林，恍惚之间，还以为回到了小时候。每当我碰见有些熟悉的景色，想起有趣之事想与她分享时，看到那始终沉静的脸，就说不出什么了，从相逢起她从未向我说过山上那六年的往事，我并不知道那几年对她而言是不是想要忆起的过去。

　　偶尔歇息时，她会坐在一方干净的石上，沐浴着阳光，读一本旧书。我坐在她身边，见她总执着此书，便也想看一看，只是那书过于老旧了，字迹难以分辨，我便向她讨问内容。她一开始倒没有向我解释，而是问了一个问题：“我当年忽然离开，你提前知道吗。”

　　五年前，她走的突然，却并不是毫无预兆。

　　我向她解读完大齐舆图后的那几日，她曾问过我，既然如此向往那桃源，为什么不自己过去看一看。我于是带她来到院中的那一块石碑前，向她指了指石碑上的名字，吴宣仪这三个字清晰有力，她不解其意，我便解释道。

　　“这是墓碑，碑上刻着谁的名字，就意味谁已经死了。”

　　她更是不解，向来工整漂亮的字有些潦草：可你还活着。

　　我笑笑：“算是吧，这碑是我师傅造的，她将我从战场上带回来，经过了...一些地方之后，便选择在这里定下门派位置，同时也放下了那块碑。那三个字，其实是一种咒，有一条看不见的锁链，拴在我的脖子上，我不能离开这碑太远，否则会出事，而师傅的本意，也是想让我在山上待到死，最终葬在这里，所以，我哪里都不能去。”

　　她因为震惊而睁大了眼，小手连笔都快拿不稳了：“可你还如此年轻，距离那个最终，还要很久很久。”

　　我揉了揉她的脑袋：“也许并不久呢。”

　　这之后没多久，我做好了晚饭却不见她，于是向更远的地方跑去，最终在一条极偏的下山路上寻到。那时她站在一片很深的灌木中，周围都是粗壮的树，而她的神情藏在黑暗中，让人看不清楚。

　　我早些时候向四周探索，总会不小心踏出界外，随之即来的惩罚总是让人记忆深刻。我一向很长记性，所以我最远能走到的那个边界周围的一草一木都清晰刻在脑海里，看到她的位置时，我很清楚的认识到，我此刻离最远的行进距离还有几步，而她在我能抵达的最远范围之外。

　　我唤她的名字，她却只是看着我，不动作。我知道这深山附近总会有村民做些陷阱来捕猎，我未曾想到她来这偏僻的方向，所以没提醒过，而如今在这种时候看到这样的她，还以为她是踩到了什么伤到脚动弹不得，于是我考虑只半息，便踩到了那界外。

　　从我到她的距离，看起来那么近，却又如此难以抵达。随着我离那条界线愈远，脖颈间看不见的锁链便越搅越紧，与此同时，还发出灼烫的热，像是一圈火绳紧紧缚在颈间，让那处的皮肤开始冒出屡屡白烟。

　　我闻到了鲜血和皮肉烧焦的味道，想来是我的样子太过狼狈，就算是月光不甚清晰，也能看出美岐眸中的震撼。我向她笑一笑当做安抚，一步一步不停，脚下却如有千斤，就在我快要接近她时，她像是突然听到了什么，脸色变了几变后，面朝向外面，竟作势欲走，我怕她随意移动会让脚上伤口更深，于是向她叫道。

　　“不要往前走了好吗，那前方的路，我过不去。”

　　其实因为喉咙被缚住，这一句话说的很小声，但她却真的立刻站住了，我提着气，终于走到她身边时已是大汗淋漓，再也说不出话。她转身过来，已然是泪流满面，猛然抱住了我，我还顾念着她是否受伤，于是弯腰拨开灌木，见她腿上并无伤口才放下心，也瞬间失去了意识。

　　而我在昏迷前，听到了一声呼唤，异常清晰，那是她来山上后第一次出声，也是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宣仪！”

　　之后很久我才反应过来，当时应该有人在那丛林之后的，是突然到来的我打断了他们的接应，而在之后的种种细节也证明了这种观点，所以她忽然消失的那天，我并没有非常奇怪。

　　晚饭桌上少了一个人，孩子们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我像往常一般为大家布菜，也像是说起某件小事般，说她已经离开了。

　　不管平时再怎么闹，彼此陪伴了七年时光的人说走就走了，大家都有些不习惯。一顿饭吃的安安静静，只能听到眼泪啪嗒落到桌上的声音。吃完饭后，都没了出去玩的兴致，低落的坐在各自的床上，彼时年纪最小的孩子与我一同靠在门边，看着远方苍茫的夜色，拿衣袖抹着眼泪。

　　“美岐姐姐走了，还会回来吗。”

　　“大约是不会了。”

　　“她去哪里了呢。”

　　“她回家了。”

　　“她家里也有糖糍粑吗，她也爱吃那个。”

　　“美岐姐姐家里什么都有，她可以吃很多东西，很多在这里见不到的东西。”

　　“唔...那，那......”

　　“嗯？”

　　“那我要是想她了怎么办？”

　　我蹲下来，替他擦了擦眼泪，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逗着孩子们都上床睡了，也像之前那样讲了些故事，几个人躺在被子里，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我。故事讲完了，也几乎都入了梦乡，我给他们掖了掖被，才独自走出来，回到自己屋里。

　　屋里没点灯，只有几片月色落进来，我在床边坐了会，一只手探入被中，一片冰凉。

　　直到此时，才意识到，她是真的离开了，于是走进院里，坐在那刻着我名字的石碑上，抬头望着万年不变的月色。

　　“小小姐呐，你就这样离开了......”

　　她理应是回家了，回到了一个富足安乐的家，不用再住漏风漏雨的房子，想吃什么吃什么，活的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我笑起来，却流了泪。

　　“我要是想你了，要怎么办？”

　　我尽量面色如常道：“知道你会离开，但不知道确切的时间。”

　　她捧着那书，却看向了其他地方：“小时候你给我买的那些话本里面，有说这大齐的前一位皇帝，宣明帝的一些风趣逸事，那时你说，这些都是乡野杂谈，做不得真，但其实，有一部分是真实的。”

　　宣明帝还不是皇帝的时候并不受宠，在宫中一直谨小慎微的活着，却还是被当时的圣上随便找了个理由发配北疆。莽莽大山，荒无人烟，渴时饮溪水，饿时摘野果，那时陪在他身边的只有一个人，也就是后来的韦庄皇后夜挪。

　　后来终究是回到了宫中，得以慢慢发展自己的势力，他沉迷政事，励精图治，让国家逐渐脱离了贫弱，却未能与最心爱的韦庄皇后长相厮守，这其实并不是皇后命不好，而是因为，当时的皇后身上，也种着重器惊鸿。

　　既然如此，也不难理解为什么之后大齐会有那么长久的安乐时光，以及为什么宣明帝始终不愿给皇后办一场葬礼，他恐怕是不愿相信皇后就这么走了吧。而惊鸿虽强大，效力终究有限，不过几十年后便化作尘土，宣明帝也驾崩了。

　　宣明帝驾崩后，德丰帝上位，立刻推翻了隆安时期实行几十年的种种法规条例，加重徭役赋税。元兴年间，天灾不断，民不聊生，他却只沉浸于享乐，视万民如草芥。

　　这般就算了，他还极端憎恨宣明帝，一上位之初便杀了不少隆安时期的贤明将领，不仅如此，他对自己的亲生儿女也不曾上心，虽心情任意处置，我于元兴五年生，在宫中战战兢兢活了七年，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前不久听说他又发疯，竟然将宣明帝的陵墓刨开，将陪葬品付之一炬，我和我手下的人抢救了许久，才保存了其中一些，这之中，就有这个，”她晃了晃手里的书：“原本应当没什么重要事宜，但我们都未曾想到，这里写的东西，竟是和传说中的惊鸿有关。”

　　从美岐开口时就觉得哪里熟悉，我坐在稍下的位置，仰着头将她望了半天，才意识到这般讲解与聆听的姿态，实在是与我们小时候相似。那时我会在院里铺张凉席，下边垫些干草，然后两人就卧在树荫下，看那话本故事。现在我们坐于石上，她拿着本书，慢条斯理的说着，就是之前倒了个个，由她讲给我听，这么想着，又忍不住笑起来。

　　她像是没料到我会笑，微微皱眉，看起来很想揪着我的领子问我这伤感的故事哪里好笑，我正想解释什么，喉头一痒，没忍住咳了出来。

　　这样近的距离，任何细节都暴露在彼此的视线里，无处可藏，那掌心的鲜红也就如此明显，她眉心的皱更深了，手扶在我背上，为我顺气。我咳了半天才好，见她眉头依然皱着，于是强忍住了咳嗽，安抚她无事。

　　想要握起手掌将血迹隐藏，她却是直接抓住我想要蜷缩起来的手指，用袖子将那血迹慢慢擦去。

　　“你咳血，似乎比之前要更加严重了，是惊鸿给你带来的影响吗？”

　　之前我也会时不时咳血，却不会这样咳许久，那时她便也问过我为何会这样，我只说陈年旧疾，而今她知道了惊鸿的存在，也就自然将我这异常与惊鸿联系在一起。

　　我摇摇头，闭气了半天才将那痒压下。捧起她沾了点滴血迹的袖子，叹息道：“可惜了，这衣服料子很好。”

　　孟美岐将袖子抽出来，也顺便按住了我想想遛走的身体，道：“你莫要顾左右而言他，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没好，是什么旧疾如此缠人？”

　　看着她毫不遮掩的担忧神色，我于是又产生了逗弄的心思：“要不然你还像小时候一样，给我揉揉胸口吧，没准就好了呢。”

　　会这么说，是因为小时候的美岐也会在这事上追问不停，而我不能告诉她原因，又没法真的听她话去医馆，于是只得寻了个托词，让她帮我揉揉脊背就算好，谁知她无比认真道，宣仪你糊涂了，肺靠前，要揉也是揉胸口。

　　要不是知道她只是个孩子，我都快以为这是故意的了，所以虽然奇怪，但也没怎么在意，随着她去。而现如今会这么说，也只是想让她别皱着眉，活跃下气氛罢了，可她认真看了我一会，居然真的伸手过来，我来不及反应，于是只能看着白皙端正的一只手，稳稳覆在我胸口之上。

　　若说她小时候我们还能心无旁骛，现在却都是什么都懂的年纪，于是两人都愣住了，彼此对上视线的瞬间，她也迅速收回了手，方才还清凉的林子里霎时腾起一股燥热，她转过头去没再看我，我也是过了几息后，才让呼吸重新顺畅。

　　为了缓解这莫名其妙的尴尬，我开始没话找话：“你知道吗，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有一个道门只招收女弟子，那里的人皆着粉衣，配浅色抹额，每日要饮姜茶。从那里向南几十里，还有一个只要男弟子的武门，位于高山之上，常年覆雪。再向东去，还有几处......”

　　这般自顾自的说了一气，那转头过去的人终于还是慢慢侧耳过来，听的认真，我以为她是对这些有兴趣，正准备捡几个更有趣的拿出来说，她却忽然开口打断了我：“你为何对这些如此熟悉？”

　　她这样问的时候，也转过来直直的看着我，我最是受不了她这种眼神，也说不得什么谎话，于是只得道：“师傅逝去没多久，大家都陆续要下山了，家已不在，但总归是故土，我带他们在各自的家附近找了其他道门重新拜师，全都安顿好后，总想着......”

　　她的瞳仁是浅褐色，在余晖下又染出一种绚丽的深重。见我犹豫停下，便勾了勾我袖下的手指。我叹息一声，继续道：“送回了他们之后，总觉得，要再见你一面才好，但不知道你在哪里，于是就找遍了东都平原以北的所有大小武门和世家，却都未见到你。”

　　“所以，”她顿了一下：“你找了我五年。”

　　“是找着你，竟过了五年。”

　　这般交谈了良久，天竟已黑了，她的面目似乎在前一刻还清晰倒映在我瞳孔中，此刻却藏在一团黑暗里，亦藏在不甚清晰的月色中，流淌在我们之间的是沁骨的晚风，和彼此默契的沉默。

　　我其实已经瞧不清她的面容了，但还依然看着眼前那团黑暗，因为我知道她正看着我，我感受到那目光直直刺破暗夜擒住我，我不想动弹，也不想逃。

　　都说谈世间俗物会破坏气氛，此刻我便是了解了。因着今日聊起过去，歇的便有些久，一直说着话，也没顾上吃东西，方才还没怎么觉得，此刻独自突然咕噜噜叫起来。

　　这声音着实煞风景，我也瞬间红透了脸，用干咳来掩饰尴尬。耳热心跳之余，听见极轻的一声笑，顿时便更加无地自容了，正要滑下石头走开，她忽然拉住了我，自己跳了下去，顺势将我放在石头的背风面，又从包裹里摸出一条毯子将我围起。

　　我看不清她的动作，却能感受到那近在咫尺的温度，很想离她更近些，于是手指在她的袍边摸索着。像是注意到什么，她忽然停止了动作，我正疑惑不解，便又听到了一阵轻笑。

　　我猜想她此刻的神情必然是柔和的，却因为看不见而暗自懊恼，她最后将我裹好，起身在四周搜寻了一下，随后在一处站定，咔嚓一声击石响起，不远处立刻升起了一团篝火，她侧首望过来，果然神情柔软，唇也勾着。火光明耀，她眸中的神色亦然。

　　“在这里等我一下，马上回来。”

　　这般交代后，便拿上剑闯入夜色。我望着她的背影消失，胸口霎时空了一块，像是有冷风吹进，委屈又无助。

　　这般感觉有一个词语能形容贴切，那就是寂寞，只是在此之前，在与她重逢之前，我不知道我是如此寂寞，我只知道我讨厌一个人，讨厌举目无亲的感受，也讨厌这个睁眼后便是如此热闹，入夜又如此凄凉的世界。我去过那么多地方，遇到那么多人，却还是孑然一身，不管我走到哪里，都只有源源不断的陌生人罢了，这世间竟如此寂寥。

　　可能是因为惊鸿即将成熟，而我死期将至，最近真越发伤春悲秋，总要回忆回忆之前的事，不过细细算来，值得回忆的人并不多，我的姐姐，师傅，师弟师妹们，李娘，还有...她。

　　她，孟美岐，嘉阳公主，六将的首领。

　　是山上的小小姐，亦是山下的贵公主，更是我藏在心里许久的人。

　　这边还心思百转回肠，忽闻脚踏枝叶声响。垂下的视线尽头里，鲜红的血烫化了薄冰，金色鞋边踩陷松雪。恍惚间以为几日前的场景再现，抬眸望去，她正立在月色与火光的交点：“宣仪从前烤的野鸡很香，总叫人难以忘怀。”

　　月色之中，我跃起的心绪，再难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