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惊鸿 ...
-
那天之后,也未能从美岐那里得知她家的位置。师傅不在,这种事情只有我来做主。而她被人追杀至此,又如此年幼,下山过于危险,于是我思量片刻,便让她先在这里住下了。
那之后几天相处,都与初遇的那个晚上相似,而我一直当是她因为受了莫大的刺激所以才无法发声,就一直想多与她说说话。她对此处还不熟悉,我便拉着她介绍其我们这山头,几块薄田,几间房舍,院里那块写着我名字的碑石,山上能眺望到的远方景色,还有山下村镇等。
说这些时,她一直安安静静听着,小脸板正,似乎对这些真有莫大的兴趣,我想着既然好不容易有人喜欢这些,便破天荒的花了自己的钱去买了几本地理书回来,给她介绍起我们这泱泱大国。
气候温暖的东都平原,苦寒艰险的雪口山脉,以及西北的沙漠,西南的高原,我说的头头是道,但其实自己也从未去过。
为了提高书本的趣味性,负责刊印的商贩会在页边印些小故事,其中有一本说起了大齐的前一位皇帝宣明帝,讲他很不一般,其他皇帝都要死要活的寻长生不老之术,只有这位皇帝整日寻死,要么跳河,要么割腕,要么就服毒,有趣的是,他不管死多少次都真的死不了,直到最后寿终正寝前,都是活蹦乱跳的。
还说起那位早逝的韦庄皇后,传闻她还在时,与宣明帝极为恩爱,民间许多赞颂他二人真情的诗句话本,甚至还有人专门编了几出有些牙酸的戏文,在供着皇帝香火的庙前吹吹打打。宣明帝上位后励精图治,大齐逐渐繁盛,他们也本该长相厮守,然而皇后命不好,年纪轻轻的,却于隆安十二年无故逝世,宣明帝悲痛异常,却并没有给皇后办葬礼。百姓哀痛之余,也伸长脖子等待皇帝的动作,众臣纷纷谏言此事拖不得,宣明帝却执着不办,众人都摸不清他的心思。
[被p片段]
“虽说是从前的人写下的,但一定做不得真,虽说韦庄皇后确实没有葬礼,但宣明帝没事为什么要自戮?也只能当故事看看了。”
说完又看着那大齐舆图,我瞧着那错印之处复杂又混乱的线条,啧啧道:“可惜了,这样简单的舆图,根本看不出大齐的风貌,要是有一份山川河流城镇都详尽的图,那岂不是不用出家门也能看尽万里河山了?”
为美岐解读舆图之余,也一直有意无意的看向一个方位,这动作被向来细腻的她注意到了,便好奇在纸上问道,为何一直看向此处。
我所看的位置,是舆图上那条细细澜江下的小镇,也许是图的质量太次,那小镇并未标出,所以我便向她解释道:“我小的时候,我母亲告诉过我,大齐有一条又长又宽的江,名字就叫做澜江,这条江下面有一个四季如春的地方,叫桃源,那里鱼米富足,生活安逸,没有战争,没有饥饿。”
或许我言语之间的向往之色太重,她问我为什么想去这个地方生活。我于是慢慢道:“从小到大,我一直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能在一处好好的,安稳的活着。我不喜欢颠沛流离。我的家太冷,而这里很温暖。”
她又追问起我的家,我说,如果哪天你能说出话来了,我便告诉你我的家那里是怎样的。
后来每逢下山采办,只要天气晴朗,便会带着那帮孩子们一起。他们生性调皮,到了街上,总容易被新鲜玩意勾走注意,东瞧瞧西瞅瞅,到处跑个不停,也只有美岐会沉稳些,始终拉着我的手,走在我身侧。我买好了什么东西,她便拿炭笔将纸上字迹勾去,做这事时异常认真严肃,脸颊却是奶奶嫩嫩的,总惹得那些摊主要捏捏,我就以小孩怕生为理由,将人拢到身后。
不过也因为一直随在我身侧,也就让她见识到了我那炉火纯青的砍价技术,本来想着在小孩子面前我总要端正些,但每日愈空的钱袋让我不得不砍的激烈,她习惯的倒也快,后来甚至会配合我,做出一副家穷饥饿的可怜小模样。
不过再如何沉稳,终究是个孩子,总会有感兴趣的东西,每次见着时,都会微微睁大眼,看起来想去却又不好意思说出来。我于是总要笑她一番,惹她脸红生气时将人拉到摊前,她低头看东西,我就弹弹她脑后的小辫子,她总要向我挥挥手:“宣仪,你莫要闹。”
美岐刚来不久,我便看出她与寻常孩子不同,她见识长远,一般孩子喜欢的,都引不起她兴趣。她还爱看些史书,一些我都觉着无聊看不下去的地方志,逢年过节,瞧着街上热闹,还会一脸欣慰的负手,道:“若天下百姓,都如这般幸福安乐就好了。”
那时我还觉得她虽少年老成,操心的长远,但小小年纪过于忧虑这样的事,会有损孩童心性,现如今看,她身为大齐的公主,身上本就担着这样的重负,这是从她于那层层宫阙间出生的那一天就决定了的。德丰帝残暴无能,百姓生活水深火热,她便是大齐的未来,也是百姓的未来。
.
那士兵最终停在了一顶帐篷前,向我示意可直接进去歇息,随后便想离开.我将他拦住,想打听一下美岐休息的地方在,但见这士兵的样子,未必会告诉我,于是只得好言谢过,便走进了账内。
今天白日的时候,已经将身上的伤口都换了药,现下床被皆有,只需脱去衣服便可入眠,但躺了良久,都没有丝毫的睡意。
这种时候睡不着倒是不奇怪,突然间知道了美岐的身份,又是如此令人震惊的身份,稍微再梳理一下我最近的遭遇,要是能做到倒头便睡,那我恐怕才是没有心。
过了不知多久,桌前油灯已灭,我睁着眼睛看这青灰的帐顶,忽然听到一阵脚步由远极近。天色已晚,所以四周都很安静,那脚步声就越发明显,向这边走来时铿将有力,却最终在门帘前犹豫了,约几息过后,才掀帘进来。
她身披月光,依然是白日的衣服,气场却柔和许多。孟美岐一步步走近,最终在床前停下,沿着床边坐了下来。
她一手掌着蜡台,淡淡一小束光,甚至照不清她的脸色,却极清晰的烙在我眼底。
我问:“商议完事情了吗?”
她嗯了一声。
我看了会她的背影,翻了个身,将视野放远,终于能瞧见她微弱烛火下的脸,那光晕朦胧,于是神色也不甚清楚,我瞧着瞧着,似乎感受到了那沉默之下的心绪,于是也变得犹豫又沉静起来。
本以为她只是坐坐便走,可这般相对沉默良久,她却开口慢慢说起来,说她在七岁的时候,因为早朝时闯入大殿直言进谏被逐出宫,此前她一直是大齐最小的公主,史书上对她着墨不多,所以名气并不怎么大,而寻常百姓,更是只知道自己的名讳,嘉阳公主。
她说起那个残暴冷血的皇帝,也说起自己出宫的目的,为的就是推翻自己父亲的暴政,让大齐重回隆安时期的富庶。一个被夺去封号的公主对于那些精明又会算计的政客还是大有用处的,她得到了许多不同力量的支持,这之后包括一些民间起义军。身在乱世,求变亦是百姓的心愿,她为此谋划了近十五年,眼看着最重要的一场攻城之战就要来临。
我认真听了,震惊之余,从前的种种疑问倒是得到了解答,便又道:“这般秘密与我说,没关系吗。”
她背对着我,只是问:“你知道了我所有的秘密,便会将我出卖吗?现如今我的人头,比那条悬赏令开出的价格还要高上许多。”
我摇了摇头:“自然不会。”
她深吸口气,又道:“有了那样一笔钱,你随时可以离开这乱世,寻一处地方过安稳生活,那不是你最向往的吗?”
如果可以,我很想攥着她的手,但那光太弱,她单薄的脊背仿若一团影子,让我拿不清虚实。她极少在我面前露出这样一面,我也不想给予缥缈的答复,于是便掷地有声道:“如果那样生活的代价是伤害你,我不愿。”
她没再说出什么,有美岐守在旁边,来日的疲惫压着我,居然产生了睡意。视线里的背影有些模糊,不知怎么的,竟让我想起了山上的一场大雪。
那时已是几年之后,她因为那场突来的大雪而生病,明明脑子都烧的不清楚了,却还是像个大人一样裹着被子坐在门槛边,满目忧愁。
“我为何会这般没用,如果我厉害些,更厉害些......就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了。”
我挨着她坐下:“我也曾这样想过。如果我足够厉害,就能保护我想要保护的人了。只是啊,转念想想,我现下还能坐在这里,还能这般与你说话,皆是因为我的姐姐,而她能从三万铁骑下保我的命,却不是因为她有多强大。”
她转头看我,眸子黑亮,因为发烧而面色红润。我摸了摸她额前的发,温声道:“她是一个姐姐,她想要她的妹妹活着,她做到了。可能有时,信念与爱,要比能力更加重要。”
回忆这般淡淡的浮现在我脑海里,让我的意识逐渐昏沉,就在我迷迷糊糊真的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了她仿佛梦呓般遥远的言语。
“明日北上,去仇池山。”
只要跟美岐在一起,去哪里我并不在乎。她说完这话便要走开,我眼中她的背影与幼时坐在门槛上看雪的背影重合,我于是道:“现如今,你能够保护你想要保护的人了吗?”
她霎时僵住了,这一次真的过了很久,很久,才听到她几乎微不可查的声音:“不能。”
“我依然,保护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