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湘西那些年》风月掌柜

85、曼珠沙华

　　记忆中，我也曾有一次被那相似的红所包围过。

　　自从将萧云枫捡回来之后，我才想起关于医术这件事，我一开始是拒绝的。

　　为什么要学医呢，又辛苦又费时间精力还落不到好。

　　况且医术也并不是万能的，学到头也就像老头这么厉害，但是对于师娘的身子也不过是一年一年用汤药吊着。有什么意思呢。

　　再说我上头还有一个叶岚，虽说资质不行，好歹也能继承师傅的衣钵，不至于后继无人。

　　我就踏踏实实当我的二世祖就好了，不必把自己搞的这么累。

　　可是人生中很不幸的出现了萧云枫这个意外，我自作主张的把人救了就得负起责任。

　　事后想想自己当时怎么就那么傻，但是大话已经说了出来，没有办法只好赶鸭子上架。而叶岚这小子就天天坐在书房对面的桌子上看我吭吭哧哧的背医书，笑的快抽过去。

　　师傅揪着我的髫髻各种骂。这些年我皮厚功夫已经练出来，轻易不会破功。

　　我没办法对付师傅，叶岚狡猾得像只泥鳅，常常逮不住他的尾巴。

　　于是所有矛头只能指向作为罪魁祸首的萧云枫。

　　可怜的萧云枫，在捡回一条小命之后又遇上我这么个活阎王。

　　叶岚有时候看不过去：“他都够惨了，你就饶了他吧。”

　　我说：“那你陪我玩。”

　　叶岚立马说：“我会好好做好善后的，小师妹你请不遗余力的尽情玩耍。”

　　我没有告诉叶岚，萧云枫沉默着在桌边看书的时候像是一个做工精致的人偶，浑身上下透出一种死气，精致而冰冷。只有在冷着脸着追着我干架的时候，才像一个跟我一样岁数的小孩。

　　二黄这只敏锐的畜生也觉出其中的利害关系，常常在萧云枫满院子追杀我的时候帮我望风，忠实的履行了一条好狗的职责。

　　叶岚说：萧云枫这人，招惹起来会有点麻烦。他天生带着反骨，不可被屈服。而他的身世，他又始终缄口不言。

　　像这样的人一般人并不会轻易去招惹他。

　　所以他有些吃惊我居然乐此不疲的天天招惹萧云枫，并且越玩越开心，在挑战萧云枫底线这件事情上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那天事发之前我正在进行日常工作——试药。

　　躲在花丛里眼看着他把混着药的糕点吃下去，我愉快的等着药起作用。

　　我从花丛里出来，想要仔细观看他的反应。

　　结果身后一阵掌风，我敏捷的躲开了。背后站着脸色冰冷的萧云枫。

　　我疑惑的看着萧云枫“你没有吃药？”

　　萧云枫苍白着瓜子脸，眼神冰冷的看着我，没有说话。又运掌向我劈来。

　　我只有狼狈逃窜。

　　躲闪之间，萧云枫身上掉出一块东西来。我眼疾手快捡了起来。那是一块通体乌黑的玉，却在玉的内部可见有一道血痕。

　　萧云枫立马说：“你还我。”

　　我说：“我凭什么还你，东西掉在地上就是回归大自然了，我怎么不能捡。”

　　萧云枫气的眼睛发红，说：“苏遥，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你这样哪里是君子所为。”

　　我一挑眉：“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君子了？”

　　“你还不还？”

　　“不还。”
　　萧云枫看着我，那双糟心的桃花眼里忽然间涌上一种大概叫委屈的表情，看着我手里的玉佩，仿佛是要就此诀别一样。

　　我生平第一次破天荒的觉得干了件坏事，觉得手上的东西十分烫手，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东西还给他。

　　萧云枫气得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然后悲剧就发生了。

　　他一口血喷出来，那鲜红的血雾弥漫在半空中，像是整个世界忽然被抽离了色彩，只剩下那一抹鲜艳的红。

　　我顿时慌得不知所措，急急忙忙把萧云枫拖进房间，又火急火燎的去把师傅叫来。

　　萧云枫这次毒发来的凶险，身上一会冷的像冰一会烫的像火炉，我简直以为他快要活不过来了。

　　老头子把着萧云枫的脉，不住的摇头说：“思虑太过，气急攻心。这只是第一次毒发，他第三次毒发就是寿命将尽之时。”

　　我吓得脸都白了，连续几天做恶梦都是萧云枫满是鲜血站在我面前，面目狰狞让我还他性命。
　　不得已只好天天守在萧云枫床边。

　　老头子关上门来研究了半天说，现在要让他醒过来还需要一味药引。石蒜花的花蕊。

　　石蒜花阴气极重，在摩罗山极阴暗之处，周围还居住着许多喜阴的蛇类。

　　我说：我去采吧。

　　我当时想，能采回来当然好，若是采不回来，葬身蛇腹，也不过是一命还一命，我不欠他了。再说黄泉路上有个人作伴，至少也不会寂寞。

　　苏遥姑奶奶虽说是混蛋不假，可是生平最讨厌欠人家东西。

　　少年意气，把对错看得比天还重。

　　叶岚本想跟着我去，我拒绝了。我说：要是姑奶奶回不来，师父师娘可是交到你手上了，你敢给我撂挑子试试？

　　叶岚叹口气：“小师妹你真是不识好歹，难得想做回护花使者还被拒绝了，你师兄这心可是会流血的。”

　　我望着刚刚高我半头的叶岚面无表情的说：“那就敷药。”

　　叶岚嘿嘿的笑：“这伤我留着等你回来给我敷。”

　　我也笑：“那就留着吧。”

　　说完转身就往山上去了。

　　我是摩罗山养的苏遥，没道理会输给它。

　　就这样万丈豪情的出发了。

　　三天后，当我狼狈出现在师父师娘面前的时候，叶岚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只说了一句话：“何方妖孽。”

　　当然我还是拼着最后一口气揪下了叶岚一撮头发，成功让他当了一段时间的癞子。

　　不过就算我浑身狼狈，怀里的石蒜花总算是完好无损。

　　师傅就忙不迭的拿着石蒜花去配药了。就剩叶岚那个挨千刀的在旁边用树枝悲伤地为他死去的那一片头发立了个冢。

　　我眼睛一翻：“矫情。”然后就不负责任的昏过去了。

　　这一趟实在把我累得不行，做的梦全是那些蛇一圈又一圈把我缠紧，猩红的信子舔在我脸上，喷出的毒液把我融成一滩血水。

　　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中午，醒过来之后就狼吞虎咽的各种把这三天没吃的都补上。

　　叶岚在旁边嘻嘻的笑：“这一趟玩得爽了吧？”

　　我费力吞下一块肉，含糊不清的说：“闭嘴，癞子。”

　　叶岚脸上的笑立马僵住了。

　　“你不问我那小子的情况？”

　　“爱说不说。别妨碍姑奶奶进食。”

　　叶岚说，萧云枫是在当天傍晚醒的，一碗药灌下去没多久就醒了。

　　师傅摸了他的脉说：他这道坎算是过去了。

　　我点点头，说：“那我一会儿去看他。”

　　叶岚看着我，说：“他这回醒了你还是对他好点吧。再毒发可就救不回来了。”

　　我说：“要你管，癞子。”

　　叶岚说：“他注定是活不过成年的，你忘了？”

　　我一愣，忽然就觉得嘴里的肉没有那么美味了。

　　是啊，萧云枫是注定要死的。

　　我趿拉着鞋冲进他房间的时候，这小鬼正捧着碗小口小口的在喝药，斯斯文文的跟个小姑娘一样。

　　萧云枫看我进来，继续沉默着喝药，喝完了之后又用手绢擦干净嘴。

　　他这些小习惯总是很轻易的暴露出他从小受过的良好教育，虽然我总是嫌弃他的这些习惯十分娘炮，可也不得不承认，这些事他做起来有种安静的美感。

　　我沉默着坐在他床边，盯着被子上的一株兰草，好像等着它开出花儿来。

　　萧云枫也不着急，拿了一本剑谱在床上看的津津有味，仿佛我是他房间里一件会喘气儿的家具。

　　坐了不到半柱香我开始不耐烦了，活像凳子上长了钉子一样，整个人开始动来动去。

　　萧云枫依旧盯着书，清了清嗓子，说：“听说是你帮我上山采的药？”

　　我没说话，看着萧云枫，脑子里想象着他浑身是血冰凉的躺在地上的样子。

　　我哭丧着脸说：“萧云枫，你不要死好不好。”

　　他一听这话，放下书转过头来看着我，一愣：“你是个姑娘？”萧云枫因为睡太久，张嘴说话时声音略带嘶哑。

　　我也愣了，合着这哥们一直当我是小子来着。要不是今天披头散发冲过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发现我是个女的。

　　我瞪他一眼,直接上手一爪子糊他头上：“我不是姑娘你是啊？你上山也大半年了眼睛是一直被屎给糊了么？”

　　“我也不想死，可这不是我自己能够决定的。”

　　我说：“那咱们不闹了好不好。”

　　萧云枫叹口气说：“谁跟你闹了，一直是你在闹。”

　　我憋憋嘴：“那我以后对你好点，我们都别闹了。”

　　萧云枫睁着那亮晶晶的桃花眼那“你以后会把糕点全给我吗？”

　　我果断的说：“不会。”

　　他睁大眼：“你不是说以后对我好点吗？”

　　我想了想：“……我可以把叶岚那份给你。”

　　“你敢再不要脸点么？”

　　“脸是什么，能吃么？”

　　“你有本事就再把我气毒发试试。”

　　“……并不敢。”

　　萧云枫彻底好全之后我把他的玉佩放在他面前，“喏，还你，没了它你就要吐血，要不要这么不中用。”

　　萧云枫淡淡的摇摇头：“你帮我保管吧。”

　　“可以吗？这不是对你很重要么？”

　　“如果我能够活过成年，你就把它还我，活不过的话，你就留着当个纪念吧。”

　　我摇摇头：“萧云枫，我说你能活很久你信么？”

　　萧云枫看着我，疑惑的说：“我凭什么信你。”

　　我说：“玉佩放我这里，你要死了我就把它碎了，你敢不活成年试试。”

　　他不可思议的看着我：“那你现在就还我。”

　　我嘻嘻的笑着跑开：“晚了，现在你只有努力活下去了。反正你追不上我，不如努力让自己活下去。”

　　我觉得在这件事情上我并没有什么大错，他总是要努力让自己活下去的，尽管这很难。

　　这一次毒发之后，萧云枫像一个被驯服狼崽子一样，真正安心的在这山上住了下来，对于这些野性难驯的家伙我已经掌握了充分的实战经验。

　　几年之后我才在另一本医书上知道石蒜花又叫彼岸花，是一种诡异的花，传说长在冥界，能勾起活人生前的记忆。开时热烈。如火。如荼。花开无叶，叶落花开，决不相见。也因习性奇特好长在坟墓周围。花语是别离。死亡。

　　这是一种关于死亡的花。

　　我想起那年开在摩罗山上的石蒜花，一片一片鲜艳的红色，像是燃烧在地面的来自地狱的业火，弥漫着的花香像是浮动起来的魂魄，带着让人万劫不复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