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湘西那些年》风月掌柜

84、告白

　　小蝶说完，提起手中的刀，似乎不解恨似得朝石雨蝶捅去：“你这个贱女人，你凭什么不把他当人看！”

　　石雨蝶已经半点逃离开的力气都没有了，眼见就要被那刀刃再次刺中。

　　却见花不尔一把推开她，自己迎上了那把利刃，那把匕首刺穿了他的胸膛。花不尔先前已经身负重伤，如今受了这一刀，半点声音也没有，直接死在了蝶母的怀里。

　　石雨蝶愣愣地看着在她怀中的丈夫，不久前二人还在针锋相对，此刻这人已经悄无声息的死在了自己面前。

　　这明明是她一生最大的仇人。

　　我忽然想起当初石雨蝶听闻花不尔假死消息之时的神色，忽然觉得，她也许心中应该是有她的，只是这恨也太漫长，漫长到她忘记了自己曾经爱过他。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石雨蝶抱着已经死去的花不尔，轻声笑了起来：“小蝶，你现在杀了我的丈夫，我也不欠你什么了。”

　　说罢，她手轻轻一挥，一个通体黝黑的人偶蹦跶了出来，以一种诡异而迅速的身法将花屠与蓝魍两手一提，敏捷的躲开了开始四散而去的食尸蛊，来到大殿的王座之上，将二人扔了上去，再用自身的身体猛烈撞击一旁的石柱，那王座之下便瞬间出现了一个出口，而坐着花屠与蓝魍的王座便从那出口落了下去，消失不见了。

　　而那人偶做完这一切，忽然再次用自己的身躯去撞那根石柱，这用尽全力的一撞，竟生生将那石柱撞断了。倒塌的石柱正好砸向相拥在一起的花不尔与石雨蝶，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四散而起的蛊虫之中。

　　与此同时，顷刻之间，诺大的大殿轰然崩塌，碎裂的山石化作无数的蛊虫，密密麻麻的将人群淹没。

　　在轰鸣声中，传来小蝶歇斯底里的笑声：“好得很，好得很，现在咱们大伙儿一起死，黄泉路上也有个照应，哈哈哈哈。”

　　那无数的蛊虫仿佛黑色的潮水一般向我涌来，那些小小的人偶则像是在海上嬉闹的海鸥，轻巧的在浪尖上舞蹈，一边笑一边向我们急速运动。

　　石雨蝶死了，已经没有人来控制这些蛊物了。

　　我赶紧抓起一旁已经昏迷了的冯桑梓，往萧云枫身上一扔，十分言简意赅地说道：“快跑。”

　　萧云枫半点废话没有，背起冯桑梓就急踏在几个勉强还未被淹没的石块之上，想要离开。

　　我赶紧提步跟上，刚想起身，却看见自己肩上已经爬上了一只人偶，那人偶鲜红的嘴唇弯出诡异的弧度，咯咯咯地笑得十分可怖。

　　我正想将那人偶扒开，低头发现自己一只脚被小蝶抱得死紧，她笑了起来：“你们这样喜欢探究别人的家事，不如，就留在落月山做客吧。”说罢，用她那沾着血的刀刃刺向了我的大腿，我被人偶绊住手脚，躲闪不及，就这样中了刀。

　　这女人真的已经疯了。

　　我挨了一刀，血很快渗了出来，我咬咬牙，赶紧使劲将那人偶扒开，我知道，再不抓紧离开这里，我便真的无法离开了。

　　小蝶笑得更加疯狂，举起匕首，似乎还想再刺我一刀，我赶紧提脚想将她踢开，却发现这女人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将我抱得死紧，一时还真无法踢开。

　　眼见她第二刀又要刺了过来，却见一只手，一掌将小蝶打落，小蝶如同像她名字那一只轻盈的蝴蝶一般，被吞噬在黑压压的蛊海之中。

　　只是那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声仍旧不绝于耳。

　　我转头一看，萧云枫的手还是在方才打落小蝶的时候被他的匕首所伤，鲜血从他黑色的袖口缓缓滴落，看样子他也伤的不轻。

　　我怒道：“你在干什么？不是让你先走么，出口不是还没被封死么？只要出了大殿，回到我们方才上山那条路，等叶岚带人将路炸开，咱们就能下山了！”

　　萧云枫依旧木着一张脸，神色淡淡道：“我把冯桑梓扔在外面了，我等你一起走。”

　　自知拗他不过，我刚想走，却发现自己方才被小蝶划伤的大腿血已经止不住的往外喷涌。照这个血量只怕我还没等走出去就要失血而亡了，最遭的是，因为大腿受伤，我根本无法使用轻功。

　　身边的人偶越聚越多，已经重重叠叠地将我们包围。

　　眼见那大殿出口透过来的光一点点被蛊虫遮蔽，我彻底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怒气，冲他吼道：“你赶快走啊！别管我了好不好！”

　　萧云枫从自己身上撕下几块布料过来准备将我的大腿包扎起来：“你这样下去，会失血过多。”

　　我着急地看着那最后的光线一点点暗淡下来，道：“你这时候还管什么腿，快点走好不好，你若走了，还能回来找我，否则咱们谁都走不了，所以你给我赶快走啊！”

　　他仍旧一副置若罔闻的模样，只淡淡说道：“苏遥，我从前曾劝你，不要把他人的性命看得太重，现在我忽然理解你了。”

　　我听见这话，忽然冷静下来了。

　　他依旧镇静做着手上的事，一边说道：“一个人若是独自活着，总是有些寂寥的。”他深深看我一眼，再不说话了。

　　我只好看着那光彻底消失了。

　　四周仿佛安静了下来，只听见窸窸窣窣的蛊虫活动的声音，而那些人偶也并没有发动进一步的攻击。

　　我方才失血过多，此时只感觉到了冷，这是一种接近死亡的冷，从骨髓里浸出的阴冷，简直比上一次在雪山还使人瑟缩。

　　我不自主的打了一个寒颤，萧云枫适时地靠了过来。真是奇怪，平日里只觉得他这个人从头冷到脚，可是在这时，我却觉得他身上传来的却是无尽的温暖，大约是物极必反的道理。

　　我大脑开始有些迷糊了：“小云枫，这些蛊物怎么不动了？”

　　萧云枫淡淡道：“没有光，他们也失去了判断，等到它们适应黑暗的时候，就会再次攻击的。”

　　我硬撑着站起来：“那你还不快点找出口。”

　　他声音依旧平静：“出口已经被蛊虫封死，只有等救援了。”

　　我一愣，顿时泄了气，开始不住颤抖起来，那来自骨子里的寒冷渐渐快要吞噬掉我的理智：“小云枫，我怎么觉得这么冷呢？”

　　萧云枫耐心地回答我：“因为你失血过多，不要再说话了。”

　　我倔强地摇摇头：“不说话，我会睡着的，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

　　萧云枫叹口气：“你总有一天，会死在你这张嘴上。”

　　我笑了起来：“死在酒上，死在嘴上，那大约便是我想过的最好的死法了。”

　　萧云枫声音冷了下来：“我们不会死的。”

　　我道：“我也觉得，我瞧我的手相，应该是要活到八十岁的命格。”

　　萧云枫道：“你别说话了。”

　　我头重得厉害，不知道是不是失血过多导致的，我使劲的掐自己，提醒自己不要睡着，只好道：“小云枫，有一件事，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

　　萧云枫转过头来：“什么事？”

　　我嘿嘿笑：“你过来，我告诉你呀。”

　　萧云枫靠了过来：“什么事。”

　　我轻轻的凑近他的耳边，道：“‘山有木兮木有枝’的谜底，我知道了。”

　　萧云枫一愣，转过头看着我：“你……”

　　我道：“哎，我都快死了，你就不能说点让我高兴的话么？”

　　萧云枫的手颤抖起来了，像是无法相信，又像是恐惧着什么，他轻轻捧起我的脸，认真道：“苏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努力想要让自己的眼睛睁开，可是此时他们竟变得无比沉重，我实在太想睡了，可是我心中总有个声音告诉我，若是错过了这个时候，怕是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道：“你只需告诉我，你是否也是。”

　　萧云枫沉默了。

　　我轻叹一口气：“我记得你曾经拒绝过一次，看样子，这一次的结果还是一样。”

　　他沉默了许久，忽然道：“苏遥，你要知道，这件事一旦说出来，便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我迷迷糊糊的，似乎觉得他此话另有深意，却一时又分辨不出来。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小云枫，我还有什么好后悔的呢？我这辈子，都快要完了呀。”

　　他颤抖着，轻轻地凑到我耳边，道：“我亦同样。”

　　浑浑噩噩中，我似乎已经听不见那抑扬顿挫的音符，只觉得那像是一阵和煦的维摩山的春日里的风，瞬间带走了我关于死亡的全部恐惧。听完这话，我长舒一口气：“这样，我便可以安心睡了，小云枫，你可要记得你的话……”

　　就在这时，那些虫子似乎终于适应了黑暗，开始集体朝我们涌了过来。

　　这波不亏，至少在死之前听到了想说的话。

　　在我昏睡过去之前，我只看见一束光，一束淡红色的光，在我的腰际亮了起来，像是温暖的，朝阳的光辉。

　　再然后，我便什么也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