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湘西那些年》风月掌柜

20、厉星云

　　是夜。月色甚好，万里银光，白石成梯。

　　乾州府衙的房顶大抵也是朝廷官制，轻轻踏上更是无半片瓦砾松动。我坐在府衙房顶已经一个时辰有余，百无聊奈的看着远处有孤雁飞过，寒露时节的夜，正是十分秋色渐霜华，有些冰冷的寒意。

　　这点寒意，更显的月色清冷，美的不似真实。

　　我巳时到的乾州府衙，正好看见一个苗族打扮的官员到达府衙后院。便只好老老实实呆在房顶看月亮。

　　从前年少时候，也没少做些偷红窃玉的事情，可这样老老实实趴在房顶上偷听，却还是头一遭。说来这湘西衙门看来事务不算多，怎的到这个时辰还有人在衙门里。

　　待到那官员离开档案库，我便翻入档案库，在标着“湘西地志”一栏的书架上翻找。很快便看见一本叫《湘西编年录》的书籍。

　　正将那本书册拿起准备就着月色翻阅一下。

　　“我劝你最好放回去。”黑暗中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一惊，我刚刚虽全神贯注于书籍，但以我的耳力，不可能有人进了屋内我却没发觉。唯一的可能，这人一开始就在屋内，并且，武功不俗。

　　我悄无声息的合上书籍，低声说道：“阁下好耐心，竟然在这尽是陈书旧籍、尘埃遍地的屋子里呆上一个多时辰，真是叫在下好生佩服。”

　　那个声音说：“与书籍为伍，算不得委屈。”

　　我点点头，这还是个爱书之人：“那么在下求知若渴，来求书一本，阁下也是可以理解了？”

　　对方道：“是的，但是很可惜，我也在找这本书。”

　　我饶有兴致的将书册举了起来“那么，我先找到，自然该归我了。”

　　“不，这本书，只能归活人。”

　　我叹口气：“看样子，阁下是不准备让我活了？”

　　“若是你把书让给我，我也许会考虑让你活着。”

　　我摇摇头“真可惜，我这人这辈子，最是不会写一个让字。”

　　“那你就只好去阎王殿学学‘死’字怎么写了。”说完那人便一剑向我刺来。

　　我连忙闪身躲避，那剑尖堪堪从我喉边一寸处划过，带来一股森森铁气。

　　剑是好剑。招是好招。

　　这人剑锋极快，速度并不亚于萧云枫。

　　我便知道，遇上了高手。若不是我身法奇诡，此刻已然身首异处。

　　对方显然对自己的剑法极有信心，刚刚这一剑未能将我刺死，对方也有些疑惑。

　　“……”

　　我趁着对方一愣神，连忙将书揣进怀中，一翻身，从窗户飞了出去。

　　那人很快跟了上来，身法极快，随着我在乾州的城中兜圈。

　　这人武功不俗，在我全速飞奔的情况下竟然还能与我保持两丈的距离，若不是为了保命要紧，我简直想要停下来看看对方尊容。

　　很可惜，我是个惜命之人。便只好全力飞奔。

　　那人始终穷追不舍，跟着我绕了半个城，我暗忖这样绕下去不是个办法，只好在第三圈路过城墙的时候大喊道：“小云枫你准备看戏到什么时候？我快死了好吗？”

　　这一分神大喊，那人剑尖已至我眼前。

　　铛——

　　一把墨色的剑，挑开了那要命的剑尖。

　　萧云枫这个混蛋，终于舍得出现了。

　　这一剑可以算得上是惊才绝艳，对方大抵是发现萧云枫才是最大阻碍，便也不再将我作为攻击对象，反而转身再向萧云枫刺去。

　　双剑相接，迸发出极为刺眼的火花。

　　然而双方一照面，两人都是一愣，双剑一触即分。

　　朗朗皓月，长身玉立二位青年。端的都是眉目如画，冷若冰霜，只是一人如千岁冰峰之上那一点亘古不化的霜雪；另一人似万丈寒潭之下一方黝黑的磐石。

　　“厉星云？”这是萧云枫。

　　“萧云枫？”这是那个人。

　　“啊？”这是我。

　　很好，阖着我这大半个城，白跑了。

　　翌日起来，厉星儿对突然出现在饭桌上的自家兄长表示了极大的好奇：“兄长是什么时候到的？”

　　此刻厉星云正缓缓的喝一碗小米粥，漆黑的眼睫垂下来，羽扇一般，在寒露季节的清晨，晕上了一层薄薄的露珠。他这人不说话时，便如一冰雕一样洁白寒冷，只在看向厉星儿的眼中带出一丝温情。

　　从前厉星云尚未从他老子那儿继承南烟阁时，江湖上曾有些闲人爱拿他相貌说事儿，无非八字：冷若冰霜，色若桃花。直到厉星云十五岁凭一己之力在武林大会上脱颖而出，才渐渐无人说这样的话，而武圣的称号渐渐从他那短命老子那儿过渡到他身上。

　　待到这一口粥咽了下去，他方才缓缓说道：“昨日卯时。我早你们一步到的乾州，此前你们飞鸽传书中提到了走尸，我便料想湘西首府府衙之中必然有些记载，便趁夜想要借来一览。”

　　我一听这话，得意洋洋的从怀中摸出那本《湘西编年录》，笑眯眯对厉星云拱手道：“承让了。”
　　厉星云抬起眼，瞟了我一眼，并不说话。

　　萧云枫自始至终坐在我身边喝粥，墨焰放在手边两寸处。

　　厉星儿看到我手中的书，眼睛一亮：“你真的去夜探府衙了？”

　　我叹口气：“差一点死在你兄长手里。”

　　厉星云寒声道：“你自己找死。”

　　我将书扔在桌上：“厉星云你讲讲道理，八年未见，一见面就是夺命一剑，小心我跟叶岚告状。”

　　厉星云一听这名字，不禁一愣：“他人呢？”

　　我也一愣，这两天光顾着调查湘西地志，把叶岚的事忘的一干二净了。

　　只好讪讪坐下，道：“还没联系上。”

　　厉星儿一见他兄长的神色，道：“你们……从前认识么？”

　　我听见这话，立马笑道：“乖星儿，叫哥哥。”

　　厉星儿脸又是一红，嗔怒道：“你这人，怎么总是没个正经。”

　　阿衡这时也好奇道：“家主，您怎么会与这二位少侠相识的？”

　　厉星云沉默半晌，只得答道：“世交罢了。”

　　我看厉星云一副糟心的模样，不禁暗自好笑，又有谁知道，这位大名鼎鼎的武圣，竟然提及叶岚那小郎中便头疼。说来是些闲事，只是年少时候一些相遇，自此便是孽缘罢了。

　　清清嗓子，我说道：“既然大家都在这，那不如一起来研究研究这本书上究竟记载了些什么内容，如何？”

　　见众人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我愈发来劲：“昨夜我连夜将这本书翻了一遍，发现这是一本记录湘西年鉴的书籍，主要记录自圣宗以来在此地驻守军队期间发生的事情，其中有一段，大伙不妨听听。”

　　“天宝元历十七年，湘西适逢大荒大旱之岁，苗王呈庆朝圣宗折，以求赈灾扶贫之款，恰逢西南辖内官员腐败之风盛行，中饱私囊，暗通款曲，致湘西苗裔饿殍遍地，死亡八千余人，苗王震怒，欲起义，惩贪官。”

　　“次年三月，苗王修两万苗裔将士整装于湘西边境。时族中崇落月教者众，自荐于王侧，苗王大悦，奉为国师。教主善蛊术，以走尸编队，行军千里，大胜庆朝三万精兵……”念至此处，我停了一下。

　　厉星儿连忙道：“怎么停了，下文呢？”

　　我翻开书来，接着念下面这两句：“岁末，两族重修旧好，庆朝设乾州为首府，驻军湘西，苗王岁纳珍宝以献圣宗。”

　　念完了，厉星云像是未曾料到这结局这样仓促，抬起眼来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厉星儿则更直接，不满道：“这是什么编年录，怎的没头没尾的，中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没写？”

　　我耸耸肩，说：“这本书就是这样写的，不信你可以自己看。”说完便将那本书交给众人传阅。此书关于这场战事的记录的确到此为止了，在这文字之后不过附录了当初那几名被斩的贪官以及受到牵连的知州姓名及官职，甚至有些人还配上了画像。众人草草翻过，只知道那无辜受牵连的知州名叫冯淮生，其余倒也无甚在意。

　　我见众人都已传阅完毕，这才说道：“自古以成败论英雄，史书多有杜撰或隐瞒，真正的史实，只怕不会记载在官方卷宗之中。”

　　“那怎么办？”厉星儿一个眼神飞来，我回望，她却转眼看向它处，一副欲盖弥彰的样子。

　　“这就需要多方打探，小心求证了。”我倒是不担心，探索真相，总是一个漫长而有趣的过程。

　　“苏遥。”这时候，萧云枫突然出声。

　　“有事说事。”我眼皮不抬，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壶茶，这湘西荒凉之地，鲜有好茶，只是点心却有些特色，就着吃来，自有一番风味。

　　“叶岚应该是提前我们三天便到了此地，为何一直没有消息。”萧云枫将喝净的粥碗放在桌上，轻轻地用手绢擦净嘴角。

　　“哎呀，差点忘了。这混球不会又在哪家当铺当小厮当上瘾了吧。”我一敲脑袋。

　　厉星云冷哼一声，像是记起了些什么，冷冷道：“难说。”

　　用过早饭，我便想起要在城中寻找叶岚留下的记号，可是，诺大一个城中，竟找不到一个像是叶岚留下的痕迹。

　　难道叶岚也失踪了？

　　找了半圈，没见着叶岚，心里一阵愁苦，看谁都不大顺眼。最可恨的是，那青红二道诱我们来此地，却是一点痕迹都没有留给我们。

　　“失踪了？”厉星云似笑非笑的看着我，眼中全是不信任的神色，我只好拼命点头。极力表现出诚恳的样子，厉星云年少时也不知是哪里惹到了厉星云，只要有叶岚在场，厉星云必定拔尖相向，这么多年，屡试不爽。可叶岚不在，这人必定第一个发现，说起来也是孽缘。

　　“兄长，你怎么这样对遥哥哥讲话。”这一声遥哥哥叫的我肝胆俱裂，简直不敢抬头看厉星云的脸色。

　　这丫头从前见我非打即骂，这两天却像转了性一样一天连正眼都不敢看我一眼，一旦眼神对上便是一阵红霞飞在脸上。

　　厉星云此刻已经顾不得追问叶岚的事情了。

　　此刻厉星儿的神色十分不对，她此刻脸上洋溢着极不正常的光泽，像是熟透了的花果，散发着浓郁却趋于腐败的香气。

　　我想起那日布店老板娘所言，看着厉星儿，心中一个极不好的猜想浮现出来。

　　那客栈小二凑了过来：“这位姑娘的样子……怎么，怎么好像……”

　　厉星云周身气场已经冷的要掉渣子了：“说。”

　　“怎么，好像是跟‘落花洞女’一样……”小二尚未将话说完就听见旁边一声脆响。

　　啪——

　　厉星云一把将手中茶杯捏成粉了。

　　“你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