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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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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庄周梦
他哄了阿桐半个晚上。
许是憋得久了,小姑娘哭个没完,一会说隔壁比她小几岁的妹妹抢她长命锁,一会又说阿幼朵不和她玩……
总而言之,说不尽的小女孩儿烦恼。
他从未哄过人,从小长大的师门里也没什么需要他哄的人,皆是长辈。他一开始见她掉眼泪,慌乱之间说了几句错话,引得她哭得更大声……
掰扯之间,半夜就过去了。
停了掉豆子,她还是抽抽噎噎的,虽然困得不行,依旧拽着他的手不放。
他有些无奈。
一旁,阿桐偷偷抬起肿得老高的眼皮去看他,心里想的是他怎么这么好呢。
凤遥姐姐说过什么来着?
如果遇到一个对自己特别好的人,自己也喜欢他……
“小哥哥。”
哭过以后,她声音沙哑了许多,但仰头看着他的双眼却灿若星辰,“你有喜欢的人吗?”
他乍一听闻,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扭头盯着阿桐,半晌才答:“……没有。”
阿桐却不管那么多,她得到了自己想得到的答案,顿时破涕而笑:
“那——阿桐长大以后,嫁给你好不好呀?”
他手颤了一下,垂下眼帘,用冷清清的眼茫然地看着她,似乎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然后过了许久、也许只是一会,他的思绪终于运转正常,轻声道:
“……你说什么?”
阿桐颇觉有趣,她眯起眼,笑得更加开心,抬手比划着:
“就是……嫁给你呀。十五岁后,我出苗疆去找你,好不好?”
他咳了几声,没有说话。
阿桐眼里璀璨的光在沉默中逐渐黯淡下来,她慢慢垂下翘起的嘴角,心里有几分慌乱四处乱撞。
方才的表白几乎用尽了她这辈子积攒的所有勇气,现在只能与他一起沉默。
她想,她就像曾经在杂书上看到的、一个等待宣判的刑徒。
“好的。”
半晌,有一个声音响起来。
“你说什么…?”然后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了和刚才的他一样的问题。
“我是说。”他重复了一遍,低着头看她,眼底闪烁着两团柔和的火光,“——好的。”
阿桐几乎快忘了那天晚上的后来,他们又说了些什么。
她托着腮,坐在木屋前,努力回想着。
似乎是,她想看他练刀。听说他的刀是柄异常漂亮的、红色的刀,被那一双修若梅骨的手握着,挥动起来的时候,又会是什么样的呢?
一定很漂亮吧?
相交多年,她从未问过他的名字和出身。也许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也并不需要姓名维系。
那晚临走前,他似乎终于想起来这回事。
“我师承小寒山。”他面容清冷,摸着她细软的头发,露出淡淡的笑容。
他张了张口,似要接着说:
“姓苏,名——”
话音袅袅,消散在风中。
她骤然张大双眼,看见空无一人的前方。
怔愣半晌,最后只得撇了撇嘴,小声抱怨,“——话也不说完,就走了。”
没事,反正有下次。
她当时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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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偏偏,就没有下回了。
她在木屋里,等了一个月又一个月,月落日升,冬去春来,直到15岁,也没再见到那个人。
他再没来过。
为什么不来了呢?是不是,后悔了?
她脑海中有太多太多问题,想要抓着他的衣领问,可是最终还是没有说得出口。
阿桐日复一日地熬着,只在15岁生日后一天,去求见了教主。她不声不响地跪在曲云面前,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低低哀泣着坦白:“师父……我想出苗疆。”
“……”
曲云坐在德夯肩上,神色莫辨地盯着自己的弟子。她已经长大了许多,身子开始抽条,露出日后的婀娜曲线。
她跪伏在地上,抬起头时,露出一张忧思过重、苍白憔悴的柔美面庞。
五仙教主叹了口气,这一幕让她想起了曾经的自己,她几乎已经能大致猜出原因了。
“你想去做什么呢?”
“我想……去找一个失约的人。”
阿桐睁大眼睛,怔怔着出了神。
“既已失约,他也许会负你。”
“那便等负了再说罢。”她苦笑着连连摇头,“如果不去找,我便无法安心。”
“好吧,那便不要让自己后悔。”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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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午夜梦回,黎桐也会想起自己身在大唐的十几年,她那一生是这么短暂,几乎用尽了全部去寻找那个人,可直到死,都没有找到。
她真怀疑,世上到底有没有这样的一位少年,还是说,只是她花了十几年,去做了一场偌大的美梦。
说那是一辈子,可那辈子太短了,短得叫她以为,只是在三清山最大的那棵桃花树下打了个盹,南柯一梦、庄周梦蝶,那里面有个她求之不得、寤寐思狂的人。
可是梦一醒,他就不见了。
——她找不到他了。
可是怎么可能是假的呢?
她听过苗疆丛林里风吹过叶片呼啦啦的声音,也感受过那个人骨节分明微凉的手,闻过战场上腐烂血腥的气味。
那是真实的二十年。
黎桐前世踏遍盛唐大地,北至大漠雁门,东至东海蓬莱,终究还是没能找到那座小小的小寒山,和上面那个她喜欢的少年。
大唐大厦将倾,安史之乱的时候,有人问她:这么多年了,你找到小寒山了吗?
她想了很久,久到那个人以为,她也许不愿意回答。这才低垂着眼,慢慢开口说:这可能是我少年时的一场梦吧。一位刀使得很漂亮的瘦弱少年,他有艳红的刀和苍白的手,就是我这一生唯一的念想了。
她自幼在深山老林长大,自是没多大的眼界见识,要说耽于情爱,十二三岁时的依恋也未必作数。
说到底,这么多年过去,他的容貌早已在她记忆中变得模糊不清,她的汲汲追寻,更像是想得到一个答案。
一个从他嘴里,亲口回答她的答案。
‘我到底是哪里不好,惹得你再也不来了呢?你厌弃我了吗?’
这么简单的一个愿望,最后演变成一定要实现的偏执执念,现在想来,真是执着又可怜得叫人发笑。
但好在,她那一生也并非完全是悲剧,也同样遇见过很多美好的人。
金发碧眼猫儿似的明教弟子,拉着她的手爬上三生树,指着天上的圆月给她看,广阔大漠里,黄沙簌簌;雁门关飞雪漫天,玄甲苍云将士恪尽职守,见她独自一人旅途,也热情招待她;扬州瘦西湖畔,粉衣七秀弟子轻歌曼舞,剑器名动天下。
她在杭州藏剑山庄附近歇了几个月,有黄衣重剑的少年总是追在她身后。
“等等我呀,阿桐。”
她总是听到这句话。
她终于停下脚步,却蓦地发现自己置身于盛大的烟花中。
他小心翼翼地说:阿桐,我欢喜你呀。
她看着他,那劈啪作响的绚烂火光映着对方的眉眼,是温柔的山水养出来的江南风景,她看着看着,几乎快要动容。
觉得自己这一辈子,走了太多太多的路,似乎停在这里也挺好的。
然而她已经放弃不了了。
她轻轻地问:“你知道,小寒山在哪里吗?”
“小……小寒山?不知道呀,你找这个地方做什么?”
她说话的声音更轻,几乎快被烟花淹没。
“因为……我要找一个人啊。”
她脑海里隐约浮现当年离开时,曲云低头看她的模样,稚嫩的面庞上满是感同身受的怜悯。
原来师父你啊,早有预料啊。
可是放下,又何其容易呢?
曲云并不能理解她为什么要这么执着找人,但她本质和曲云并无不同。
她踏遍大唐河山,又和那被挡在藏剑大门外的七秀女子,有什么区别呢?
同样是徒劳罢了。
她这一生,就是个笑话了。